绵州高氏兄弟与北川古碑

耿垚刻碑建生祠,感念何卿平羌功;

周宗效禹倡仁德,化戎何须动刀枪?

北川境内至今保存着两道明代的古碑,其上绵州高第、高简兄弟撰写的《何公生祠记》和《岣嵝碑·跋》碑文,记载了北川历史转折时期发生的重大事件,以及地方官员处理民族问题思路的转变。

01

明代,绵州有个叫高第的人, 天资旷达,器宇凝重 。年轻时在乡里 已负 盛名,考中 进士 后被授 长洲 知府,后来又被提拔为 云南按察副使 。正值年轻力壮、春风得意之时,其三弟高简却因犯事而丢了官,高第深感官场险恶,于是“ 浩然挂冠 ” , 辞职回到老家“寄情山水” 。

1547年夏天,几个陌生人前来求见在家赋闲的高第。寒暄之后,拿出一封书信自我介绍说:我们是石泉守备耿垚的幕僚,受耿公委派前来拜访,请先生给即将修建的何卿生祠撰写一篇碑文。

邀请高第撰写碑文的耿垚,是石泉守备司的一把手,其职责是统管北川、平武、安县等处防务,相当于一个军分区司令。耿垚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干了11年了,其间发生了震动遐迩的“白草番乱”。耿垚掌控的驻防官军达两三千人,却未能阻止白草羌的活动,算是严重失职了。当时松潘副总兵高岗凤就因为应对无方被弹劾免职,耿垚因为身处抵御白草羌最前线,才暂时未受到惩处。何卿率军平定白草时,命令耿垚负责堵截各个要害通道,并为各路官军转送粮草,算是将功补过。平定白草大获全胜后,耿垚估计自己不会被追责了,所以特别感谢官军统帅何卿。经与幕僚商议,决定给何卿修建一座生祠,将其画像供奉祠中,以便早晚瞻仰,并寄托当地人的思念之情。

生活在绵州的高第对何卿平定白草之事十分清楚,但给活着的人修建祠堂毕竟不是一件小事。高第于是向耿垚的幕僚们提出了两个疑问:一是平定白草的总负责人是四川巡抚张时彻,为什么只给何卿修建生祠?二是给活着的人修建生祠有没有先例?耿垚的幕僚们一一作答,证明了修建何卿生祠的正当性。高第经过认真思考,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就直接以对话的形式把双方探讨的过程记录下来,当作何卿生祠的碑文,题为《何公生祠记》。

碑文的主题是赞扬何卿的平羌之功,代表的是官方立场,暂且按下不表。这道古碑之所以被今人看重,是因为碑文无意间留下了不少反映北川历史的珍贵信息:

(1) 文中三次提到“羌”,即“白草逆羌”、“深入羌地”、“诸路羌夷”。此次官军征伐所涉足的地方从平武西南部到北川西北部,包括现在北川大部分境域,说明在明代人的认知中,北川的居民就是“羌”。

(2) 文中用当事人的口说出何卿“驱数万之兵深入羌地”,证明当年平定白草的确动用了数万兵力,《龙安府志》所言“用兵三万七千”不虚,这也反证了当时白草羌的强大。

(3) 最后的落款中,在守备耿垚后面依次排列了四个“提督”,他们都是耿垚的下级,分别镇守坝底堡、雎水关、永平堡、大印堡,由此证明嘉靖年间官军大胜白草羌之后,仍然由石泉守备司负责北川、平武和安县一带军事防御事务。

耿垚一共在石泉县城、坝底堡、永平堡修建了三处何卿生祠,只在永平堡刻立了《何公生祠记》的石碑。石碑旁边是何卿生祠,生祠就是庙宇,庙宇的物件一般不会受到破坏,因而得以完整保存。当地人还在石碑顶上放置了一块白石头,说如果拿掉白石,毛狗(狐狸)就会偷鸡。由于碑体是容易风化的石头,上面有些文字已经漫漶不清了。幸好两百多年前,知县姜炳璋将正文收录进了他所编纂的《石泉县志》;上世纪80年代普查文物时,县文化馆工作人员王清贵又到现场从石碑上抄下了落款,二者合一,就是一篇完整的碑文了。为了便于有兴趣者研读,也为了完整保存这件珍贵的文献资料,谨将全文加注标点附录于后。

02

耿垚给何卿修建生祠之后14年,成都人周宗受命担任石泉守备。此时石泉守备的职责仍然是以北川、平武、安县境内30几个军事城堡为依托,做好对白草羌的威慑和防御。但与其前任相比,这位新任守备对如何处理民族问题却有完全不同的想法,他并没有把军事防御放在第一重要的位置。在从成都赶往禹里的途中,他顺路去绵州钟阳书院拜访了高简,说是上任后打算在禹里重建禹庙,并且要翻刻岣嵝碑立于庙中。

周宗所拜访的高简,是《何公生祠记》作者高第的三弟,也是进士出身,先在吏部文选司任职。虽然很有才华,却在任职期间屡屡作奸犯科。1546年5月刚升云南布政使司参政,7月就被丢进大牢,不仅挨了板子(“杖六十”),还被判充军。后来回乡办了个书院,当起了教书先生。在此之前十几年,文学家杨慎在云南翻刻并解读了岣嵝碑,使这道传说出自大禹之手的神碑名声大噪。高简恰恰也在云南当过官,所以收藏了一幅岣嵝碑的拓片。听到周宗想在石纽山重建禹庙翻刻岣嵝碑的打算后,高简爽快地将拓片送给了他,还为周宗撰写了岣嵝碑的跋文。

▲石泉守备周宗于1561年根据高简提供的拓片翻刻了岣嵝碑,立于石纽山下的禹庙中。1935年,岣嵝碑被毁坏,成了一道无字碑,仅有碑体被完整保存

▲虽然岣嵝碑上已经没有了文字,但仍不失为一件见证过北川历史的珍贵文物。2008年特大地震后,原规划在今红军长征纪念馆的位置重建大禹纪念馆,所以先在旁边的酉山上新建了碑亭,来保存与大禹文化有关的岣嵝碑

高简的《岣嵝碑·跋》记述了周宗在北川重建禹庙翻刻禹碑的缘由,其中特别引述了大禹征伐三苗(又称有苗)的典故。据 《尚书·大禹谟》 记 载 , 当年大禹奉命征伐三苗,历时三月,三苗仍顽抗不服。大禹听从 部下 伯益的建议, 决定 放弃武攻,改以文德感化 三苗。 于是班师回朝,叫人手持盾牌和雉羽而舞。经过七旬,苗民受到感召,就自行归顺了。 高简在跋文中引用这个典故来表明 周宗建禹庙刻禹碑 的目的,是要借此表明自己将仿效大禹 ,要 像 大禹一样用文德感化羌民,进而消除对立情绪的政治主张 。

南宋时期,主政石泉军的赵公也通过建庙祭禹来搞“统战”, 和宋代不同的是, 周宗担任石泉守备时, 羌人与官军的力量对比已发生了根本 改变。 如果说宋代赵知军以仁德感化羌人的主张还带有无可奈何的 成分 ,那么,在官军已占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周宗不迷信武力,主张学习大禹, 用 “修文德” 的策略 使羌人心服,就更显得可贵了。

高第撰写跋文的初衷是说明守备周宗翻刻岣嵝碑的缘由,客观上却反映了明代后期官方处理北川民族问题指导思想的重大变化。 周宗 重视以文德感化羌人的政治主张,成为明代后期官方的共识。 周宗 刻建岣嵝碑之后 3 年,龙州土司纠集关外数千白草羌阻断松潘粮道,官军平定叛乱后,仅处决了为首的薛兆乾及二十几个同谋者,对参与和官军作对的白草羌人并未追究。又过了几年,与北川相邻的松潘、茂州的部分番寨相继聚众围攻官军城堡。有暗探密报北川羌寨窝藏了作乱的番人,镇守北川的军政官员在了解实情后为羌民洗清了冤情,解除了朝廷的疑虑。这些“修文德”的做法,一定程度减少了羌民对官方的仇视,对民族地区的稳定发挥了重要作用。 周宗 刻建岣嵝碑之后 18 年,小坝、马槽及其以西北的白草羌 终于表示愿意“归顺”,被纳入石泉县版图。

周宗在禹里石纽山下重建的禹庙经过后世多次翻修,到1935年不幸毁于战火;他所翻刻的岣嵝碑也同时受到损坏,成了一道无字碑。所幸在其被毁坏之前四年,即1931年,绵竹籍举人黄尚毅受邀编修县志时,将其描摹并收录于《北川县志》中。更值得庆幸的是,一般人只看重岣嵝碑上的77个奇字,但黄尚毅还抄录了高简撰写的跋文,使后人能够从中了解到明代北川地方官员处理民族事务的思路。

岣嵝碑正文及绵州高第所撰写的跋文都收录在民国《北川县志》中,为了方便感兴趣者研读,谨将其加注标点并附录于后。

附录一:

何公生祠记

守备都指挥耿君垚遣其僚友寄书于第曰:“属者垚与百执事奔走总戎何公幕下,有事于白草逆羌。未几,元恶授首,诸塞削平,垚辈赖以逭责,边境赖以底宁,罔不感颂公德?乃合谋创为生祠,将肖公像于中,晨夕瞻仰,其庶乎系边人之永思也。敢以记请。”第辞之不获,曰:“诸君知公所由以成功乎?是为中丞东沙张公极扬以荐诸上,公始自京营受命而来,亲冒矢石,出奇制胜,不数月而大功告成。夫谋定而豫,令行而肃,实唯张公尸之。且公之功将书诸史册、铭诸鼎彝以传诸无穷,抑且待生祠而后显耶?”诸君曰:“是祠也,非徒以白草之功尔也。公自提督坝底,懋著劳勣,仍累晋秩,以致今官。历涉川贵三十余年,所至用兵如神,其在松潘为最久。唯公有京营之寄,使其时公不得命,则虽吾张公以海内名硕尸诸其上,欲驱数万之兵深入羌地,则将谁与耶?夫自昔言之,公功在诸路者,不啻十倍于今,由今观之,公功在白草者,独为震耀于昔。所谓史册鼎彝,有国之公典也,生祠是创,众人之私议也。”第乃谓诸君曰:“公诚有功于全蜀,顾常见公举事深沉而不露,及其有功,则退然不宣诸其口。或为公称贺,公则毅然曰:‘是主上威德所致,卿何与焉?’虽古之名将不过是也。诸君之为生祠,夫岂公意哉?其亦有考于前闻乎?”诸君曰:“有,独不观诸有宋安丙乎?丙为蜀制置使,平吴曦之乱,蜀人感之,当为立祠也。大儒魏鹤山先生实记其事。丙在当时,不闻辞拒。使于义不可,鹤山亦岂苟焉以徇人者哉?夫曦之乱,乱在一人,比于诸路羌夷世为蜀患者何如?子何不为鹤山,以慰我边人之私耶?”第闻其言有征也,咨嗟久之,乃直书以为祠记。祠在新建永平堡城东,乃公旧常屯兵之地云。

嘉靖二十六岁次丁未夏 ■■■ 旦

赐进士第中宪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左绵高第拜撰

参将李继武

游击曹克新

守备耿垚 杨春

提督坝底 唐继祖

雎水 郭仪

永平 李芳

大印 杨廉

宣抚薛兆乾

领军千百户谢 ■ 李旨 杨表

孙鹜 岳原 阎麒

张表 李朝扬 徐 ■

李 ■ 马成 侯 ■

杨 ■

落款说明:(1)清代姜炳璋收录到《石泉县志》中的碑文可能是从书籍中搜集到的,所以文字一字不差,却没有落款;落款是刻碑时才补上去的,上世纪80年代王清贵现场抄录时,有的字已经漫漶不清了。(2)“进士”、“中宪大夫”、“云南按察司副使”是高第的头衔,“左绵”即绵州,是高第的籍贯。(3)“参将李继武”、“游击曹克新”是当年率领三千多龙州军攻打白草羌的两个将领。(4)“宣抚薛兆乾”是当时龙州宣抚司这个土司机构的一把手,也是平定白草的参与者,十几年后因聚众反叛被朝廷诛杀。(5)四个提督是当时镇守北川、平武、安县境内中心城堡的将领。(6)“领军千百户”是明代军官的头衔,按照明朝制度,带兵千人者叫千户,带兵百人者叫百户;落款中的13个“领军千百户”都是镇守北川、平武、安县一带的营级、连级军官

附录二:

岣嵝碑·跋

成都玉泉周君宗备戍石泉,过钟阳书院曰:将建禹王庙,欲求岣嵝碑刻之而未得。予取 ■ 山所藏授之。“ ■ (原碑字迹不清,下同)石泉石纽山,禹产地也。今 ■ ■ 边圉乃为之庙,可谓有志于古矣。昔禹 ■ 师振旅,三旬,有苗 ■ ■ ,周君之意,岂非欲修文德以化戎而为之庙貌乎哉? 又因石纽之灵以为志。思焉,其亦异诸人矣。然禹之迹犹未甚彰,今得禹碑,而神圣书法蝌蚪古文宛然在目。夫书也者,心之彰也,神明变化,于是乎不可掩矣。昔之人求之千载而不可见者,每用悼惜。乃周君一朝而获之,遂刻之以壮石纽之灵,岂非兹山之奇遇?余嘉周君之志,爰释其文于前,而书此以为石泉感事云。

■ 皇明 ■ ■ 庚申七月朔日,前进士及第文选郎 ■ ■ 州大 ■ 山人高简顿首志,巡视石泉利州卫千户赵勋臣刻石

落款说明:(1)《岣嵝碑》的跋文是民国时期编修《北川县志》时从碑上抄录的,因为时隔370年,有的字已经漫漶不清了。(2)“进士”、“文选郎”是高简的头衔,撰写《岣嵝碑·跋》时高简只是个教书先生,自号“大霍”,所以称“绵州大霍山人”。(3)“利州”,广元旧称,负责制作岣嵝碑的赵勋臣是利州卫的将军,当时正在“巡视石泉”

来源:县决咨委

撰文:赵兴武

资料:王清贵

审核:蹇 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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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嗨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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