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日中午1点半,队伍仍然长长地蜿蜒着排到转角处,头顶没有和店门口一样的梧桐树遮荫,晚春的阳光直直地落到路人们疑惑的眼神里。即使拿着智能手机浏览着各个社交平台繁杂的信息,但等待的时间依旧格外漫长。百无聊赖间只能盯着队伍尽头举着手机的直播博主,趿着拖鞋却穿着与热烈天气不同的棉袜,一会儿用镜头寻找着什么,一会儿吆喝着屏幕那端的人和面前的老人打招呼。这不是什么稀奇的场景,除了直播,前面几位等候的食客也在拍摄不同的素材:时间、地点、忙碌的老人与仓库中”雀巢咖啡“字样都成为接下来短视频中的素材,包括站在队伍中每一位伸长了脖子期待着什么的我们。
☆ 南京”手冲咖啡“奶奶是最近在社交媒体中突然爆火的又一位素人「网红」,是继北大鹅腿阿姨、武汉糖水爷爷后进入平台流量池的「普通人」。但她的走红方式与其他人不同,三袋雀巢速溶咖啡冲泡成的10元咖啡除了“想喝”“好喝”之外,在如今速溶成为「咖啡鄙视链」最底层的消费时代,更多了些戏谑和搞怪的意味——70岁的南京奶奶卖「手冲咖啡」,一面唐突地解构了现代商品社会建构起的咖啡消费阶层与身份象征,一面又揭示出流量至上、媒介景观、赛博表演的21世纪奇特却寻常的现象。
☆“阿姨我和您合个影可以吗,我的粉丝们让我和您问个好!”3杯咖啡制作完成,男生终于从屏幕中快速滑动的留言中抬头,拿出另一部准备好的手机按下快门键,“和南京手冲咖啡阿姨合影啦”,他大喊一声,又快速地回到直播的状态中去。队伍中传来几声惊呼和哄笑,男生让开位置,依旧不停地回应电子媒介中的问好,而奶奶只忙不迭地招呼下一位急匆匆上前的顾客:“喝什嘛?”老南京人的腔调上扬后,又是新一轮的拍摄与交流。
つ♡⊂
Ten Bucks
Coffee in the City
10元的「手冲」火了ෆ
世界真的癫了吗ෆ
@TuTouSuo ™️
其实没有。
“南京手冲阿姨”不过是前段时间《》梗图出圈的逻辑再次被有效复制罢了,本应是作为休闲、品味与圈层象征的手冲咖啡被放置到了与之截然相反的情境体验里,几乎在二者相撞的刹那便能够产生极强的陌生化表达,以无伤大雅的方式制造出与“六旬老太坚守国门”相似的戏谑与荒谬的感受。
情境与行动的匹配在戈夫曼、梅洛维茨等社会学者的观点中已得到大量阐释,尤其是戈夫曼通过将生活比作是戏剧的模仿,由此认为所谓个人的行动,大多数情况下都拥有“强烈的控制力量”,允许观众在合适的空间中观看到与之相符的行为举止、外在表现,并借此塑造现实,制作不同群体、阶级的文化象征物。例如「手冲咖啡」的文化符号与生活品质、有品位的人群等相互融合,前者在后者的表演中承担着重要的印象整饰角色。如果多留心社交媒体中的某些精致整洁的记录型Vlog,类似最近流行的酸奶碗、贝果,或者是漂亮的咖啡豆与手冲咖啡壶,皆是其中用以展示博主生活质量的关键道具。
汤姆·斯丹迪奇在《社交媒体简史》里对17世纪在欧洲兴起的咖啡馆作出分析,认为其不仅是作为重要的信息集散节点,允许书信小册子与不同群体中的信息情报员们分享外部世界的变动情况,更是小说家、知识分子、商人和职员们喜欢光顾的场所之一。它与沙龙一般,都充满了高声的阔论畅谈,以及数不清的信息与思想交流。
再加上咖啡本是中东阿拉伯世界的产物,蕴含着丰富咖啡因的原豆需要热辣的太阳与之融合。与香料一样,咖啡豆也需要大量进口,并非廉价的本地作物。这似乎与咖啡馆的公共论坛功能一同,意味着「喝咖啡」是一件某些特定的角色身份才会涉足的事情。
从中东传入欧洲的咖啡竟然和许多媒介技术一般,天然地具有强烈的商业与阶级意味。伴随着欧洲资本主义兴起与商品市场繁荣而不断发展的产物。这也就是决定了它必须能够被货币所衡量,而数字化、量化的结果,就是现代社会的货架上不同价码的区别。
更令人感到吃惊的是,如同莱文森在对技术文化发展的分析中写道:“新技术的出现会经过玩具、镜子、艺术三个阶段”,咖啡与社会实践、文化体系的融合也从简单的新鲜玩意儿,变成了能够反映阶级地位差异的象征物。速溶咖啡、融合咖啡、手冲咖啡等不同的咖啡类型在为人的品味贴上不同标签的同时,也使这些信息与商品价格相互交织,形成了一条由品味、身份差异所塑造的「咖啡鄙视链」:
“喝速溶咖啡的永远无法感受到不同地区豆子的醇香,像红糖炒熟的香甜、像红豆沙的绵密”。
速溶与手冲有着不同的消费群体,它们处于咖啡链条中的两极,本应代表着不同的生活品味与习惯,后者甚至是某类身份与圈层的文化符号,是在特定情境中制造表演、创造现实的工具。结果到了“南京手冲阿姨”这里,「手冲咖啡」变成了10元3条的速溶咖啡,用一种诡谲的方式彻底解构了这个符号的特定情境与前台象征。
这种情境与符号、表演的错位,带来的是一种小众品味世俗化、大众化的怪诞与荒谬,差异越大,便越觉得哭笑不得,越是令人觉得有点意思。
另外,雀巢速溶与手冲咖啡这两类目前较为常见的、为人熟知的内容,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此次话题爆火的传播门槛,让即使是不同群体、不同圈层中的个体都能够参与进该事件的讨论:“「手冲」咖啡名不虚传”“为什么不在家里喝”“现在的年轻人真的闲着没事干”……无论观点好坏、评价褒贬,只要能够激活网络社群中的传播节点,便可以在短时间内跨越不同平台与阶层,实现病毒式传播,引爆热点。
所以这个世界癫了吗?
也有可能,毕竟越是猎奇,越是追求荒诞的表演,也越能够制造出社会热点,获得流量。最开始发布南京手冲咖啡的博主或许是觉得有趣,但后续因为流量加持而去直播、拍摄短视频、打卡拍照的许多行为,已让真实的世界进入到媒介构建的拟象之中,乃至于失去了本真的体验。
✦ ✧✦
Le Mythe de Sisyphe
☆真的变成了假的
️ / TuTouSuo Monsters /
媒介正在持续不断地制造现实,包括激活个人的欲望、催化行动,直至改变既有的客观存在。电子媒介展示的拟象正在成为一种超现实,它不仅替代了现实生活,甚至超越、颠覆了现实的图景。鲍德里亚用这样的后现代话语试图揭示大众传媒与资本主义商品市场合谋的真相,以对视觉的图景呈现的赤裸批判直指消费社会的本质——通过营造媒介景观维持资本生产、消费与再生产的基本逻辑。
在鲍德里亚的视角里,传媒通过广告、影视剧或其他形式不断地强调商品消费的意义,又反过来将大量商品与某种社会身份、或其他商品形式相互勾连,尽可能地形成接二连三的购买与永远无法穷尽的欲望。以至于最终,人并非真的需要一个背包,并非真的恳切地欣赏一件艺术品,并非在意一件衣服的使用价值或一双鞋的舒适程度,而是为了在消费社会所营造的媒介景观里活得更具有“资格”。
本真的体验彻底消失在媒介的虚影中。
一个南京老巷口围满了拿着手机、相机「打卡」的人,直播从店门尚未开启前就已准备就绪,屏幕中闪烁的评论不断跳动的同时,照片、短视频也被相继生产出来,充斥着社交平台的热搜榜与个人的信息流。
媒介以无法确定的“算法黑箱”将某个人或事件推到“聚光灯”下,持续不断地通过流量加持的方式为其赋魅,试图打造一个又一个的爆款神话。同时,媒介化社会的程度持续加深,无论是政治、文化,还是组织与个人的日常活动绝大部分仰仗于媒介的技术供给,融合、深化的媒介化、赛博化趋势已难以阻挡。如此,人被媒介所影响,乃至于就存在于媒介之上的情况也就变得寻常起来,为了在网络中得到肯定、获得流量,可以排上30分钟、1个小时的队伍,只为拍摄一张照片、一段视频,换取社交媒体中更多的社会资本。
“整个社会生活显示为一种巨大的景观的积聚(accumulation de spectacles)。直接经历过的一切都已经离我们而去,进入了一种表现(représentation)。”这是 居伊·德波在《景观社会》中写下的第一句话,也是关于景观、拟象等概念的最佳注脚。
如果说马克思认为商品的出现是让物的使用价值转化为交换价值,使其被颠覆为由货币主导的阶级主义与拜物主义,消费所获得的并不是简单的使用品,而是具有强烈的身份阶级差异。个人在社会中的活动也并非全然追求自我的满足与平等的生活,相反,人类开始崇尚物的累积,商品的购买,使真实的需求转变为虚假的欲望,使人为消费、商品而过活。
那么德波的景观就更进一步地阐释了“虚假的欲望如何通过媒介的图像展 示替代了本真”:「它所说的无非就是“岀现的(ce qui apparaît)就是好东西,好东西就会出现”。」
如今,打卡各个网红景点、拍摄照片,或者是精致的生活Vlog、学习陪伴直播,都使景观的表象特征比上世纪60年代的德波时期更加深刻与具有隐蔽性。通过把景观的要求以正常化的方式融入日常生活,让拍照、录制视频、直播展演成为“应该做”和“必须做”的行为规范,持续不断地将原本只是观看的受众一并纳入到景观的生产者的范畴——但生产的内容仍然是由资本、平台控制的——完成了一套十分流畅的衔接:
让所有观众自己生产自己的欲望。
网红景区、网红打卡点、网红商铺、网红品牌……平台永恒地拥有爆款,拥有活跃的用户,市场经济永恒地在流通,因为观众始终在消费、始终在打卡的路上。只要消费必要打卡拍照、上传平台,由此新一轮的消费又在媒介景观的刺激下接二连三地出现。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因为我们都活在景观中。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中午的时间点去,以旁观者的视角看看那条长队:几乎没有人是因为爱喝三条雀巢速溶咖啡冲出的饮料而花费几十分钟的时间,大部分的人都拿着手机,一张、两张、三张,照片被生产出来,图像被永久地记录,10元的手冲咖啡成了新的景观:
明明卖的是咖啡,却没有人真正在喝咖啡。
ꕤ⋆⸝⸝ Idealism
「逃离轨道 奔向旷野」
秃头所2025届全程班
以实用应试,寻找新的绿洲
⸝⸝Spring Festival
「2025届TTS春日实验企划 」
三门学科基础知识
传播/新闻/网传/理解新传学科
⸝⸝creat new world⸝⸝
「2025届TTS新传公开课 」
让想象力夺权
DON'T CRY!!RESIST!!!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