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喝多少杯我给你打多少杯,不要钱的!” 站在这家房龄二十载,迎面巨大八卦阵和八卦体“健源”二字的足疗店里,接待的姨娘笑眯眯跟我说。
她口中不要钱、免费无限续杯的,是标准意大利浓缩咖啡。
就在她所站的陈旧木制老接待台一边,一座银色的进口意大利多头自动咖啡机闪着银光,上面盖了一块毛巾布。“我这都第二台机器了,最顶级的,买的时候花了一万三呢。豆子也是意大利进口的。”
“我们自己也喝的,我们这边几个老客人,一天就能喝4杯。” 她熟练地操作起这个咖啡机,很快一小杯标准欧洲意式浓缩,搭配白砂糖条和奶精就出现在你的面前。杯子甚至按欧洲习惯保持温热。当然,你得消费足疗。
“你先喝,喝完我再给你打,想喝多少喝多少,都不要钱。”
这就是青田这个地方的吊诡之处。区区五十万人口的小县城,在册咖啡店超过700家。不仅足疗店里咖啡免费,银行、服装店几乎都能喝到不要钱的咖啡——当然,绝大多数咖啡店还是常规销售,正经赚钱。
不过当地朋友熊哥跟我说:我们这儿政府职能部门里就专门有咖啡办,西餐办和红酒办。前几年为了推广,单反是注册店铺,无论是做什么生意的,都可以从政府申请咖啡机购买补贴。
咖啡在这个小县城,就仿佛卡车司机的东鹏特饮,潮汕人的功夫茶,管够管量,还可能是免费福利。
几小时后,我和朋友来到县中心一家名叫泰隆的银行。
普通游客可不会主动到来银行喝咖啡,但我们就是来探索这里神奇的咖啡文化,所以大着胆子走进去。椭圆形的接待前台,与银行同色系的橙色咖啡机格外显眼,一次性纸咖啡杯被堆叠成了独特的装饰,杯套上“一招预防诈骗,坚守汇款底线”的标语,提醒大家注意财物安全。不过柜面后面倒无任何一人。
“您好,这个咖啡…能喝么?” 我怯生生问站在门口的一个银行工作人员。
“可以啊,你要喝什么?我不太会做哦,只能做美式或者拿铁”,她立刻起身,绕进柜台后面。我好奇难道银行员工也兼职做咖啡师?她笑着说:“这个就是我们自己员工喝的,来银行办服务的客户也可以随便喝。没有咖啡师,谁在就谁做。”
这是真不要钱,也不用消费。你甚至可以选择干净的玻璃杯坐在大堂边吹空调边喝,或者纸杯打包带走。天气热了,还可以加冰做冰美式。
“做不出好咖啡的银行,在青田是没有出路的。” 坐在大堂,吹着免费的空调,喝着免费冰美式,熊哥跟我科普这里银行提供咖啡的来龙去脉:
青田很多华侨,回乡后喜欢过简单的生活。每天买菜、接送小孩,喝咖啡。一个银行的咖啡做得是否得人心,能决定他们是否会将自己多年打拼的积蓄存入这个银行。
华侨,青田咖啡遍地的的核心原因。
在曾经的小农经济时代,青田“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形,无法助力本地人的基本农耕生存,人们不得不出海冒险,很多人落脚到了欧洲。西班牙到意大利,法国到比利时,哪里都都有青田人的身影。早期这些为了生存而出海的青田人,没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初期语言的隔阂使得他们工作范围局限在餐馆和商贸行业。
餐饮和商贸便成了青田人在海外发家的起点。只要去过西班牙、意大利,就会发现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超市,泰国菜/中餐馆,那些很多就是青田人开的。老一辈青田人从最底层的餐饮商贸发家,积累原始财富,等到落叶归根,就顺带把自己从欧洲习得的人脉、商品和生活习惯带回国内。
过去的30年里,青田人在咖啡、红酒、橄榄油、火腿这几个品类的大部分中欧贸易中占据了重要地位,咖啡也替代了茶,成为本地人几乎唯一离不开的日常饮品。
“我们小时候,只要有亲戚回来,就会有咖啡巧克力红酒。我们也会主动尝试喝咖啡吃西餐的习惯,毕竟想念亲人嘛,吃他们吃的食物,做他们做的事情,就仿佛自己也跟他们在同一个时空。七八年前,我们这一杯意式浓缩也就6块,更早的时候,吃一顿牛排就15块钱。在我们的生活里,西餐不是个成本高昂的存在。”
熊哥的姐姐在西班牙,堂兄弟一家都在意大利。他说自己最多一天曾喝过10杯意式浓缩,“喝得都心颤了”。截至2026年,青田县城内总计咖啡馆700多家,年人均咖啡消费量超全国水平50倍。按每万人咖啡馆拥有量计算,青田比目前世界上咖啡馆数量最多城市——上海,多三倍有余。
1870年,英国画家佛瑞德·巴纳德(Fred Barnard)在法国的一家咖啡厅里见证了一个热闹的画面:穷人和富人,没有阶级不分贵贱,在同一张咖啡桌上争执拿破仑发起的战事是否应该停止。咖啡桌上,有人哭泣,有人愤怒,一杯杯已经喝空的杯子凌乱地铺展着,侍者也听得入神,甚至忘了给人续杯。
他把这个场面画了下来,取名《在巴黎的咖啡馆争论战事》。
自法国革命之后,咖啡成为欧洲生活中不分阶级的生活日常。意大利人习惯在来去的过程中,抽出五分钟喝一杯浓缩继续赶路;法国人喜欢加牛奶,让咖啡的味道中和;西班牙人会就着一杯可塔朵,坐在广场上看很久的鸽子…对于欧洲人来说,咖啡不是奢侈品,不是深烘浅烘瑰夏SOE,只是生活的一个环节。
不能不喝,却也不会为此花费昂贵的金钱代价。
在欧洲生活了几代的青田人,大概习得了欧洲人对于咖啡的态度。他们并不高看咖啡,却也不让它从生活里缺失。记得在西班牙旅游,某天下午,我偶入一家青田人开的便利店。进去时并不知晓是同胞,暴晒导致我热得一进门就冲去冰箱拿水。猛然抬头,却发现一个华人面孔的老板娘,正悠哉往自己的咖啡加牛奶——就是简单的一次性纸杯,没有任何手冲或者机器,安静搅拌着自己的杯子。我拿好水站在收银机前,呼哧呼哧喘着气,她却在喝下一口咖啡后,才不急不慢用中文回复我的问题:瓶装水7毛钱。
这就是青田的咖啡给人的感觉,不分场合,无分贵贱,借助手上这一杯,与朋友和生活产生对话。当然,你也能找到如今流行于大城市的各式soe咖啡豆,据说此处手冲品质不输于北上广深的精品咖啡店,价格也只要一线城市的三分之二或者一半。但更多的时候,你在这里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妙的,如同真实身处在欧洲的松弛。
“大多数青田餐厅或咖啡厅,老板们都在欧洲不同的国家生活。回到青田,不仅是衣锦还乡,也是想告诉家乡的父老乡亲,他们在欧洲感受到的生活乐趣:享受每一刻。”
就拿熊哥来说,平日下楼就能上班,下雨了还能回家收个衣服。作为公职人员,他在本地收入待遇不错,从不羡慕别人,也不内耗自己。甚至在本地几家著名西餐厅,扫食堂饭卡就可以带着家人吃一顿马苏里拉芝士披萨,或者五分熟的牛排。在他看来,吃欧洲任何国家的饮食,跟在楼下吃米面芋角没有两样。
但这些青田人从来不对外张扬。就跟这里无处不在的咖啡一样,他们不觉得这些是需要拿出来炫耀的资本。“享受生活”这四个字,仿佛是青田人彼此间的暗号:只要今天的提拉米苏是好吃的,明天怎么样都没关系。
本期作者|梅姗姗
编辑|斯小乐 视觉/创意|BOEN
摄影|梅姗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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