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庄若江

近年来，“状元文化”在锡城渐热，雪浪山的蒋子阁、蒋子书院叩访者不断，不时有活动举办，胡埭打造的“状元步道”也成了游人的网红打卡地。但如果真要把握“状元文化”的内涵，还需要对蒋重珍及其人生轨迹有更多的了解。

江南人杰地灵，俊彦辈出。自隋文帝（605）开科取士，至清末（1905）废止科举，1300多年里，进士状元“半出江南”。宋代以来，无锡一共出了五位状元，分别是蒋重珍、孙继皋、邹忠倚，王云锦，顾皋。明代时无锡本应还有一位状元，却因名字叫“吴情”而被嘉靖皇帝无情地拉下圣坛，委屈跌成“探花”。两宋时期，无锡一共出了69位进士，状元却只有蒋重珍一位。蒋重珍不仅是宋代唯一的状元，也是无锡史上的第一位状元，可谓“桂折蟾宫枝，名冠龙榜首”。在一般人眼里，能够高中状元说明运气绝佳，一定也命运顺遂、仕途风光。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国运日衰，生不逢时，是蒋重珍的第一个不幸。

蒋重珍，字良贵，1183年生于无锡胡埭一个普通人家，家境寒素。祖父、父亲皆为书生，寄希望于蒋重珍，颇用心栽培。父亲去世后，蒋重珍长期寄寓僧舍，苦读长达二十多年。传蒋重珍后师从南宋著名诗人、藏书家尤袤，苦学精进，获益良多，终在宋宁宗十六年（1223）科举考试中高中状元。

宁宗时期乃南宋后期。南宋的后70年，风雨飘摇、局势动荡，内忧接踵，外扰不断，国力日渐衰微，败相已现。在与强悍金国的争锋中，南宋根本无力应战。主战的辛弃疾病逝、韩侂胄被暗杀，宋宁宗被迫向金称臣纳贡，自称“儿皇帝”，并与金国签订了屈辱的“嘉定和议”，承诺永远臣服于金国。1218年蒙古军队杀到了汴梁城下，金国面临崩溃。

专权的宰相史弥远看准时机，发动政变控制了朝政。他利用太子赵竑的不满，矫诏废黜了宋宁宗，改立赵竑为帝，即宋理宗。同时，史弥远在朝中大肆罗织党羽，清洗异己。南宋内外交困，积重难返，快速滑坡，已非人力可以挽回。而蒋重珍偏偏就在此时中了状元。

高中状元的蒋重珍，这年已40岁。这个年龄的文人如在翰林院修书撰史、起草诏书，自是一把好手。然而，专权的史弥远根本就不把状元当回事。蒋重珍被安排了一个闲职——同签判建康军。“建康军”是当时南京的称呼，“军”相当于“州”的建制，但是为军事要地。签判是“签书判官厅公事”的简称，掌诸案文移事务，分管刑事，并非当地主官，同签判则是签判的副手。当时最受器重、有待继续培养深造的进士多安排在翰林院，而蒋重珍却外派做了一个佐理地方刑法事务的签判，一开始就未得重用。然而，在这样一个职位上，蒋重珍一干就是五年。这应该也是蒋重珍最后获赐刑部侍郎的职务渊源。

五年就这样荒废了，转眼蒋重珍已经45岁。对古人而言，这是个离“知天命”已不远的岁数。起步就已是状元，却五年原地踏步，才华难以施展，蒋重珍内心的焦虑可以想见。恰在此时，他的母亲顾老夫人病故了。蒋重珍以母亲去世告假回乡服丧，于他而言，人生也需要好好做一次休整。

孝子“丁忧”的期限，是三年。回乡后的蒋重珍选择住在了城南的雪浪山下。北宋元祐时（1086-1093），宜兴蒋氏先祖蒋瑎（蒋之奇子）就已徙居于无锡开化乡南横山的许舍（今雪浪山附近），这里不仅是蒋重珍读书精进之地，对他而言，也曾留下一段美好回忆。

丁忧期间，战乱不息，风雨飘摇。绍定二年(1229)，正在守孝的蒋重珍曾奉召入京（杭州）言事，似乎很为皇帝器重，不过却未获任命。守孝期满，到了换岗提拔时刻，可诏书下来，却仍然是“签判”，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从建康军签判换成了昭庆军（今湖州）签判，仍然是一个辅佐他人、没有实权的闲职。这次工作也很不顺，性格耿直的他因与同僚意见相左，关系紧张，他干脆告假回乡祭母。

蒋重珍虽然身在家乡，心却留在了朝堂之上，时刻挂念着国家安危。绍定三年（1230），他大胆上疏，指斥宰相史弥远擅权营私，“宰相之居，华屋广袤，而焦头烂额，独全于火之未然，亦足以见人心陷溺，知有权势，不知有君父。”担心朝廷“如有他变，何所倚仗?”提醒年轻的理宗不可放权，亲自理政，建议“保全功臣之道，可厚以富贵，不可久以权”。蒋重珍文辞恳切，字里行间一片忠诚，宋理宗读了颇为感动，遂召其进京，升为宝章阁直学士。《宋史》的记载是“上读之感动，授宝章阁，主管云台观，则告吏部，不受贴职禄，不愿贴职恩。”

虽然，宝章阁直学士也是一个顾问和幕僚性质的闲职，但职级上为“从三品”，升了不止三级。蒋重珍恪守职责，为了提醒理宗防止大权旁落，不久又进了《为君难》六箴，再次被调整了职务，被授予秘书郎兼庄文府教授、又兼崇政殿说书，并入侍讲席。《宋史·蒋重珍传》称其“戒家事勿以白，务积精诚以寤上意。每草奏，斋心盛服，有密启则手书削稿，帝称其平实。迁著作佐郎。”不过，虽然多了一堆头衔，但职级上反而降低了。南宋时期，秘书郎只是从六品官，掌管图书经籍，为皇上起草文书，偶尔也会在监院陪读侍讲。兼任的著作佐郎，执掌国史的编撰，但职级只有七品。

绍定六年（1233），南宋军队联合蒙古军一起攻占了金国都城汴京、洛阳。宋蒙联手灭金，显然是南宋统治者的一步错棋，为后来南宋的灭亡埋下了伏笔。这一年，专权的史弥远病逝了，理宗亲政，朝中换班，亟需人才。而蒋重珍唯一拥有的权力，就是向皇上推荐人才。端平元年(1234)，蒋重珍向理宗力荐了两位受到前宰相史弥远打击而遭贬谪的朝官真德秀（1178-1235）和魏了翁（1178-1237），他们学识广博，才华出众，是南宋时期知名的理学家、文学家。重获起用后，真德秀官至户部尚书；魏了翁则出任任礼部尚书兼直学士院。

翌年，蒋重珍因病申请求退，未获准，被授集英殿修撰身份出任安吉知州（正四品，最高可至准三品），并代理刑部侍郎。这个职务是蒋重珍入仕后的第一个手握实权的官职，但此时距高中状元已过去了12年，他已52岁，不仅进入“知天命”之年，且身体状况每况愈下。

安吉任上，蒋重珍十分操劳，江山社稷、赋税征收、百姓生计皆要关心，年逾半百的蒋重珍，实心任事，不敢懈怠，日夜操劳，竟因劳累过度而昏厥，乃至无法正常理政。不得已，蒋重珍再次求退，这次得到了理宗的恩准，并赐刑部侍郎待制，准其回家养病。

这一次，蒋重珍没有再去开原乡的雪浪山，虽然那里山下有蒋氏老宅，许舍有蒋氏故园。他选择了更为安静的富安乡的胡埭，翻修了小凤山下的一间破败老屋，作为养病之处。在那里，他写下了《一梅堂记》和《万亭竹记》，二文后来皆被王仁辅收录于元《无锡志》。房舍狭小，设施简陋，但心境却清雅高敞，正如其所书“心不病则不蔽，家不病则不替，道不病则不孤。贫无憾也。贱无憾也。存顺而殁宁也……堂之前有梅一枝，清圆茂密，因以名堂，无所取义，示不改其旧也。”“一梅堂”是蒋重珍赋予这座寒舍的名字，后来也成为无锡蒋氏的堂号。屋后还有修林茂竹，“琅玕森然，向亭而立，如众贤盍簪，挺挺其清也。”梅花，不畏严寒，不与群芳争艳，傲雪凌霜；竹子，刚直不阿，铮铮铁骨，中通且直，宁折不弯。二者都被视为高洁、谦逊、清雅、正直、刚正、孤傲、坚韧的“文人风骨”和“君子气节”的象征，因而备受青睐和崇尚，常被文人高士用来自喻人格。蒋重珍也在“梅”“竹”之间寄予了自己的人格意趣和操守理想。旧屋，孤梅，秀竹、亭子……文章读来虽然幽静淡泊，也不乏安贫乐道的心志抒发，却多少又透出一丝淡淡的凄清、悲凉与无奈。

蒋重珍终于没能再返官场。病体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两年后（1236）的冬天，蒋重珍病逝于家乡，享年54岁。蒋重珍生前获赐刑部侍郎（准二品），去世后，赠朝请大夫，赐谥“忠文”。蒋重珍身为朝官，却生活清贫，既无巨额财富，且因操劳过度而病体孱弱，这在《一梅堂记》《万竹亭记》中皆可见一二。状元公生前正直、清廉、简朴、低调，死后墓地也藏于山中，罕为人知，在荆棘遍布的山间荒凉了八百年。

纵览状元蒋重珍的一生，中年高中，仕途不顺，空怀抱负，最后在郁郁不得志中病亡。他一定是对官场极度失望，所以三次请辞。但三次都不准。既不准辞，又不重用，究竟是为什么？在阿谀成风、结党营私的朝廷里，正直耿直、不愿同流合污的蒋重珍注定无法施展才华、得到重用，并且他还因为上疏而得罪了宰相史弥远。

蒋重珍虽是头戴光环的状元，但毋庸讳言，他的人生其实是悲剧性的。当然，他的一生不得志，既是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局限、社会的悲哀。蒋重珍所处的南宋后期，朝纲松弛，宰相专权，拉帮结派，勾心斗角，对内残酷，对外软弱。蒋重珍是一位富有才华、忠诚国君、坚持正义的朝臣。考场上，蒋重珍能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成为状元，说明他有着非凡的才华和学识；朝堂上，面对宰相专权，他担心皇帝大权旁落，大胆直谏，不惜得罪权臣，说明他忠诚而有责任感。但他的才华没得得到施展，他的忠诚未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反而因得罪史弥远而陷入人生困境。这种忠诚与现实的冲突，更多源于制度缺陷和政治黑暗，这才是他人生悲剧的根源。个人的才华、命运很大程度维系于现实社会，蒋重珍虽为状元，，却始终是社会舞台上的一个配角，搏击挣扎半生，但终究没有施展身手的空间和舞台。郁结的情绪，晦暗的心境，也使他难以摆脱病魔。

蒋重珍是无锡历史上的第一位状元，也是无锡文化的一个重要标识。虽然作为个人的“状元蒋重珍”，其经历并非一路坦途，甚至令人感慨唏嘘。然而，作为文化意义上的“状元蒋重珍”，却是无锡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从隋文帝开科取士到清末科举废止，1300多年中，科举考试为历朝历代输送了大量优秀人才，曾是世界上最科学、最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和渠道，了解把握“状元文化”有助于解读古代科举制度的历史意义及其人文价值；通过了解蒋重珍的状元之路，也有助于在成长中汲取教育的启示借鉴，有助于构架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守正爱国，崇德尚学，忠孝仁善，奋发进取，人格独立，平和看待人生峰谷起伏，从容应对世态炎凉之变。

站在文化传承和利用的角度，“状元文化”是今天值得开掘的宝贵历史积淀和人文资源，深入发掘其文化内涵，传承其优秀传统，有助于今天文旅的深度融合和文化产业的发展，在今天旅游正在逐步转向“休闲游”“人文游”的当下尤具独特价值。雪浪山打造的蒋子书院、富安乡胡埭打造的状元步道，都得益于“状元”这一历史机缘。今天，在探究“状元文化”价值时，不仅要认真回溯蒋重珍的独特经历、状元光环，还要在历史解读中寻找更多内涵与启迪，让薰衣草绽放的雪浪山再多一些书卷之气，让网红的“状元步道”再多一点历史的回声，通过对状元文化的挖掘，我们可以得到的启示应该很多。

作者简介

庄若江，江南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著名文化学者，散文作家、纪录片策划人和撰稿人，江南大学江南地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江南家族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文化纪录片《说吴》《惠山祠堂群》总撰稿，出版《江南诗性文化的多元解读》《工商脉动与城市文化——以无锡为例》《江苏地方文化史·无锡卷》等专著和散文集《坐看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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