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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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巫山是楚国的宗教神山,其地望与宋玉《高唐赋》中所记载的巫山神女传说密切相关。关于巫山神女之中楚巫山地望,有多种不同说法。考索巫山神女传说的神话原型,可追溯到《山海经》中帝之女、涂山氏的传说以及屈原《楚辞·九歌》“山鬼”形象。《山鬼》之山,即今三峡之巫山,故宋玉赋中巫山神女之巫山,当仍以三峡之巫山为是。传世文献中,巫山地名多见,楚地范围内的巫山亦有多处,楚巫山得名则与古代群巫的活动有关。

关键词:楚地;巫山;巫山神女

巫山地名,早期文献多有记载,楚地便有多处巫山记载。其最有名的当属今重庆市巫山县境内的巫山,三峡巫山因其壮丽瑰奇的自然景观和独特的历史文化内涵,被众多文人所吟诵。三峡巫山是楚地宗教信仰的神山,与巫山神女传说密切相关。然楚地巫山与巫山神女传说中,巫山地望尚有诸多争议,考索文献记载与相关研究,楚地确有不同地方的巫山名存在,但先秦时期,楚地能确定地望的只有三峡之巫山。巫山神女传说的早期原型,与《山海经》中帝之女的记载、涂山氏的传说和屈原《楚辞·九歌》“山鬼”形象密切相关。考察神女故事的早期原型,其发源地亦只能为三峡之巫山。

一、宋赋巫山地望梳理

楚人将巫山奉为神山,与巫山神女的神话传说有关。巫山神女的故事,最早见于宋玉《高唐赋》和《神女赋》中。据《文选·高唐赋》载,楚先王尝游高唐,梦神女言:“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关于宋玉赋中的巫山地望,传统看法均认为,《高唐赋》之巫山地处今重庆巫山县境内,即三峡之巫山。然近代以来,钱穆先生首次提出宋赋的巫山、高唐并不在夔州,而在南阳,巫山乃今湖北随州市西南一百二十里的大洪山地区。遂有学者陆续提出巫山不在三峡的种种异说,认为巫山应位于楚王所游之“云梦”一带,即汉水以南的广大云梦泽地区。如徐文武先生认为巫山的确切地理位置虽不可考,但应位于楚国宗教活动的核心地区;刘刚先生调查认为,巫山乃今湖北省汉川市境内的阳台山。

考察史料记载,最早提出《高唐赋》“巫山”是三峡之巫山当为北魏郦道元。据《水经·江水注》“又东,过巫县南,盐水从县东南流注之”下注曰:

江水又东经巫县故城南,县,故楚之巫郡也,秦省郡立县,以隶南郡,吴孙休分为建平郡,治巫城,城缘山为墉,周十二里一百一十步,东、西、北三面皆带傍深谷,南临大江,故夔国也。······江水又东迳巫峡,杜宇所凿,以通江水也。郭仲产云:按《地理志》,巫山在县西南,而今县东又有巫山,将郡、县居治无恒故也。江水历峡东迳新崩滩······其下十余里有大巫山,非三峡所无,乃当抗峰珉、峨,偕领衡、疑。······丹山西即巫山者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是为灵芝。所谓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早视之,果如其言。故为立庙,号朝云焉。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盖因山为名也。

《水经注》所云“大巫山”,即宋赋巫山神女所在。自郦道元将重庆巫山与宋玉赋巫山神女联系起来,后世学者多采信此说。如《通典·州郡》“云安郡夔州”巫山县条:“楚置巫山郡,秦昭王三十年,伐楚,取黔中、巫郡是也。汉为巫县,故城在今县北。有巫山、高郁山,即楚辞所谓巫山之阳,高丘之阻也。”

但随着巫山神女形象的转变以及对宋玉是否是《高唐》《神女》作者的怀疑,又产生了不同说法,认为巫山当在湖北云梦泽之中,主要有随州大洪山和汉川阳台山两说。

钱穆先生最早在《楚辞地名考》中提出新说。他结合《战国策》《汉书》等文献和对“郧崩殒”“沅无舞武巫”“雄熊洪”等三组字的音义演变、《水经注》对大洪山地形地貌的描述以及“大江在其南,方淮在其北,洞庭处其左,而彭蠡当其右”的地望分析,进而得出“诸书之所谓巫山者,其殆今随县西南百二十里之大洪山也”的结论。钱先生此文,孙作云先生曾作专文反驳,从而引起了关于宋玉《高唐赋》中巫山地望的学术争论。如赵逵夫先生在《屈原和他的时代》一书中说:“先秦时楚人所说的巫山,非今日长江三峡的巫山。当时楚王不可能到长江三峡去游玩,也不可能在那里立朝云之庙、高唐之观。”他认为当时楚王和宋玉不可能到达当时三峡这么远、交通极其不便的地方。还有学者通过对宋玉侍驾时间的推论,认为楚国当时已经迁都陈郢,亦不可能是汉川之阳台山,汉川地区已经被秦人所占据,进而赞成钱穆所考的大洪山说。以上诸说均以为大洪山处于汉水以南的云梦泽一带,是楚国统治者的宗教活动中心地区,与宋玉所讲的活动范围一致,故有此说。但云梦泽地区水多山少,这些大山并不甚有名,通过查找此地山名来印证巫山,并无确证,难以信服。

巫山位于湖北云梦之中的记载,最早见于东汉边让《章华赋》,其赋云:“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之隩,南眺巫山之阿。延目广望,骋观钟日。顾谓左右曰:‘盛哉斯乐,可以遗老而忘死也。’”李贤注引《说苑》曰:“楚昭王欲之荆台游,司马子綦进谏曰:‘荆台之游,左洞庭之波,右彭蠡之水,南望猎山,下临方淮,其地使人遗老而忘死也。王不可游也。’巫山在夔州巫山县东。”仍将巫山定位于三峡地区。

据此处材料,开始有不同解释。赵逵夫先生认为此巫山在云梦泽之中,即今汉川阳台山,与宋玉赋中所言“阳台之下”为同一地方。又乐史《太平寰宇记·淮南道》“安州”下辖“汉川县”载:“阳台庙在县南二十五里,有阳台山。山在汉水之阳,山形如台。按宋玉《高唐赋》云楚襄王游云梦之泽,梦神女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遂有庙焉。今误传在巫峡中县。今裴敬有碑以正其由。”据此,北宋乐史最早提出阳台山为宋赋巫山说,并提到县令裴敬碑之事。另,时间稍晚的祝穆于《方舆胜览》中记载:“阳台山,在汉川县南三十五里,或言宋玉作《高唐赋》处。有裴敬碑载其事。当考。”从“当考”二字看,祝穆对巫山在阳台上之说并不确定。

从以上记载来看,汉川阳台山说最早当源于乐史《太平寰宇记》的记载,后世诸家又不断转引,遂有此说。若乐史所记之裴敬碑属实,则湖北云梦地区亦有名为“巫山”的地方,与三峡之巫山无涉。阳台山在今湖北汉川市境内之阳台山,汉川地域正属于湖北云梦泽的广大地区之一。然乐史此说,以裴敬碑为据,大为可疑。极有可能是,裴敬为提高本县知名度而立碑予以附会的结果。

二、巫山神女传说

巫山神女的形象,其实并不局限于宋玉《高唐赋》、《神女赋》中。宋玉笔下的神女形象并非其个人杜撰,而是有着一定的神话渊源。实际上,巫山神女神话传说的渊源明显早于宋玉赋的写作时期。考索文献资料,其最早的神话原型则可以追溯到《山海经》中帝之女、涂山氏的传说和屈原《楚辞·九歌》“山鬼”形象。

(一)帝女神话

《山海经》一直被视为保存中国原始神话最多的一部著作,是研究中国上古神话传说的重要资料。其成书,非成于一时一人之手,大约成书于春秋末年到汉代初年这一长时期。结合宋玉赋中巫山神女的记载,许多学者认为其最早的原型当出于《山海经·中次七经》中“帝女”的记载:

又东二百里,曰姑搖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䔄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

姑搖之山是名为帝之女“女尸”所葬之地,帝女死后,便化成一种䔄草。此处正与宋玉赋中瑶姬神话相合。《文选·高唐赋》注引《襄阳耆旧传》云:“赤帝女曰瑶姬,未行而卒,葬于巫山之阳,故曰巫山之女。楚怀王游于高唐,昼寝,梦见与神遇,自称是巫山之女。王因幸之。遂为置观于巫山之南,号为朝云。后至襄王时复游高唐。”此是瑶姬神话之大略。又《文选·别赋》“惜瑶草之徒劳”下注引《高唐赋》(按:今本无此句)记瑶姬之言云:“我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台,精魂为草,实曰灵芝。”袁珂先生据此以为瑶姬神话是由䔄草神话演变而来。细审之下,可发现《中次七经》所记女尸化为䔄草的记载与此正好相合,可与之对读。二者身份相同,一为帝女,名女尸,一为帝之季女,名瑶姬,二者当为同一人。同时,二者经历相似,死后都化为植物,只不过一个为䔄草,一个是灵芝,这很有可能为同一植物的变形。据此,则《山海经》中“帝女”神话当为巫山神女的最早原型。

(二)涂山氏与巫山神女

闻一多先生曾提出,高唐神女与涂山氏关系密切,“两人家世一样、行为一样”,甚至推测二者是同一人。其说影响颇大。按《华阳国志·巴志》引《洛书》载:“禹娶于涂山,辛、壬、癸、甲而去。生子启,呱呱啼,不及视。三过其门而不入室,务在救时——今江州涂山是也,帝禹之庙铭存焉。”《水经注·江水》:“江之北岸有涂山,南有夏禹庙涂君祠。庙铭存焉。”《楚辞·天问》也有“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的记载。两则神话的地理位置非常相近,都属于三峡地区;夏、楚两族原本同源同族,均出自帝颛顼高阳,因此,这颇让人怀疑神话人物夏民族先妣涂山氏也是“巫山神女”的一个早期原型之一。

(三)山鬼与巫山神女

《楚辞·离骚》有“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王逸注云:“楚有高丘之山,高丘,楚地名也。”《文选》吕向注云:“女,神女。”或以为此处之“高丘”当即《高唐赋》中“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中的“高丘”,《离骚》所见“高丘之女”即巫山神女。可见,在屈原时代,楚国既已有巫山神女的神话传说。屈原《九歌·山鬼》一文早于宋玉《高唐赋》,其中“山鬼”形象也与巫山神女有密切联系。清人顾成天最早主张“山鬼”即为巫山神女,这一看法的提出,被视为《九歌》研究的一大创获。1936年孙作云先生发表的《〈九歌〉山鬼考》一文,对此进行了详细论证。在细致的比较研究后发现,“山鬼”与巫山神女的故事有诸多相似之处,如山鬼的姿容与神女十分相同,山鬼在“山之阿”,神女在“高丘之阻”;而《山鬼》通篇所描述的大山,其云雨、瑶草(三秀)、先王(灵修)等诸多相似场景,很难让人不将二者联系起来。《山鬼》篇中“猿啾啾兮又夜鸣”所描绘的猿声,是后世巫山文学意象中的特有特征,此种巧合恰好说明山鬼之山正为三峡之巫山。除孙氏考证的诸多证据外,郭沫若先生则将《山鬼》篇中“采三秀兮於山间”的“於”字释读为“巫”字,他认为,凡《楚辞》“兮”字每具有“於”字作用,如“於山”非巫山,则“於”字为累赘。马茂元先生《楚辞选》一书中即采纳了此说,并进一步解释说:“於,古音巫,是同声假借字。了解‘於山’即‘巫山’,就可以进一步肯定篇中所写的女神就是楚国民间神话传说中的巫山神女。”因此,这又进一步证实“山鬼”活动之山正是巫山一带。

考察以上研究来看,则山鬼之山即为三峡之巫山,山鬼之鬼即为巫山神女。山鬼与巫山神女故事的诸多相似之处,可以看作同一个故事的不同阶段,流传中又有新发展,宋玉作赋时,山鬼摇身一变成为巫山神女,更具文学色彩。而在山鬼即巫山神女说之下,再讨论宋玉赋巫山地望,便已甚为明了,只能是三峡之巫山一地,其他地望说当不攻自破。

三、巫山得名与楚地巫山

(一)巫山得名

据研究统计,中国至少八个地方有“巫山”的记载,见于晋南、济北、苏南、浙东、淮北、三峡、湖北、湖南等地。地名具有流动性,古代民族迁徙的过程中,出于某种宗教信仰或仪式的需要,常常会把他们原始住地的山、水名称迁去,以命名其新迁之地的山水,以便能按世代相传的方式,祭祀祖先或神灵。因此,一般认为这是早期部落迁徙、地名搬家的缘故。如杨铭先生认为巫山地名的大量出现,是古代徐夷及其分支巴人的迁徙,随着“巫文化”在南方各地传播而来的结果。

关于巫山得名,存在多种说法。如《中国古今大词典》“巫山”条解释说山字“形如巫字,遂以名山”;根据三峡地区的自然地貌的外形特征,以重庆巫山县长江之南的南陵山高大而状若巫字,故名巫山。又古代曾有一位叫巫咸的名医,封于是山,因以为名。此外,古籍中有巫咸山,巫山是古代巫咸山的略称等诸说。

考索文献记载,巫山的得名应与“巫”这一群体密切相关。据《山海经·大荒西经》所载灵山诸巫神话,有“巫咸”等十巫从此升降于天的记载,有学者据此提出灵山即巫山之说。按《说文解字》云:“灵,巫也。以玉事神。”繁体字的“靈”下面就有一个巫字,是灵、巫原本一字。《楚辞·九歌·云中君》:“灵连蜷兮既留。”王逸注:“楚人名巫为灵子。”据《说文解字》所云,灵、巫原本一字,《山海经》又有群巫升降于天的灵山,从其所隐含的文化背景来看,巫山当即灵山。按此,则巫山得名或源于群巫的活动;楚国之巫山得名,应与灵山有一种内在联系。徐文武先生曾认为:“巫在楚语中与灵相同,楚语所谓巫山即灵山,大凡山神显灵的山,楚人概称之为巫山或灵山,因此,巫山在楚语中是一个泛称,而不是某一个山的专用名称。”但楚地确有以巫山为名的山,并非简单的泛称。

(二)楚地巫山

巫山一词最早当见于《山海经》一书中,且有多处记载。

一是,《山海经·大荒南经》有一巫山。南海之外,“有巫山者,西有黄鸟。帝药,八斋。黄鸟于巫山,司此玄蛇。”郭璞注云:“天帝神仙药在此也。”此巫山上有天帝神药,西边有黄鸟,大盖是凤凰属类之鸟。黄鸟于巫山,袁珂先生以为:“司察此贪婪玄蛇,防其窃食天帝神药也。”

二是,《山海经·大荒西经》载西北海之外,“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厥前。耕既立,无首,走厥咎,乃降于巫山。”郭璞云:“自窜于巫山,巫山在今建平巫县。”郝懿行云:“《汉书·地理志》云:南郡巫。应劭注云:巫山在西南。”按郭璞、郝懿行等注,认为此处所记之山即为今三峡之巫山。此外,该经上文还记有另外一巫山,“有巫山者。有壑山者。有金门之山,有人名曰黄姖之尸。有比翼之鸟。有白鸟青翼,黄尾,玄喙。有赤犬,名曰天犬,其所下者有兵。”此巫山,似为另一处山名。其下又有“大巫山”,当为另一分支山名。

以上是《山海经》中明确记载之巫山。除此之外,与《大荒南经》中所载性质颇为类似之山,还有云雨山和灵山。

按,《大荒南经》有云雨之山,“大荒之中,有山名㱙涂之山,青水穷焉。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禹攻云雨,有赤石焉生栾,黄本,赤枝,青叶,群帝焉取药。”袁珂先生按:“㱙涂之山在昆仑西南,云雨山复在㱙涂之山附近,以地望衡之,当即此经前文所记之灵山。”此山亦有神药,并有禹攻云雨的神话传说。

《大荒西经》有灵山,“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说文》云:“灵,巫也,以玉事神。”《楚辞·九歌·东皇太一》:“灵偃蹇兮皎服。”王逸注:“巫也。”《云中君》:“灵连蜷兮既留。”王逸复注:“楚人名巫为灵子。”是灵、巫古本一字,而此山复有诸巫采药往来,“百药爰在”,与大荒南经巫山“帝药,八斋”之情景相类,故而袁珂先生认为此灵山即彼巫山。灵山,有群巫在此活动,其中之一的巫咸,是中国古史传说中的神巫。一说为黄帝时人,一说殷中宗时人。《楚辞 ·离骚》:“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王逸注:“巫咸,古神医也,当殷中宗之世。”袁珂怀疑云雨山与灵山均为巫山之异名。

考察《山海经》所记巫山的地理环境,与神药有关的巫山又称作云雨之山和灵山,可视为同类性质的神山,但其地望却甚缥缈。云雨之山临近㱙途之山,与西方昆仑山相距不远处。又《吕氏春秋·求人》载西方亦有巫山,“西至三危之国,巫山之下,饮露、吸气之民,积金之山,共肱、一臂、三面之乡。”三危、巫山亦在西方。

《大荒西经》中夏耕断首神话之巫山地望,则被注者理解为今三峡之巫山,成为后世楚巫山的专指山名。战国秦汉时期,巫山成为楚国地理的标识之一。如苏秦说楚威王云“楚地西有黔中、巫郡”,巫郡,即夔州巫山县是;庄辛谏楚襄王载“王果亡巫山江汉鄢郢之地”等。汉兴以后,巫山仍是楚地地理的重要坐标。《汉书·地理志》南郡有巫县,“夷水东至夷道入江,过郡二,行五百四十里。有盐官。”应劭曰:“巫山在西南。”司马相如《子虚赋》亦有“缘以大江,限于巫山”之语。另《汉书·扬雄传》:“扬侯逃于楚巫山,因家焉。”师古曰:“巫山,今在荆州西南也。”按颜注,则荆州西南方向也有一座巫山。

郦道元《水经注·江水》云:“丹山西即巫山也。又帝女居焉。宋玉所谓天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阳。精魂为草,实为灵芝,所谓巫山之女。”郦道元将此神话传说定于三峡巫山地区。《山海经·海内南经》有丹山,“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人请讼于孟涂之所,其衣有血者乃执之,是请生。居山上;在丹山西。丹山在丹阳南,丹阳居属也。”郭璞注云:“今建平郡丹阳城秭归县东七里,即孟涂所居也。”郝懿行云:“《晋书·地理志》建平郡有秭归,无丹阳,其丹阳属丹阳郡也。”珂案:《路史·后纪十三》注:“丹山之西即孟涂之所埋也。丹山乃今巫山。”《巫山县志》卷十七云:“孟涂祠在县南巫山下。”据此,则巫山又称丹山。

此外,湖南地区也有一处巫山,据《通典·州郡》“潭阳郡巫州”条:“巫州今理龙标县。古蛮夷之境,楚国黔中之地。秦属黔中郡。两汉属武陵郡,在巫水之阳。隋属沅陵郡。大唐为巫州。天授中,以巫山不在州界,遂改为沅州。开元十二年,复为巫州,或为潭阳郡。领县三。”又《清史稿·地理志》“湖南宝庆府”条“城步县”:“城步:难。府西南四百二十里。······又有巫水,源出东北巫山,南屈而西为渔渡江,县东南诸水皆入焉。”此巫山位于今湖南省境,亦属于楚人的活动范围之内。

四、巫山神话的发生背景

巫山神女是与巫山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通过上文的梳理,楚地虽有不同地方巫山存在,但先秦时期,能确定准确位置的实际上仅三峡之巫山一处。三峡之巫山史籍记载明确,是楚人的宗教神山,正是宋玉赋巫山神女传说的唯一来源。巫山作为巫山神女传说的发生地,亦有其特殊的地理和历史文化背景。

首先,巫山独特的地理特征和自然环境,是产生巫山神女神话的绝佳土壤。在巫山的自然地理环境中,最引人注目和最直观的是其地面结构,其岩溶丘陵地貌类型使得三峡地区奇峰林立,巫山神女峰即是著名景观之一。同时,三峡地区多雨雾的气候特征,与宋玉赋中“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所描绘的天气现象相一致。巫山地区的气候特征便是早上多云气,傍晚多雨。其云烟雾绕、淫雨霏霏的奇特景象,很容易让人相信其中有神灵的存在,进而产生巫山神女的神话传说。三峡之巫山这种独特自然条件,被视为神山是很正常的。三峡之巫山,在山川形胜、地理位置,乃在楚人的发展历史中,都是最受重视的,这是其他巫山所难以与之比拟的。同时,在以江汉为中心的楚国疆域中,地面结构最容易让神女意象出现的,只有三峡之巫山,最为醒目。

其次,“巫山神女”神话传说产生的历史文化背景,与楚人“信巫鬼、重淫祀”的宗教信仰息息相关。

按闻一多等学者考证,高唐神女亦是高禖神,是楚之先妣,而先妣的神灵必居于山上,楚先妣所居之山当在其国都附近。楚国都城,主要有楚人早期受封之楚都丹阳和楚武王徙都郢以后的郢都两大地名,一直是楚国历史地理研究的核心问题。宋玉《高唐赋》所作年代虽为战国晚期,但巫山神女所言之巫山,应是楚先妣所居之神山,故与春秋战国以来楚王所都之郢都无涉。楚早期都城丹阳地望,自东汉至唐代文献以来先后有当涂、枝江、秭归和丹淅四说,其后又派生出先秭归后枝江、先丹淅后荆山(南漳)、先丹淅后秭归再枝江、先商县后丹淅四种说法,徐少华先生称之为“四系八说”。其中,秭归说自郦道元《水经注》注解以来,逐渐成为主流,影响极大,近世众多学者多将楚都丹阳定在秭归附近。若此,丹阳离今天三峡地区不远,巫山正靠近楚早期都城丹阳,神女最初的起源之山,或即是秭归附近的三峡之巫山。

此外,三峡巫山地区又有古夔国,亦是楚王族后裔。据《史记·楚世家》所载,楚成王三十九年,“灭夔,夔不祀祝融、鬻熊故也。”裴骃《集解》引服虔曰:“夔,楚熊渠之孙,熊挚之后。夔在巫山之阳,秭归乡是也。”《左传·僖公二十六年》载:“夔子不祀祝融与鬻熊,楚人让之,对曰:‘我先王熊挚有疾,鬼神弗赦而自窜于夔。吾是以失楚,又何祀焉?’”夔人“先王熊挚”逃到夔地,因失去楚国庇护,才不祭祀祝融。但楚人认为二国同祖,就应共同祭祀。楚灭夔后,此地成为楚国之巫郡,巫山处于古夔国的范围之内,楚国灭夔以后,自然会继承巫山的神灵信仰。楚国很早就将此地纳入直接统治,巫山也被正式纳入到楚人的山川信仰中。

第三,《高唐赋》中楚王即是“梦”与巫山神女云游,便可以飞越自然条件的限制,到达巫山地区的。后楚王建立云梦之台,高唐之观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与神交游,不存在赵逵夫先生所说楚王真正到达三峡地区的先决条件。更何况三峡东段地区一直是早期楚文化的分布地区,楚之先人早期奋斗范围即在鄂西至三峡一带。根据考古资料,俞伟超曾指出:“大约是属于西周中期的楚文化系统的遗存,已在鄂西至三峡的秭归和鄂西北的宜城一带发现。从这些材料来观察,商周之际的楚文化当是长江中游某一支原有文化接受了大量周文化因素而形成的,并且一直成为此后愈来愈广的楚系统诸文化的骨干。”因此,楚王亦是有可能到达三峡地区的。

古人对于大山往往怀有敬意,虽未发现楚人祭祀巫山神灵的明确信息,但汉代文献中却有线索存在。如《汉书·武五子传》中记载广陵王刘胥觊觎皇位之事,“有觊欲心。而楚地巫鬼,胥迎女巫李女须,使下神祝诅······胥多赐女须钱,使祷巫山”。颜师古注曰:“即楚地之巫山也。”说明西汉时,楚之巫山尚有祭祷行为,在人们观念中具有重要的地位。通过《高唐赋》对巫山神女的描述,也可略窥楚人对巫山崇拜之原因。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只有楚王才能与之交游,足见楚人对巫山神女的向往和崇拜。

作者:廉 超

来源:《荆楚学刊》2019年第3期

选稿:耿 曈

编辑:黎淑琪

校对:徐和惠子

审订:宋柄燃

责编:耿 曈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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