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图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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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杨贵妃吃个荔枝,为什么会受到千古非议?

著名的“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未必可信。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认为根据唐代可信的一手资料,唐明皇和杨贵妃可能夏季都不一定同在一起:“杜牧、袁郊之说,皆承讹因俗而来,何可信从?”

所以杜牧诗不用太当真——当然也有人掐陈寅恪这条的,此处不赘言,直接入正题吧。

01

杨贵妃吃的荔枝哪里来的

唐代贡籍么一共两大体系,期间还不停在变化修正,产地也经常变化,不罗嗦。

一般认为,贵妃的荔枝主要有两种可能,1是岭南,2是巴蜀。

1、岭南说。

这有各种史料证明。

杨贵妃同时期的诗人有作品为证,比如诗史杜甫有:

“忆昔南海使,奔腾进荔支”(《病桔》),“炎方每续朱樱献,皆是岭南贡荔枝”(《解闷)》。

鲍防有《杂感诗》:

“五月荔枝初破颜,朝离象郡夕函关。雁飞不到桂阳岭,马走皆从林邑山。”

《唐国史补》也可为证明:

“杨贵妃生于蜀,好食荔枝。南海所生,尤胜蜀者,故每岁飞驰以进。”

意思是说杨贵妃小时候就喜欢荔枝,后来发现岭南的荔枝比家乡蜀地要好,每年都要岭南进贡。

宋人的《资治通鉴》和《新唐书》都遵从岭南说。

2、巴蜀说。

《新唐书》写贵妃吃的都是新鲜荔枝:

“妃嗜荔支,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

但是我们都知道,荔枝很容易坏。

岭南毕竟遥远,白居易在《荔枝图序》说荔枝:

“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大家讨论问题都爱引用这条作为证明,毕竟呢,当时正常的行旅一般都要几个月,怎可能保鲜?

因此从宋代起较多认为是巴蜀来的,那时候忠州涪州都产荔枝,差不多就是现在重庆涪陵那边。

史料如下:

蔡襄《荔枝谱》:

“唐天宝中妃子尤爱嗜,涪州岁命驿致。”

苏轼《荔枝叹》:

“唐天宝中,盖取涪州荔支,自子午谷路进入。”

《舆地纪胜》写涪州荔枝:

“妃子园在州之西,去城十五里, 荔枝百余株,颗肥肉肥,唐杨妃所喜。”

《碧鸡漫志》卷四:

“太真妃好食荔枝,每岁忠州置急递上进,五日至都。”

这个说法的支持者也很多。

历史学家严耕望《天宝荔枝道》认为岭南荔枝是托了张九龄的大名才走红的,贵妃只不过在跟风。

杜文玉《杨贵妃、高力士与荔枝的情结》认为是岭南人高力士给贵妃打的这个小广告。

但是唐代只有一条史料是支持巴蜀向长安进贡的荔枝。

《元氏长庆集》卷三九《浙东论罢进海味状》:

“臣伏见元和十四年,先皇帝特诏荆南令贡荔枝。”

也没说清楚是不是新鲜荔枝,可能是加工的荔枝。

02

贵妃的荔枝怎么保鲜?

唐代没有相关史料,快宋代才有讲荔枝保鲜的史料,不过保鲜的手段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1、短途运输荔枝的话,放在容器里密封保存。连枝叶一起保存时间会更长。

《谢任泸州师中寄荔支》:

“有客来山中,云附泸南信。开门得君书,欢喜失鄙吝。筠籢包荔子,四角俱封印。……相煎求拆观,颗颗红且润。”

筠籢是竹子做的一种容器。

范成大的《吴船录》也有写:

“试取数百颗贮以大合,密封之。”

2、长途运输荔枝的话,就选小棵的荔枝盆栽整棵运输。

宋代的蔡京做过这样的事情,走海路把荔枝长途运到汴京。

《三山志》卷三九:

“宣和间以小株结实者置瓦器中,航海至阙下移植。”

这个比较贵,所以乾隆都不敢敞开肚子吃荔枝。

3、也可以摘下来后把荔枝连枝带叶嫁接在别的植物上一起运输。

这个比较晚了,明代朱权《臞仙神隐》讲把熟荔枝插在截断的芭蕉上,这样荔枝摘下来后还可以再长熟一点。

徐勃《荔枝谱》则是嫁接在鲜竹上,再密封:

“乡人常选鲜红者,于林中择巨竹凿开一穴,置荔节中,仍以竹箨裹泥封固其隙,藉竹生气滋润,可藏至冬春,色香不变。”

03

贵妃的荔枝怎么运输?

汉武帝破南越后,爱上了荔枝,想移植没成功。

“自交趾移植百株於庭,无一生者,连年移植不息”(《三辅黄图》),偶尔有个别奇行种,硬是活了,也不结果子。

不小心又养死,会被杀头。(“然终无华实,帝亦珍惜之。一旦忽萎死,守吏坐诛死者数十,遂不复茂矣。”)

飞邮穿荔枝,这事情汉武帝也干过,累死了不少人:

“邮传者疲毙于道,极为生民之患。”

谢承《后汉书》里也讲过这事,所以也不是杨贵妃的独创。

这个事情太劳民伤财,后来《太平御览》里面晋代进贡用的是“煎荔枝”,也就是加工的干荔枝。

汉代的荔枝是岭南来的,有专门的驿送制度:

“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后汉书》卷四)。

一般三五十里才有一个驿站,但是送荔枝的这个驿站,是每十里一个大站,每五里一个小站。

这样可以不停换马,冲刺前进,和时间竞赛的场面也很惨烈,要死不少人。

杜文玉估计,从岭南到长安,大概最快要11天。

辅助以上面一些保鲜的方法,是可以凑不要脸地吃上鲜荔枝的。

严耕望认为产地在巴蜀,他根据宋代史料考证,贵妃的荔枝路途从巴蜀到长安,大约两千里左右,3-7日到长安。

所依据的是《舆地纪胜》:

杨妃嗜生荔枝,诏驿自涪陵,由达州,取西乡,入子午谷,至长安才三日,色香俱未变。《涪州志》云,七日到长安,不同。”

04

除了荔枝,今天我们普通民众认识的杨贵妃也不是她的本来面目,大多是依据历史文本产生的变形。

比如她和安禄山被津津乐道描述得近乎荒诞的私情,这根本就是造黄谣

在这一类想象中,杨贵妃根据不同的意图,可能身材不错,也可能肥胖,可能丑恶甚至淫荡而妖邪,或者在异质文化中被解读成为爱而苦恼的美丽女子。

我们的想象投射在贵妃的身上,各取所需。

实际上,正式的历史文献中并没有具体记载杨贵妃的实际容貌。

五代人和宋人所修的《新唐书》和《旧唐书》的“杨贵妃传”中也只是用“姿色冠代”“资质丰艳”等语焉不详的词汇来描绘。

“丰艳”的“丰”容易被误认为是在描述一个胖美人,但是考虑到《旧唐书》已经是后晋(936年-943年)刘昫等人撰写并且宋人还进行了修订,他们不可能穿越回唐玄宗时期见到贵妃,而唐代文人们并无一词言贵妃之“丰”。

唐人以肥为美的说法,在后来的五代和宋代提得较多。

扮演杨贵妃一般是要增肥的

有一点是肯定的,不管是不是唐代,传统对美女的标准差不多就是“高白美”三个字:高,身材要修长;白,皮肤要白皙;美,脸蛋要姣好。李德裕《柳氏旧闻》里,正宠爱着杨贵妃的唐玄宗给太子选妃,明确提出了标准必须是“细长洁白”的女性,“细长洁白”对应着高和白,正符合汉代选美标准:

“汉法八月选女,必身长合度,长白即美德。”

风流天子玄宗的审美恐怕并没有异于前朝君主。

而且再怎么讲,杨贵妃也是个擅长歌舞的女性,大约并不至于肥胖。

真正描写贵妃容貌的主力军,还是文人们。

其中对贵妃容貌最有发言权的文人,是李白。

05

比起大部分同时代文人要靠脑补来描绘贵妃,李白可是近距离见过贵妃的人,并留下了《清平调词》《宫中行乐词》为证,特别是《清平调词》三首,乃唐玄宗和贵妃在宫中观赏牡丹花时令李白写的: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诗人的句子美则美矣,却狡猾地回避了对贵妃的任何描述,这种漂浮在空中的虚写的美,好像换成任何一个大美女都行得通。

同时代的杜甫要朴实得多,一首《丽人行》,实打实地工笔描绘了贵妃等一群美女的容貌: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

头上何所有?翠微叶垂鬓唇。

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

杜甫毕竟是被“命待制集贤院,召试文章”的人,很可能亲见过贵妃。“诗史”杜甫版本的杨贵妃,是个身材匀称、不胖不瘦,而且有着细腻肌肤的美人儿。

安史之乱后杨贵妃已香消玉殒,但是贵妃美人图狠狠地火了起来。

其中,以长安人周昉的美人图最为盛名,这是个善于把一切贵妇人统统画成胖美人的画家,在把女人画成胖子这件事情上他简直是唐代的鲁本斯。

《陕西通志》称他“作士女多为秾丽丰肥之态”。

由于之前的中国传统绘画里并没有以肥为美的传统,《宣和画谱》不客气地评价:

“世谓昉画妇女多为丰厚态度者,亦是一蔽(弊)”。

周昉的画风并不赞赏,并总结原因为:

“昉贵游子弟,多见贵而美者,故以丰厚为体,而又关中妇人纤弱者为少。”

一是因为贵妇人自然应该有贵态,丰厚的家底要在丰厚的身材上彰显,

二是因为地域原因,关中美女个头都比较大。

或许咚的一脚,画家下笔就把少数纤弱的妇人给批量处理了。

这也是肥美人杨贵妃的最早图像版本。

周昉簪花美人图(局部)

诗经曰“硕人其颀”,高大修长倒也罢了,文人们会欣赏一个胖美女吗?

06

和周昉差不多同时代的白居易和陈鸿,应该是看过大热的周昉美人图的,却并没有在下笔时传达出“以肥为美”的观念,也并没有把杨贵妃处理成胖美人。

白居易《长恨歌》写作时安史之乱已过半个世纪,他笔下的杨贵妃更多的像是文人心中的理想型女神:气质妩媚,“回眸一笑百媚生”,眉毛修长气色好,“芙蓉如面柳如眉”,腰肢纤细体态娇弱,“侍儿扶起娇无力”,皮肤细腻,“雪肤花貌参差是”。

这样的杨贵妃怎么着也是个纤细娇弱的美人儿。这仍然还是古代一以贯之的主流审美观。

而以史笔见长的陈鸿,在《长恨歌传》中沿袭了杜甫诗中的“肌理细腻骨肉匀”形象,写杨贵妃“纤秾中度,举止闲冶,如汉武帝李夫人”,是个不胖不瘦的气质美人;写贵妃出浴则是“既出水,弱力微,若不任罗绮”,和白居易《江南遇天宝叟》里“贵妃婉转伺君侧,体弱不胜珠翠繁”颇为接近,都将贵妃处理成纤弱娇柔的女性形象,决非是胖美人。

而实际上,中国文人墨客的理想型女神,从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和曹植《洛神赋》开始,基本的元素一直没太大变化,无非是樱桃小口、明眸皓齿、长颈削肩、杨柳细腰、肤色胜雪等等特质的排列组合。

即使是之后几百年间的诗词戏曲如《梧桐雨》《长生殿》,只要是试图把杨贵妃描写成千古佳人的,一概都没有逃出传统的审美套路。

07

这样一个纤弱或者匀称体形的杨贵妃形象,是怎么一步步发福,变成肥美人了呢?

这要追溯到正史《旧唐书》里对杨贵妃的批判态度,它几乎奠定了历代文人抨击杨贵妃的基调。

杜甫的《丽人行》和《哀江头》算是秉承正史的论调,慢慢地将女人祸国论成为主流叙事。

但一直等到五代和宋朝,特别是宋代,文人们开始密集地描写一个肥胖的杨贵妃,并把肥贵妃的历史形象就此固定下来。

五代人《开元天宝遗事》记载了不少当时宫中琐事和宫内外风情习俗,是杨妃肥胖的最早文献出处,其中称贵妃“素有肉体,至夏苦热”,“使侍儿交扇鼓风,犹挥汗不止”——贵妃不但胖,还爱出汗。

今人孟晖在《贵妃的红汗》里详细还原了杨贵妃淌下的红色的汗水。所谓“红粉知己“最早讲的正是源自杨贵妃时代,女子们往身上扑的红色粉末,汗水混合粉末一并淌下,带着香气染在了衣物上,故有“香汗淋漓”之称。

本是贵族女子的寻常事,却被《开元天宝遗事》的作者视为妖异。

南宋洪迈在《容斋随笔》中则直接斥此书为浅妄之书。

彼时,周昉作为曾经被唐德宗召见作画的名家,他的美人图已经深入人心;直到今天,簪花仕女图仍然是我们想象唐朝的经典符号。

周昉美人图里的贵妃虽然胖,但仍然是宫廷里富贵优雅的大美人儿,宋代的文人们却把对杨贵妃作为红颜祸水的批判,投射在了画作里圆润富贵的身形上。

诋毁一个女人最快捷的方式,当然就是攻击她的身材和容貌。

加上杜牧“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流传之深远,文人们不讽刺一下贵妃简直显不出气节来。

理学家魏了翁的《鹤山集》有一首《临江仙·约李彭州暨兄弟看荔丹有赋》曰:

“人应笑太真肥。破除千古恨,须待谪仙诗。”

已经非常露骨地把杨贵妃钉在了死胖子的耻辱柱上。

而苏辙有一首《周昉画美人图》:

“深宫美人百不知,饮酒食肉事游嬉。……拥扇执拂知从谁,瘦者飞燕肥玉妃。”

直接把杨贵妃和赵飞燕相提并论,有了“环肥燕瘦”的讲法。

作为一个胖子的杨贵妃形象,“人应笑太真肥”则渐渐被扩写成了有情节有对话的场景。

08

待到了明清小说《隋唐演义》,在宋人《杨太真外传》的情节上益发活灵活现:

原来玄宗曾阅赵飞燕外传,见说他体态轻盈,凌风而立,常恐吹去。因对杨妃戏语道:“若汝则任其吹多少。”盖嘲其肥也。杨妃颇有肌体,故梅妃诋之为肥婢,杨妃最恨的是说他肥。

放在今天看,这个玄宗也是个毒舌男:

“不比人家飞燕,贵妃你可是不管风多大都吹不走。”

而曾经被玄宗宠爱却最后被打入冷宫的梅妃,痛骂杨贵妃是“肥婢”,这也是有典故的,根据明代彭大翼的《山塘肆考》,贵妃的弟兄杨国忠,冬日天冷时选了一批肥胖的婢妾在前面人肉挡风(“唐杨国忠冬月选婢妾肥大者列行于前,令遮风,谓之肉障”)。

古人对胖子的恶意简直要溢出纸面。

实际上很早就已经有了不少丑化或者妖魔化杨贵妃的作品,比如《新唐书》写杨贵妃“常以假鬓为首饰,而好服黄裙,近服妖也”,之后更是有过之而不及。

元代陶宗仪《说郛》干脆把女性染红指甲这样寻常的美妆技巧给妖魔化,说杨贵妃“生而手足爪甲红,谓白鹤精也,宫中效之”。

至于《红楼梦》里提到的“安禄山掷伤了贵妃乳的木瓜“,故事的形象已经近乎荒唐和淫邪了。

杨贵妃和安禄山的古代“同人文”非常多

简而言之,杨贵妃是不是胖子,命运主要取决于旧时文人们对杨贵妃的态度。

如果是同情的态度,那么杨贵妃就是杨柳细腰的娇弱美人;如果是批判态度,杨贵妃就是在周昉美人图基础上被丑化的肥贵妃。

史家、文人和画家就这样共同参与,构建了中国文化里对杨贵妃作为胖美人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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