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地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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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是春秋战国时期楚都之通名,得名于《楚居》中的疆郢。疆郢是楚武王称王建制的结果,建有宗庙,是承担祭祀事务的“圣都”。早期文明时代祭祀是最重要的国家政务,圣都即正都。随着楚国的强大,为适应战争需要,楚王长期居住在核心区外以指挥战事,在外围地区形成俗都,本质上是别都。同时随着国家的发展,国家逐步超越血缘团体向地缘国家转化,国家政务逐渐与宗教事务分离,于是在核心区形成专门处理政务的俗都。春秋中晚期时,行政事务超越祭祀成为主要的国家政务,楚核心区的为郢发展成为楚国的行政首都,超越了疆郢成为楚国正都。

关键词:楚居》;郢都;圣都;俗都;正都

东周时期的楚都,传世文献中称之为“郢”,但楚“郢都”的实际情形,可能远较我们以前想象的要复杂。出土文献中“郢”不止一个,在鄂君启节、望山简、包山简、天星观简、新蔡简中出现了蓝郢、郢、郢、郢、郢等,清华简《楚居》中更出现了10多个郢,这么多的“郢”,是否全为楚都,令学界产生了极大疑惑。新蔡简出土后,何琳仪结合传统文献认为“凡楚王驻路之地皆可称‘郢’”。清华简发表后,学者发现楚王驻地有称郢和不称郢两种情形,整理者将这些统称为楚王居地,认为“郢”不是一个固定地名,而是武王之后楚国王居的通称,犹西京、东京之京。此论基本为学界所认可,于是在这些称郢地名中寻找郢都,就成为《楚居》和楚都研究中的重要课题。但学界亦有其他看法,如辛德勇认为,《楚居》特别强调疆郢自建成时起“抵今曰郢”,似乎透露出只有正式的都城才单称“郢”字,其余在“郢”字前冠以地名称“某郢”者则为别都,二者之间有明显区别。

《楚居》地名大多不见于传世文献,这给《楚居》和楚都研究带来极大困难,但也有少量地名在文献中是有记载的,这就为研究《楚居》提供了支点,还可将《楚居》地名与传世文献所载的楚国历史、地理结合起来进行深入、细致的考察。幸运的是,《楚居》是一篇完整、系统的文本,详述每一代楚君的居是,由于早期文献保留下来的极为有限,几乎是“吉光片羽”,我们据此认知的中国古都的早期形态,与实际情形可能有较大误差。而楚国历史悠久,传说时代为中原核心部族,西周时为诸侯,东周时迅速发展壮大,几乎一统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和淮河流域,其历史跨越了传说时代、青铜时代和铁器时代。《楚居》从传说时代的楚先祖到战国中期的楚肃王,涵盖了几乎整个楚国历史,仅有最后一小段楚国历史未包括在内,我们即可以楚都为例,对中国古都早期形态及其演进历程,对早期政治中心的性质、样貌与发展进行全面、深入的考察,从而将中国古都研究推进一步。

《楚居》中自武王徙郢之后的释文如下:

至武王酓自宵徙居免,焉始□□□□□福。众不容于免,乃溃疆浧之陂而宇人焉,抵今曰郢。至文王自疆郢徙居湫郢,湫郢徙居樊郢,樊郢徙居为郢,为郢复徙居免郢,焉改名之曰福丘。至庄敖自福丘徙袭鄀郢。至成王自鄀郢徙袭湫郢,湫郢徙□□□□居睽郢。至穆王自睽郢徙袭为郢。至庄王徙袭樊郢,樊郢徙居同宫之北。若敖起祸,焉徙居承之野,承之野□□□,□袭为郢。至共王、康王、嗣子王皆居为郢。至灵王自为郢徙居秦溪之上,以为处于章[华之台]。景平王即位,犹居秦溪之上。至昭王自秦溪之上徙居郢,郢徙居鄂郢,鄂郢徙袭为郢。阖庐入郢,焉复徙居秦溪之上,秦溪之上复徙袭郢。至献惠王自郢徙袭为郢。白公起祸,焉徙袭湫郢,改为之,焉曰肥遗,以为处于澫,澫徙居鄢郢,鄢郢徙居吁。王太子以邦复于郢,王自吁徙蔡,王太子自郢徙居疆郢。王自蔡复鄢。柬大王自疆郢徙居蓝郢,蓝郢徙居郢,郢复于,王太子以邦居郢,以为处于郢。至悼哲王犹居郢。中谢起祸,焉徙袭肥遗。邦大瘠,焉徙居郢。

统计以上释文,东周时期的楚王居地,有称郢地名与非郢地名之分。其中称郢地名有疆郢、免郢、郢、樊郢、为郢、郢、睽郢、郢、鄂郢、鄢郢、蓝郢、郢、郢、鄩郢等,共计14个郢。其时代跨越了春秋和战国,最后一个地名鄩郢,时代为楚肃王,此时已近战国中期,此外在鄂君启节、望山楚简、包山楚简和天星观楚简中还出现有郢,当为楚迁鄩郢之后才出现的一处称郢地名,是目前出土文献中已知年代最晚的一处称郢地名。

一般而言,楚都必在上述称郢地名中,而且楚都与楚国核心区的关系也需重新思考,春秋时期楚国疆域广大,但已形成以楚都为中心的核心区,此核心区即狭义的“楚邦”。我们曾以为楚都必在楚核心区,但细审《楚居》,这些称郢地名未必皆在楚核心区,因此有必要从楚核心区分析楚都进而探讨《楚居》所记诸郢的性质。

疆郢、郢都与圣都

疆郢是《楚居》中第一个郢,在《楚居》中有特殊地位。武王即位后自宵徙居免,但因免地狭小,无法容纳众多人口,于是“溃疆浧之陂而宇人焉,抵今曰郢”,是为疆郢。此后“郢”成为楚都之通名,而免亦因此而有郢名,是为免郢,文王时改名为福丘。免、免郢(福丘)、疆郢之关系,整理报告认为:“疆郢,最初可能是泽名,经武王时治理而成居人之地,遂为地名。疆郢是免郢扩建的一部分,浑言之,免郢、疆郢无别,析言之,二者有先后大小之别。‘浧’字见于《玉篇·水部》;‘浧,泥也、澱也。’波,读为‘陂’。《诗·泽陂》毛传:‘陂,泽障也。’宇人,使人居住。《诗·緜》传:‘宇,居也。’”赵平安认为,“免”字应释作“冗”字,因为地方狭小,不能适应人口增长,于是对紧邻水域疆浧地,体例完备,这就为我们全面、系统考察楚都的形态及其演进提供了条件。更为重要的进行改造,扩大居住面积。黄锡全则认为疆郢、免郢、福丘三者同地异名。

从《楚居》所述来看,武王前一代的楚君宵敖酓鹿原居于宵,武王即位后自宵移居于免,这可能是因武王非正常继位,而是“而代立”,故此放弃宵散所居之宵地而徙居于免,但此时尚未有免郢之名。武王继立后楚国国势迅速上升,免地人口当有较大增加,而免地较为狭小,于是将附近的疆之跛开辟为居地,自此称“郢”。由此看来,疆之跛当是免地附近的跛障,因人口增加而被开辟成为居地,武王、文王两代均居于此,后来惠王因经营东方长居淮域时,太子留守后方“以邦”亦居于疆郢。因此免郢(福丘)与疆郢的关系当是二者相邻,疆郢大而免郢(福丘)小,可能免郢地势较高但较狭小,疆郢地势较低但较广阔。

疆郢不仅是第一个“郢”,奠定了此后楚都之通名,而且疆郢颇有可能与熊通称王有关联。据《楚世家》,熊通三十五年伐随,要求随国向周天子请求提升楚国的封爵但被拒绝,于是熊通三十七年自立为武王。武王徙郢的时间,石泉认为在武王统治的最后十年已经都郢,按武王在位五十一年,则武王徙郢的时间与熊通称王的时间高度吻合。由此看来,武王徙疆郢可能并不是一次普通的迁居,而是与熊通称王有关,称王必有相关的建制,因此疆郢当是楚武王称王建制的结果。《楚居》明言自疆郢之后“抵今曰郢”,即此后楚都皆称郢,这应当就是某种建制的产物。由此看来疆郢当是正式的楚都,而非普通的楚王居邑。《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有云:“凡邑有宗庙先君之主曰都,无曰邑。”聚落在先秦文献中通称为邑,群邑之首为都,都的标志是建有宗庙以祭祀先君,楚武王称王,必按周之模式在居地建立宗庙、社稷,所谓前朝后寝、左祖右社,由此判断疆郢当建有宗庙,是建制后楚国的正式都城,而“郢”也由此成为楚都之通名。

后楚惠王为经营淮域长居东方时,“王太子以邦复于水郢,王自吁徙蔡,王太子自水郢徙居疆郢”。此王太子即简王(柬大王),当国君居于前线,太子在后方居守时,其所居之地亦当为都城所在,至少应位在核心区。从《楚居》所述来看,简王为太子“以邦”时的居地有郢和疆郢两地,居郢可能与惠王避白公之乱居此有关,但惠王四十二年灭蔡后徙居于蔡,此时太子又从郢徙居疆郢,如果这两处中有一处为楚国正都,则只能是疆郢。

可见疆郢作为第一个郢,且为楚武王称王建制之所,应是建有宗庙的楚国正都。但从《楚居》来看,楚王很少居此,这表明,疆郢虽是建有宗庙的楚国正都,但其性质与功能,应当主要是宗教性的。对于早期古都,张光直曾提出:“三代各代都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圣都’,也各有若干迁徙行走的‘俗都’,圣都是先祖宗庙的永恒基地,而俗都虽也是举行日常祭仪所在,却主要是王的政、经、军的领导中心。”以西周而论,周、镐京、成周均为西周之都。其中周为宗庙所在,周王常在此地举行祭祀、册命等重要活动,即圣都。镐京为行政首都,为周王的统治中心,成周则为别都,为西周统治东方的中心,后二者均具有俗都性质。楚都的情形虽不清楚但可以此为参照,辛德勇即指出在《楚居》中疆郢作为楚国根本重地,或许一直保持着核心京城的地位,这一郢都一直以一种特受尊崇、甚至带有某种神圣性的地位处于有效管理之下。可见张、辛二氏均认为上古都城虽然为数众多,但其中某一处应有宗教神圣性,张氏谓之“圣都”,此圣都在早期文明中即正都。

早期都城的这种神圣性当源于早期文明发展过程中,宗教、祭祀的极端重要性,甚至早期文明本身就是以宗教形式体现的。上古时代以神道设教,祭祀天地祖先神灵是天子、诸侯的最重要职责,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何以如此重要?上古时代在颛之前,“夫人作享,家为巫史”,人人皆可通神于天,自颛命重、黎绝天地通之后,只有专业的巫觋才可通神于天,张光直指出:“天地交通断绝之后,只有控制着沟通手段的人,才握有统治的知识,即权力。”国家、政治权威也由此而生——对天地沟通手段的占有,也就意味着对知识和权力的控制。主祭祀者由此成为沟通天地神人的中介,对这种沟通手段的独占就成为政治权力的来源,同时也是政治权力的象征,祭祀对早期文明的极端重要性就在这里。对早期文明而言,宗教与政治是不分家的,在巫政不分、宗教统治一切的情况下,以祭祀为中心的宗教活动就不是单纯的宗教活动,而是头等重要的政治活动。因此在国家初起之时,宗教、祭祀的重要性远超行政,或者说,国家政务都是以宗教的形式体现的,这是早期文明的通例,而建有宗庙、社稷的最初之都,主要职能也是宗教、祭祀性质。刘易斯·芒福德在研究城市发展时亦指出,早期的城市“无异于一位强大神祇的家园。城市中的许多建筑物和雕像都体现了这一事实,他们使城市高高地超越了村庄和乡镇。若没有宫殿和庙宇圣界内所包含的那些神圣权力,古代城市就失去了他存在的目的和意义”。

可见国家初起时的“都”,由于早期文明的特殊性,其性质与功能主要是宗教性的,故张光直谓之“圣都”。而国家初起时一般只有一个都,故圣都也一般就是正都,其标志是建有宗庙,设有先君之主,需经常举行祭祀。后随着国家和文明的发展,社会越来越复杂,国家的行政、军事事务渐趋重要,于是在圣都之外才兴起专门处理政治、军事事务的临时中心,张光直称为“俗都”。

在《楚居》诸郢之中,疆郢作为武王称王建制之所和第一个始得郢名者,且可单独称郢,无疑应为楚国正都。但武王以后楚王几乎未有居于疆郢者,仅有简王(柬大王)为太子“以邦”时曾居此。可见疆郢虽为正都,建有宗庙,但楚王很少居此,几乎未见其承担行政职能,其实际地位可能类似于周之岐周、晋国后期的曲沃和秦国后期的雍城,是主要承担宗教、祭祀职能的圣都。

《楚居》其他称郢地名性质

《楚居》中除疆郢外还有13个郢。这些称郢地名的性质,是楚都还是楚王的临时居地?需要深入讨论。

从文字学上考辨,郢之本义,《越绝书·吴内传》云:“郢者何?楚王治处也。”《楚居》则云:“众不容于免,乃溃疆浧之陂而宇人焉,抵今曰郢。”自疆郢得名后,楚都皆称“郢”,综合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完全可以证明“郢”自武王以后为楚都之通名。另通览《楚居》得知,楚王居地也不是都称郢,楚王所居为离宫、游宫者固不得称郢,如同宫之北、秦溪之上、章[华之台]等,此外庄王所居的承之野,惠王所居的澫、吁、蔡等地,均无郢名。在这些无郢地名中,蔡是一处确切的居邑,然蔡无郢名,表明楚王居地即使是较大的城邑,也不是都可称郢的。同类还有简王晚年所复之,据整理者意见当是简王早年之封邑,简王晚年居此养老而将国政交付于太子。这足以证明,楚王居邑若无“郢”称,与有“郢”地名在性质上是有差别的(福丘与肥遗例外)。由此而论《楚居》中称郢地名均应为楚都,同时期的非郢地名才仅是楚王之居邑或游宫。

《楚居》中这么多的“郢”,仍可从“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来解释。前文已证疆郢是楚之圣都,承担“祀”这一方面职能,而《楚居》中疆郢以外的诸郢,承担的就是“戎”这一方面职能,是实际的楚国领导中心,即张光直所称“俗都”,虽然也有日常祭祀功能,但主要是政治、军事中心。

上古都邑既有圣都与俗都之分,圣都建有宗庙社稷,必然较为稳定,且必在核心区,不可轻移。而俗都则可以因人因事而移动,可见《楚居》中的“郢”如此之多并非不能想象。如果将俗都理解为别都,是因政治军事形势而设,则更易理解。商都有“前八后五”之说,周之俗都也并非固定在镐京,周自文王作丰、武王作镐后,还有穆王以下都于西郑,懿王徙于犬丘。张光直主张圣俗分都,俗都围绕圣都迁徙不定,主要是基于商代的情形提出,楚文化中有较强的商文化因素,因此楚人受商人影响,俗都众多是可以理解的。

从楚国的实际政治军事形势来考察,楚国崛起后灭国最多,疆域迅猛扩展,这导致楚国的军事交通线过于漫长。而且楚国为争夺霸权,征战极为频繁。赵鼎新统计春秋时期楚国主动发动的战争达111次之多,超过晋国的90次,齐国的70次,秦国的44次。春秋早中期楚国战场主要在中原,春秋晚期主要在淮域,而楚核心区却在江汉沮漳之地,去中原及淮域均较远。为克服这一难题,楚王往往靠近前线,就近指挥,由此形成各种承担政治军事职能的俗都。国君及其领导中心可以随政治军事形势而移动,宗庙、社稷则不可轻易移动,于是出现宗教中心与行政中心的分离,即圣都与俗都的分离,这一点在楚国表现得特别明显。

楚国自武王时崛起于江汉,即令中原诸侯感到巨大压力。前710年(楚武王三十一年)“蔡侯、郑伯会于邓,始惧楚也”。杜预注:“楚武王始僭号称王,欲害中国。蔡、郑姬姓,近楚,故惧而会谋。”可见武王时楚即开始图谋北方。前706年(楚武王三十五年)随国季梁称楚国崛起为“天方授楚”。楚武王一统江汉后,文王北上南阳盆地,并进入方城外的沙、流域,《左传》哀公十七年回顾文王时的情形说:“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朝陈、蔡,封畛于汝。”杜预注:“楚文王灭申、息以为县。”“开封畛北至汝水。”清高士奇总结说:“自邓亡,而楚之兵申、息受之;申、息亡,而楚之兵江、黄受之;江、黄亡,而楚之兵陈、蔡受之;陈、蔡不支,而楚兵且交于上国矣。”于是楚与中原大国齐、晋争夺霸权成为春秋历史的主轴。春秋晚期,吴楚矛盾上升,前584年(楚共王七年),“吴始伐楚,伐巢,伐徐。子重奔命。马陵之会,吴入州来。子重自郑奔命。子重、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可见自楚核心区前往淮域路途甚远,如此才有楚将子重、子反“一岁七奔命”。楚灵王亦曾言“诸侯远我而畏晋”,已明确指出楚核心区距中原过远,导致楚国在晋楚争霸中处于不利地位,于是楚灵王“大城陈、蔡、不羹,赋皆千乘”。可见楚国面对核心区距主要战场过于遥远这一难题,解决方案一是楚君在征战时尽量靠近前线以就近指挥,如春秋晚期为便于与吴国作战,灵王长期居于淮域的乾谿,另据《楚居》可知,不仅是灵王居乾谿,在吴国成为楚国主要威胁的形势下,灵、平、昭三代为便于对吴作战均居于乾谿,这是春秋晚期楚吴激烈争夺淮域的结果。另一方案是在边境设立重镇,就近威慑中原诸侯,楚国在春秋早期以申、息二县为北方重镇,楚灵王又大城陈、蔡、不羹,都是在前线设立重镇作为前线基地。

可见对楚国来说,核心区距战场过远是楚国与齐、晋、吴作战的主要阻碍。因此在频繁征战的情形之下,楚王居地须靠近前线,与政治军事形势高度相关,难以稳定。春秋早中期楚王居地应在靠近中原之处,以便与齐、宋、晋争霸,春秋晚期应在淮域,以便与吴国作战,这种迁徙不定的楚王居地,若有郢名即楚都,由此形成了众多的称“郢”之地。按楚国自疆郢以后之通则,凡称“郢”者皆得为楚都,这种迁徙不定的楚都,颇符合张光直所言之“俗都”,为日常祭仪之所及楚王的政、军领导中心,也是楚国临时性的政治军事中心。

此外,楚都迁徙如此频繁,也与中国古代都城形态的发展演进有关,我们所熟悉的、后世那种稳定的都城形态,是中国古都长期演变的结果,而在早期可能并非如此。

福丘与肥遗

福丘与肥遗,是《楚居》中称郢地名的两个特例,福丘是文王将免郢改名,肥遗是惠王将郢改名,这两处皆有郢名,应是俗都,但在楚国俗都中享有某种特殊地位。

免本为熊通第一个居地,此时尚未称王,徙免之初亦无郢名,在疆郢成立之后,免亦得称郢,是为免郢,但文王时改名为福丘,为文王最后一个居地。证之《左传》,前676年冬,巴人伐楚,次年“楚子御之,大败于津。还,鬻拳弗纳。遂伐黄。败黄师于踖陵。还,及湫,有疾。夏六月庚申卒。鬻拳葬诸夕室,亦自杀也,而葬于绖皇”。结合《左传》与《楚居》,可知文王是以败师伐黄后回师至湫患病,其后应是回到免郢,并将免郢改名为福丘后病死。福丘之名的含义,我们不得而知,但文王徙居免郢时当已病重,将免郢改名为福丘,可能有为文王祈福的原因。可见免在武王称王建制之前,虽是楚都但未有郢称,不得称郢都,疆郢建制后郢为楚都通名,于是免地亦有郢名,但非楚之正都。文王改名为福丘后属于称郢地名中的特例,且从《楚居》及史籍所载楚国史事来看,福丘在楚国地位特殊,政治地位高于一般的俗都。

肥遗的情形与福丘类似,由郢改称而来,亦与文王有关,《楚居》谓“文王自疆郢徙居郢”,《左传》则记文王伐黄后至湫有疾,因此学界普遍认为郢即《左传》中的湫。郢为文王、成王、惠王、悼王四代所居。文王之后,《楚居》言“至庄敖自福丘徙袭郢。至成王自郢徙袭郢”。庄敖,《左传》称堵敖,《楚世家》称庄敖三年欲杀其弟熊恽(熊),熊恽奔随,在随国的帮助下袭杀庄敖代之,是为成王。但庄敖与熊恽均系息妫所生,楚文王虏息妫在文王十年,此时庄敖与成王两人均很年幼,故《史记》所记“堵敖欲杀其弟熊恽”当非事实,而是楚国统治集团的内部斗争。

成王即位后因年幼,国政初由令尹子元执掌,子元欲盅文夫人,又起兵攻郑,无功而返,前664年(鲁庄公三十年、楚成王八年)“楚公子元归自伐郑而处王宫,斗射师谏,则执而梏之。秋,申公斗班杀子元。斗谷于莬为令尹,自毁其家,以纾楚国之难”。以此与《楚居》印证,可知庄敖继位时当在文王病死之福丘,即位后徙居郢,而成王即位时亦当在郢,即位后自郢徙居郢。则子元盅文夫人时应在郢,从《左传》所载来看,此时的郢应有王宫。后楚简王为太子时亦曾居此,白公之乱后楚惠王徙居于此时改名肥遗,悼王亦曾因“中谢起祸”而徙居于此。楚王两度因内乱徙居于此,表明郢(肥遗)在楚国政治上具有特殊重要性。惠王因经营东方长居淮域,太子(简王)在国内居守时“以邦复于郢”,赵思木认为“复”有重建统治之意,当理解为王太子在郢建立统治,实际就是代替长居于淮河流域楚之北疆的惠王执政。按肥遗又见于新蔡葛陵简甲三:240“王自肥遗郢徙于鄩郢之岁”。“遗”字整理者原释为“還”,读为“自肥还郢”,宋华强改释为“遗”,连读为“肥遗郢”,为楚国别都,其地待考,《楚居》发表后可知宋释正确无误。可见虽然郢已改名为肥遗,但仍可称郢,从郢历经文王、成王、惠王及惠王太子来看,郢当为楚都,其性质属楚之俗都,其地则当在楚核心区。

综上,我们似可得出结论,福丘、肥遗均由称郢地名改名而来,其中免郢原为武王所居,郢原为文王所居,两地在楚国政治生活中有特殊地位,因此福丘与肥遗应为《楚居》中称郢地名的特例,其性质仍为楚之俗都,虽改名但政治地位应高于《楚居》中的普通称郢地名,亦即高于一般的俗都。

作者:尹弘兵

来源:《江西社会科学》2024年第3期

选稿:黎淑琪

编辑:杜佳玲

校对:杨 琪

审订:欧阳莉艳

责编:黎淑琪

(由于版面内容有限,文章注释内容请参照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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