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金胜

赵老汉在弥留之际,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小儿子,可是,他的小儿子却不在身边。

赵老汉的肝病恶化,在学校教书的大儿子尚文不敢怠慢,赶紧开着一辆农用三轮车,慌慌忙忙地把老爹送去了县医院。

儿子的娘对老爹说:“给尚武拍封电报吧!”

有气无力两眼冒花的老爹瞪着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吭吭哧哧地说着话:“前一阵子尚武不是来信,说辽南那边又遭了洪灾,队伍上已经不准假了吗?唉,别给他添乱了!”

儿子的老娘叹口气,大儿子尚文也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小儿子尚武正坚守在抗洪抢险的堤坝上。他头一次遇到这阵式,洪水咆哮着,肆虐着,像一头愤怒的野兽,连撕带咬,在冲击着防护堤。淋着雨水的士兵一个个都变成了泥人。

已经是肝腹水晚期的赵老汉,感觉时日无多,他咯着血,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这时候的尚武与他的战友们,已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了。他们肩抗沙包一路小跑,在堵决口,与来势汹汹的洪水猛兽英勇搏斗。他的两条小腿上长满了风湿斑,发着低烧,走起路来像灌了铅,他咬牙坚持着。

赵老汉弥留之际给两个儿子留下遗言,让孩子们去关里老家的二叔那里当面递个话,再给他们的大伯上个坟。

赵老汉早年当过基建工程兵,为国家的基础建设出过力。他有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大儿子赵尚文在镇里的学校当教师,小儿子赵尚武在部队里当排长。

但是对于小儿子尚武来说,心中的一个结儿已经纠缠了很久,始终是无法解开,常常是在夜不能寐的时候,望着窗外那闪烁的繁星在思考一个问题,我和哥哥在老爹心里的份量为啥不一样呢?

尚武心中能有这个想法是有依据的,记得四岁那年尚武就询问老娘自己的来历,老娘正在为两个儿子缝制过冬的棉袄棉裤,停下手里的针线活儿,瞅瞅尚武那一脸的稚气:“你爹在草甸子里放猪的时候,听见你躺在草甸子里哇哇哭,然后你爹瞅到了,就把你这光腚小孩捡回来了…”

于是尚武弄明白了,老爹在一个雨天去放猪,在一个草甸子里捡到了自己。这个事儿尚武打小时候认为就是确凿的。兄弟两人相差五岁,过年时候小孩子都兴穿新衣服,当时家中经济条件不宽裕,娘说两个孩子就不要穿什么新衣裳了,老爹却坚定地说:“家中再穷也要给尚文做套新衣,尚武的嘛就算了,别管他了!”

瞅瞅,两个儿子两种不同的对待方法,当时的尚武就意识到,自己在爹爹心里的份量没有哥哥重要。

上学时候这种想法更加浓烈,在尚武的印象里老爹跟哥哥讲话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他什么地方做事不对路子了,老爹就耐下性子讲事实摆道理,那份舔犊之情真是让尚武羡慕嫉妒。而对于自己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记得小学生三年级时因为在班级里调皮捣乱,老师拽着尚武来家中找家长。

待满脸堆笑地送走老师,老爹变了脸,揪着尚武的头发摁倒在地,脱下鞋子打得他是嗷嗷叫。

上高中的时候尚文参加高考因为九分之差而落榜,打算回家务农,老爹头一次发了火。好说歹说又去复读,第二年考上了地级市的一所专科学校,街坊邻居在夸赞尚文的同时,也夸赞老爹有远见。

尚武高中毕业后说是打算去当兵,老爹说是你想去不拦着你!老娘却是坚决不同意。待到入伍通知书下来了,临走那天老娘哭得撕心裂肺的,真有点生离死别的味道呢。在这送别的场合上,老爹却忙着在猪圈里起粪肥,唉。

以后老爹所做的一件事简直就是眀显地在偏袒。

尚武服役的第二年已经是副班长了,做为优秀士兵就参加了部队院校的招生考试,然后考进了一所陆校。哥哥尚文师范专科毕业后当了一名教师。尚文到了适婚年龄老爹倾尽积蓄,又到远亲近邻借了一些债务,在县城里买了两居室的楼房,虽然是二手房,但对于务农的庄稼人来说已经是件不易的事儿了。对于二儿子尚武,老爹却丟下这个态度:“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自己想办法咧!”

瞅瞅,两个儿子两种不同的对待,就连老爹临到离世之际,也没告诉自己一声,摔盆打幡都是大儿子操持的。想到这儿,尚武更加弄不明白了。

第二年的七月来临了。北大荒的夏天与众不同,中午虽热,早晚却凉爽。地里的麦子黄了,泛着迷人的香气。一片一片的玉米林,编织成神秘的青纱帐,草虫儿躲在里面,非常惬意地唱着悠长柔美的歌。

按照老爹的遗愿,兄弟俩结伴踏上了他的故乡。

来到父亲在关里的老家东营村,瘸腿的二叔听到这个消息,浑浊的眼里就流出两行老泪来。最后,他用颤抖的声音对尚文说:“明天去给你爹上个坟吧!”

听了二叔很突兀的一句话,俩兄弟惊呆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二叔就讲起了往事。

多年前,东营村和西营村的两个年轻后生,在同一年里当兵入伍,一个叫赵殿臣,一个叫宋元勇,两人分在一个班里。

五年之后,在一次执行国防施工任务的时候,面对突如其来的危情,宋元勇奋不顾身,为救战友而壮烈牺牲。当时的他已经结了婚,妻子有孕在身。

哥哥尚文泣不成声,弟弟尚武也泣不成声。在烈士的墓碑前,兄弟俩恭敬地献上鲜花,鞠了三个躬。

七月的阳光照耀着墓碑旁那棵青翠的松柏,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透射下来,在墓碑上印满了粼粼光斑。几束鲜花放在碑前,泛着淡淡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