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来源:Unsplash
前情提要
在和老同学武小偶遇后,六年的时光变迁在酒杯中淌过。周琪家里蹲的时候,武小已经在他们曾经共同应聘过的一家旅行社做了导游,去过远方,见识过周琪向往的风景。而周琪却仍和高中时一样,只能对恶劣的环境和家庭生活发着牢骚。
酒过三巡,记忆中埋藏的苦涩也逐渐升腾,武小说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周琪……
点击即可阅读前文▼
暗 灯
05
周琪和武小一前一后走出饭店。街灯昏暗,灰尘附着晚上十点左右的冷风钻进衬衫,在黏腻的皮肤上结成一层壳。周琪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得劲。
武小突然从后面喊住了他:
“周琪,这些年你都没跟咱们老同学联系,今天能碰见你,真的挺好。”
周琪一愣,又笑了笑,返回去搂住武小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我也是,在你面前我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联系老同学……没别的,就是丢脸……复读了三年都没考上,他们肯定都在嘲笑我心高气傲,自不量力吧。除了你,我也时常想起彭凡,还有……”
周琪叹了口气,没往下说了,他觉得武小应该明白他想说的是谁。
“所以……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武小开口。
“什么?”
“郑珏……一年前,我见过她。”
“在西青市?她现在怎么样?”
“很不好……”
武小像是要把头埋进肩膀里:
“她爷爷奶奶两年前死了,生前住院的费用都变成了郑珏的债务。一年前,她被人发现没穿衣服在街上大喊大叫,然后……被警察抓住送到精神病院里了。”
周琪猛地收了脚步,武小也停了下来。他们已经走到主街上,车子与行人从身边匆匆流过,周琪却觉得时间凝固了,胸口有什么在向上翻涌。
“吱——”一辆银色的小轿车突然一个急刹,鸣笛声随即尖利地响起,一台黑色摩托车绕过轿车车头,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轰鸣而去。周琪脑中浮现出武小描述的郑珏的样子,扶住旁边的电线杆,干呕了两下。武小拍着他的背,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抹了一把脸上湿漉漉的东西。
“怎么会……她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通过一个在精神病院工作的客户知道了她的事。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话都说不清。不过想想也能猜出来……她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了,又欠了一屁股债,受不了打击,所以疯了吧。”
武小感慨地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去看她……”
“我不去。”
周琪立刻打断了武小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坚定。武小像是很理解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又慢慢地往前走了。
到了车站,和武小匆匆告别后,周琪钻进了回矿上的最后一班大巴,蜷缩在最后一排的空座里。
大巴车很新,蓝色的座椅套散发着崭新的化学味道,周琪仰着脸,试图把注意力从这股气味上移开。他的视线沿着车厢顶部装饰的银色边条延伸到车头,落在一块悬挂的液晶屏幕上。
屏幕上正播着西青卫视的新闻节目,主播的嘴开开合合,却没有任何声音。
“外来务工人员用辛勤的劳动为我市发展带来了新的活力,也让我们更加关注他们的生存与生活状态……家住双湖区大岭小区的王先生称,他家楼下是一户外来务工女性群租房,常在半夜发出争吵打斗声,甚至有人衣不蔽体地从房里跑出来,楼道里也沾染了血迹,让我们跟随记者去现场探访……”
随着字幕流过,屏幕上出现了一大片打了马赛克的暗粉色人体,吓得周琪赶紧把目光移开。
口袋里的小灵通响起了清脆的信息通知声。
“周琪你好,这么晚打扰你了,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时间,可以见面聊聊吗?”
见面聊聊……他们认识这么久,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周琪边放下小灵通边想。
大巴车很快地颠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夹着雪花,闪闪灭灭几次后,在某一刻彻底熄屏了。周琪又拿起小灵通看了一遍短信,心里原本异样的感觉竟然消失了,甚至有些喜悦。
或许,刚刚只是因为他喝得太快有点闷头了。
王庆一身煤灰,靠着更衣室的铁皮柜子打盹。突然有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向后一推,身子快速弹了一下,他挣扎着坐直,醒了。
面前一个工友正吃惊地看着他,是和他同组的崔四宝。
“自己家没床啊,跑这里睡……”崔四宝小声嘟囔了一句。
王庆揉了揉眼睛看向对面墙上挂的表,六点五十了。他下了白班后先去食堂吃了饭,刚进更衣室就接到了白柏倩和路小雁打来的电话。挂断电话,他本打算休息半个小时就回去上夜班的,谁知道直接睡着了。
自从答应了白柏倩去旅游,王庆就开始白班夜班连着上,也多亏何贵好说话,愿意和他调班。他知道白柏倩想做生意是为什么,他必须更努力让白柏倩安心。
王庆晃了晃脑袋站起来就往更衣室外面走,崔四宝却在后面叫住了他。
“欸?你不换衣服,晚上还有班?不是该贵子的班了吗?”
“我顶他的班。”
“我看贵子的门是开着的。”
崔四宝一边穿工服,一边瞄了眼旁边的柜子。
“对,我拿了他的钥匙,队长那边就不用改排班表了。”
谁排的班多,谁的工资高,王庆这段日子顶了何贵不少班,也不怕人家做老赖不还他,毕竟欠班这种事在他们这种私人煤窑里屡见不鲜。
崔四宝语气莫辨地嘟囔了一声,“你倒是心大……”
王庆搁平时就直接走了,但当时他莫名涌上一股气,回了一句:
“你们心更大,拿着坏瓦检仪下井,哪天出了事儿,还要被说是上工前不好好检查仪器,全是自己的责任。”
崔四宝一愣,火气上来了:“欸?你今天挺来劲啊,换了新仪器显着你了?”
但没等他撒完火,王庆就离开了更衣室。脚步声已经走远了,一句带着南方口音的话却又远远地砸了过来:
“苕头日脑……”
“说什么鸟语呢,要死也是你这出头鸟赶第一个!”
崔四宝没想到,第一次听到王庆骂脏话,居然是骂自己,气得他把自己的袜子揉成一团砸向门口,但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周琪拎着两大包喜糖从大巴车上跳下来,朝着龙爪河的方向狂奔。
四周黑灯瞎火,他一路上差点被绊倒好几次,但他毫不在意。远处龙爪桥河堤边的路灯下,坐着一个人影。
他跑到河堤上,喘着粗气:
“怎么大晚上的出来了?”
“是不是打扰你了,我也觉得不太合适……不过白天我一直有事。”白柏倩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周琪赶紧招呼着她重新坐在河堤上。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都光明正大的,又不是幽会……”
这话一出口反而显得不光明正大了,周琪又赶紧找补:
“我白天也忙来着,我姐最近不是要结婚了吗,家里事儿特别多,你看,我刚给她取了喜糖回来。”
“都没听你提起过,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事?我给你姐包个红包,或者你姐喜欢什么颜色,我送她个我织的围脖吧。”
“不用不用,你别费心。”
“不费心,咱们认识挺长时间的了,你家办喜事,我得表示一下。是在矿区里办吗?有没有啥我能帮到的?不喜欢围脖的话,剪纸我也在行,可以帮你们剪几个喜字和窗花,对了,蒸花馍我也会……”
“真不用。”
周琪一想到白柏倩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周家或者婚礼上,周建红会对自己说出的那些难听话,心里就一阵阵发虚。
“我爸好场面,到时候乌泱泱的都是人,太乱了,就不邀请你参加了。”
白柏倩局促地搓了搓手:“那正好我也省了份子钱,哈哈……你姐结婚,这些剪喜字蒸花馍之类的事情肯定都是你妈妈在操办,也轮不到我。”
周琪迟疑片刻后,还是开了口:
“……我妈在我上小学那年就去世了。”
白柏倩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
“没事,没什么不好提的。我爸说我妈是生病去世的,但生了什么病,他一直说不清楚。我觉得就是他把我妈气死的,他暴力,爱打人,也不尊重人,我妈生前受了他多少气。只可惜我姐终于熬到头能离开家了,我妈却看不见了。”
一些模糊的回忆涌上了周琪的脑海,在白柏倩面前提到他妈妈,他感觉莫名的自然,仿佛白柏倩和他妈妈互相认识。
“小白,我跟你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人。”
“为啥这么说,你愿意跟我说家里的事就是真的把我当成朋友。要说怪,你愿意跟我做朋友,跟我说话,才挺怪的,毕竟我是村里人,各方面都跟你不一样……”
“可你跟那些村里人也不一样啊,你人是在农村,但你身上有种‘脱俗’的感觉,不市井但也不清高,有一种自然的生命力,总结来说就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你说的这么好……但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你咋能看出来的?”
“那还不是因为我对你……”
周琪把话咽了下去,他看见了白柏倩尴尬的眼神,于是叹了口气:
“就算你是村里的,村里人又有什么不好?我妈也是宁家村人。”
“是吗,之前总听你抱怨你爸,没听你讲过你妈。你妈叫啥?说不定和我们家还认识呢。”
周琪掏出皮夹,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他能追溯到的关于妈妈宁霞最早的回忆。
照片是周琪某年过生日宁霞回娘家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白色裙子,笑得恬静温和。虽然在周琪的记忆中,她不是什么“温柔婉约的女子”,脾气暴躁,话多且密,做事风风火火,经常和周建红干架,就连周建红的一只袜子找不见了,他们都能吵得翻天覆地。
而宁霞如此愤怒的原因,也在周琪这些年反复的回忆中渐渐清晰:在宁霞想去村口理发店学学烫发手艺的时候;在宁霞想要上社保给自己交养老保险的时候;在她想给宁家的荒地办些手续重新翻种的时候;在她想为周洁换一个更好的小学的时候;在她想和宁家村的发小一起去市里参加电子商务培训的时候……她的道理和想法全都会被周建红否定,用一句“你个村里女人懂什么”噎回去。
虽然周建红自己也没什么文化和见识,但别说宁霞,整个宁家村也不会有人回他“你个工人懂什么”。煤矿是这片土地赖以生存的命脉,工人是这片环境里最稳妥的职业,个性、改变、尝试,这些词汇在这片静默的矿坑里就像没事找事一样惹人厌烦,可以用“臊得慌”“闲得慌”之类的理由迅速打压下去。宁霞只有老实地做家庭主妇才不会被指责,才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于是她生活的全部,就只剩鸡毛蒜皮的争吵,她所有的精力,都只能用来把自己的情绪夸张化。
那天周琪生日,她带周琪回娘家吃了饭,回家属区路上经过宁家村照相馆,她一闪身就带着周琪进去了。本想给周琪照个生日留念,但被摄影师一劝说,她就也给自己照了一张。她穿上了那条照相馆提供的漂亮的白裙子,就像被施与了某种能让人平静下来的祝福。周琪看着宁霞开心的样子,自己也很开心,拉着宁霞的裙摆不愿意撒手。所以照完照片后,宁霞就欢喜地直接把那条裙子买了下来。
一段时间后宁霞和周建红不知又因为什么事吵了起来,周建红从衣柜里扯出很多宁霞的衣服扔在地上,要赶她出门,宁霞则倔强地把那些衣服往衣柜里塞,然后把周建红的衣服扯出来。在几番现在看来略显搞笑的拉扯中,那条白裙子被扯成了破抹布。周琪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也被扯成了一片一片的。
最让他难过的是,宁霞在事后恢复了理智,因为节俭的天性,她真的把那件扯坏的白裙子剪成了小片,用来擦桌子,擦马桶。白色的抹布晾在防盗窗上,沾满了铁锈和灰尘,一切又回归了暗昧,幽闭。直到宁霞去世,周琪都再也没有见她有过那天照相馆里的笑容。
“只要你现在生活的好,她肯定能看得见,也肯定会开心的……不过,你是不是喝酒啦?” 一直没有说话的白柏倩开口了。
“你觉得我在说胡话。”
“不不,是闻着味了……我就是觉得你喝酒了还要被我叫出来,真是麻烦你了。”
“真的不麻烦。”
周琪偷偷闻了闻身上的衣服,闻不到酒味儿,他赶紧转移了话题:
“……还没问你找我来是什么事儿呢。”
白柏倩像是突然才想起来似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包小零食,递给了周琪。她把朋友想找她一起做小零食生意的事情告诉了他,“你见识多,觉得这事靠不靠谱?”
周琪吃了一包小饼干,点了点头:
“挺好吃的,但做生意不是只有货好就能成功的,得有人领航。你这个朋友可信吗?”
“可信,是我发小,村里我就和她亲。”
“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人生各种际遇都是珍贵的,值得一试。赚了最好,就算不赚,只要你朋友靠谱,应该也不会亏得血本无归,就当支持一下朋友。”
看着周琪一脸轻松,白柏倩愣了愣。她知道周琪也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是真心这么想。
他家里虽然看似炮火连天,却从来尝不到饭里没油水的滋味,三千块也不过就是没了就再挣回来的事儿。可对她和王庆这样无依无靠一点点攒着辛苦钱的村里人来说,这笔钱多珍贵,她和周琪是无法解释通的。
不过这也提醒了白柏倩,王庆虽说是靠着技术吃饭,签的合同却是生死状,她不想再让王庆下井了。现在有了机会,她应该尽力一试。
“那借你吉言,我试试。”
白柏倩笑了,也拆开了一包零食,两人默默吃着。
周琪预感到这场见面很快就要结束了,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把氛围拉回来一点,但当他望向白柏倩的时候,却发现白柏倩似乎没再想他说的话了,只定定地望着山里的一点亮光。
前面漆黑的山里,隐约有一片发青发亮的地方,那就是夜间还在生产的申霖煤矿。
王庆今晚应该在上夜班,周琪想。
“我心里有点慌……”白柏倩突然说。
“别慌,你们去签代理合同的时候也可以叫上我。反正我闲,多一个人看看,也安心点……”
“不是说这个。”白柏倩仍望着申霖煤矿的方向,咽下最后一口零食,“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你是说矿上吗?”
“不知道……”
看着山里那片寂静的青亮色下隐约起伏的山体,她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望着发出低沉呼声的巨大生物,它散发着无声的威慑,让她的心跳变得像打鼓一样又快又重。
第二天早上,王庆没有回家。
平时就算是上班休息的时候,他也会打电话来,现在已经连着上了一个白班和夜班……持续的占线声让白柏倩心慌不已。家门大开着,冷风灌进家里,她试图用织毛衣转移注意力,但那些线圈让她看得头晕。就这么捱到了晚上,还是看不到王庆的影子,白柏倩干脆穿上外套到龙爪桥边上去等了。
对岸的山里那片灯光还亮着。私人煤窑没有休息一说,只要有工人,煤矿的灯就永远不会熄灭,对那些老板来说,时间确确实实就是金钱。她越来越觉得不能让王庆再这么受累下去,她要让他离开那儿……
干燥的荻花杆在风里沙沙作响,细听像是人群的嘈杂声一样。白柏倩一愣,发现也确实是有人在讲话。
一队人正热热闹闹地从桥那头走过来,他们刚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背着各种大红包袱,其中一个还拎着一面金光闪闪的锣。
矿里很多人办喜事看不上宁家村里的锣鼓队,要从西青市里请乐队来。要是想一大早就吹打一会儿,乐队前一天晚上就会过来住招待所。白柏倩想起了昨晚周琪说过,他姐姐马上要结婚了,难道就是明天。
她往前凑了凑。
“你们吹打的咋也来这么早?”
“人家科长家办事,有钱,安排了招待所,给多吹打两天呗。你们是搭架子的?”
“是,我们也来住招待所,哈哈……”
“那你们的家伙什儿呢?”
“人家弄走了,说矿里要用一下,也不知道干啥用,让我们明天取……”
他们说的科长,多半就是周琪的爸爸。白柏倩犹豫了一下,拿出了小灵通。周琪他爸是科长,现在还在矿里,说不定能知道王庆的情况。
犹豫片刻后,她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了两声,嘟的就被挂断了。
未完待续,下周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