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老刘福墓地归来,忽然不见了老支书钟世德。原来在这样一个北大荒人称为鬼呲牙的寒夜里,老支书钟世德头戴一顶狗皮帽子,一任那护耳在寒风中忽闪着。腰里扎根满结实的长长的绳套,一任风卷雪片灌进他那敞开领口的棉袄里去。这位年近五十岁的庄稼人对寒冷和风雪好像全然失去了知觉。
他拄根树棍,在积雪的草甸子上,在挂着冰溜子的灌木丛里幽魂似地转悠。悔恨的涕泪在他那核桃皮般粗糙的脸上结成冰凌。深深的忧伤在他那双浓眉上结成烟灰似的黑疙瘩。他就这样茫茫然不知所措地继续游荡着。可亲可敬的刘福大哥的饿毙,几乎把正直、有良心的基层党支书的精神支柱都给摧垮了。
土改入组织宣誓那会,不就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一条吗?这如今,连刘福大哥的命都保不住,我这个支书还算为的哪份儿人民?服的哪份儿务呢?刘福大哥一辈子不曾入组织,可他精神上一直是跟组织血肉相连的呀!
嗐,我这个支部书记呀,不是头天就知道刘福大哥虚弱得厉害吗?即便打县里要不来返销粮,也该给刘福大哥救救燃眉之急呀!也许早一天,他就不至于……我,我算个啥人呀!
人家老刘福可真是一心向组织啊!解放战争他大小子牺牲那会,我问他:“刘福大哥,你咋不提出入组织申请呢?”他说:“世德大见弟,不中,这会儿还不中。我心里有个鬼呀!”我好生奇怪:“你为人正大光明,心里有啥鬼呀?”他十分认真地说:“不,心里头有股子后悔的怨气,不就是心里头有鬼吗?我有点儿后悔,刚分土地扩军那会,要是让老伴又哭又闹,死活不答应大小子参军,那孩子一条命不就保住了吗?你寻思寻思,组织最讲大公无私,我心里头还揣着个鬼,能有资格入组织吗?”
过几年,他二小子又牺牲在抗美援朝前线。我又问他:“刘福大哥,这回你总该提申请了吧?你不会写,让人代笔也中。”他却又愧疚地说:“再等些日子吧,等我把私心磨罄净了,我才能当一个里外都干净的组织成员。”我不由又问:“老刘大哥,你还有啥私心哟?"他说得一本正经:“有呀!我直后悔,早该让二小子要个媳妇给我抱个孙子再去当兵。要不然,也不至于如今晚儿断了老刘家的香火呐!人年岁大了,封建性儿也强,我可不能把这不干不净的思想带到组织里去。”……天啊!就这么个对组织无比虔诚的庄稼人,竟活活地给饿死啦!身为本屯的头行人的支部书记,我还有啥脸面再把这支书当下去呀!
他晃晃悠悠,飘飘荡荡,在雪窝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蹒跚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封冻的松花江畔。只见从冰层上卷起的狂风,刮得雪末子纷纷扬扬扑面而来。那呼号的风声好像是全屯两千多口人向他发出的呼号:“老支书,眼下的日子可咋过下去呀!快想个活命的招儿吧!”
霎时,他闹哄哄的心绪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就像息潮的海水一样,微波不兴。心里呜咽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屯邻们,乡亲们,我没能耐呀,辜负大伙的重托啦!我钟世德实在没法啦!只有以死相报吧!”他三步并做两步走,来到江畔抱月湾那棵大柳树下,解下腰里扎着的长绳套,拴了一个撸脖子扣儿,便将绳头紧挂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
“刘福大哥,我跟你一块儿做伴去啦!"他凄苦地喊了一声,便登上用乱石块儿搭起的踮脚台,仰起下巴颏儿,把脑袋伸进绳编扣儿里。——别了!全屯的老少爷儿们……
突然,从他身后飞来一把利斧,将吊在树干上的绳套砍断了,只听得一声痛心的哭喊:“好亲家,你真浑呐!”
钟世德惊出一身冷汗。回身一看,原来是自个儿的亲家冯万宝。那老头竟撂下斧子,蹲下身子,双手捂脸,伤心地呜鸣哭出声来。一面哭一面说:
“亲家,你可不能寻短见呐!要没了你,咱董家崴子不就没指望了吗?”
“救下我这个没能耐的支书,眼瞪瞪看着乡亲们遭罪,还不如死了痛决!”
“啥话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打刘福大哥坟头回来,我瞅你那神色就不对劲儿。下晚跟了你小半宿,就怕你出事儿。没曾想……嗐,好亲家,你拉家带口、儿孙满堂,可太不应该啦!”
两个庄稼老头竟在西北风呜呜叫的老柳树下,双双抱头痛哭。
——一顿饭的工夫,老哥儿俩来到冯万宝家。万宝他老伴儿一见他俩造得泥猴似的,不由责怪地冲她丈夫惊喊道:
“你个死老头子,都把咱亲家领哪疙瘩去了?才刚旭洪还领着他老婶跟县委司马部长可屯子找呢!”说罢,就要出门到老钟家报信去。
冯万宝老头却一把拉住老伴,叮嘱道:“慢着,这会儿可得保密。我有悄悄话要跟亲家唠扯呢!麻溜儿给整点儿热汤饭去吧!”说完,拉着钟世德进了自家的里屋。
一会儿,冯万宝他老伴儿先给每人端来一碗滚烫的姜汤,让老哥俩驱驱肚里的寒气,才又去煮粥。这里,冯万宝才拿出他的真章来,说道:
“眼下,要解咱屯的燃眉之急,只有弃农经商这一招儿。”
“这可不是正道!”钟世德一听就泄了气,摇着头说:“不中不中!自打公社化以来,就天天高喊堵资本主义的路,这你还不明白?”
未完待续……
本小说以北方农村改革为背景,描绘了当时现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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