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就是大起大落落落落

作者丨陈映真

每天上班时,走向工位的你心情如何呢?

同为上班族,让我们一起期盼周末的到来吧。

他抬头看钟:九点还不过十分。他把抽剩的烟扔进床边的痰盂。和平日一样,美娟在上班前把早餐和报纸齐整地摆在卧室的茶几上。他下了床,开始盥洗、吃早饭,胡乱地翻翻报纸,走进客厅。

孩子上学去了的、妻也上班去了的家,竟而是这样地安静,是他素来所不曾想到过的。他带着报纸走出卧室,背着客厅的窗子,坐在白色塑料皮的沙发上。他想看报。但是从来不曾知道过的,独自留在家中的安静,竟而成为巨大的嚣闹,侵扰着他。他放下报纸。四周的壁纸在迁人新居一年半以后的现在,依然崭新。为了这间公寓,他必须每月缴付七千八百元的利息。他在这栋公寓还只在挖地基的时候就曾算过:如果今年升上副经理,他就可以把摊还利息的时限从十年缩短成六年。

然而“如果今年升上副经理”这个思绪,使他忧悒起来。他想起就在自己斜前方的、Bertland杨办公室隔壁的空着的房间。一度伸手可及的那个空出来的副经理室,忽然像一个急速调远的镜头,远远地离去。

昨天下午三时许,B.杨的秘书--瘦楞楞的茱丽--匆促地在他的桌子上丢下一张公文副本。正在苦于找不出不知躲在账本中的什么地方的一笔金额的他,索性就拿起副本一字一句地读着由很好的电动打字机打成的信:

……兹宣布自七月十五日起,艾德华·K·赵先生将担任本公司会计部副经理。他将直接向会计部经理柏特兰·杨负责。

艾德华·K·赵先生于一九七四年从美国嵌伯尔大学毕业,获有商学硕士学位。翌年考入莫理逊股份有限公司纽约本部,任高等会计员。一九七六年,奉派调马尼拉莫理逊亚太区部。今台湾莫理逊有幸迎接他奉派来台襄赞财务工作,必须指出:此一派令为亚太区部对于台湾莫理逊今后生产规模扩充计划之实质性协助的重要表现之一。

余深信本公司各级经理暨全体同仁,必与我同心向艾德华·K·赵先生致贺。

——萨姆尔·N·塔尔曼

他把全录拷贝的副本搁在桌角上。他机械地把头埋进黄色的报表里。然而只那么几秒钟,他又抬起头来,把自己的手指哔哗剥剥地折拗着。然后他把报表一张张收起。他站了起来,把桌角上的副本细心地对折,放进自己左胸上的口袋里。他的整个的脸,连同他平时总是单薄却泛着樱红的唇全变白了。

他于是笔直地走进 Bertland 的办公间。

“怎样,报表差不多了吧?”杨伯良说。
他知道 Bertland 分明已经迎面看见了他因为无由自主的羞耻、愤怒和挫伤所曲扭的难看的脸,这若无其事的问话,使他仅剩的抑制力在刹那间绷断了。他从口袋拿出那份全录副本,撕成四瓣,扔在杨伯良的桌子上。

“大家这样互相欺骗,没意思。”他困苦地说。

杨伯良立刻把手上的香烟,在满是烟尸的大烟灰碟里截熄了。

“坐下来,坐下来。”杨伯良说。

他沉默地站着。他的眼睛从杨伯良的脸上移向他背后的大窗之外。窗外的对街是刚刚盖好的办公大楼。四五个工人在鹰架上披着炎夏的阳光,工作着。

“我应该跟你先提的,不错,”杨伯良说,“Olive,他们要塞进一个人来,就塞进来,我能怎么办?

杨伯良打开抽屉,抓起一包Rothmans,递给他一根。他用双手做了一个抵挡的姿势,摇摇头。杨伯良把谢回的烟衔在嘴上,点上火。他看见B.Y.(Bertland Young)的抽屉照例躺着几包牌名不同的洋烟。B.Y.抽烟一贯很杂驳,Kent、Dunhil,甚至 More、Salem 都抽。杨伯良说:
“我这几天又忙又生气,没有事先告诉你,正是我把你当自己人,你明白吧?”
黄静雄冷冷地、无声地笑了起来。他依旧站着,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一双擦得乌亮的皮鞋。

“你跟我这么久,Olive,”杨伯良说,“也跟你说过许多话,我不是说过吗?他们洋人顶多三四年一轮,我和荣老董扣得很近、很密,我们才是长久的……你明白吗?”

“我不干了。”他说。

杨伯良斜着眼瞟了他一眼。“你一向是我贴心的人,你的事我自有安排。”杨伯良说。

“我不干了。”他又说。

“你给我辞辞看!”B.Y.生气了,“你辞!”

“我说辞就辞,”他的眼眶因愤怒和委屈而红了起来,“不辞……不辞……我就不姓黄!”

他转身欲走。B.Y.叫住了他。

“你胡说什么?”B.Y.痛心也似的说。他站了起来,把办公室的门掩上。

他默默地看着窗外。在白花花的阳光下,鹰架上的工人一寸一寸地把大楼漆成乳白色。他们间或也交谈着,用围住脖子的毛巾擦汗。把门掩了起来的B.Y.的办公室,使冷气更加集中起来。他开始感到自己额头上的汗水所凝聚起来的凉意。

杨伯良这才点明那将新来履任的艾德华·K·赵,是荣老董的表侄儿。“老董最近常问起你。其实,他挺赏识你的。B.Y. 说,“他常说,你的风度、才干都不像是本省人。”黄静雄想起有一次B.Y.把他介绍给这一贯神秘的荣老董。

“荣将军您好。”黄静雄说。杨伯良曾事先告诉他,老董喜欢人家以将军称之。

“好,好,”荣老董说,迅速地上下打量着他,“好,好。”他说,轻微地点着头。

荣老董是个退职的将军。他的面貌黝黑,粗浓的眉毛挂在墨镜上,一头银白的粗发。在第二次大战的中国战场上,他和当今莫理逊纽约总部里的总裁Mr.Bottmore 同事于一个中美合作单位。朝鲜战争以后,Bottmore从五角大厦退休,以二次大战在东方的经验,到一家顶尖的军火公司所属的莫理逊公司亚太部任职,迅速蹿升。台湾莫理逊公司的筹设,便是由他一手擘画。而Bottmore 战时的老友荣侃将军,便被挑选为至为理想的名义上的中国股东和董事,使纯粹的美资,成为法律上的中美合作资本。

“只要Bottmore一天还当总裁,荣老董就是莫理逊在台湾的老板,你明白吧?”杨伯良说,“洋总经理三五年一个轮调,那没什么。荣老董需要我,我需要你,你明白吧?”

荣将军需要他,黄静雄自然明白。好几次,杨伯良把荣将军厚厚一叠发票,交给他。杨伯良什么话都不必说,他就会把这些发票四平八稳地登上公司正当的开销。杨伯良需要他,他自然也明白。“把这笔账转掉。”B.Y.若无其事地说。他于是就会把账合情合理地转掉,即使纽约委托的查账公司也无从查起。他也为杨伯良瞒着公司投资的几家和莫理逊做生意的厂商做内账。然而,这回他已经意兴阑珊。“你明白吧?年轻人要学着沉着点儿,明白吧?不干?不干只有你自己吃亏,白吃亏,你明白吧?就是要干下去,磨下去,久了,全是咱们的,你明白吧?”B.Y.滔滔地、婆心苦口地说。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窗外,看鹰架上的工人顽冥地把一栋粗粝的大厦,一寸寸涂成乳白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中,发出闪耀的亮光。然后,他走出办公室,看也不看自己的座位,走向电梯。他回家了。

陈映真|著,文章文字丨节选自《夜行货车》,九州出版社,2020

文章仅用于分享交流不作商业用途

如有侵权请联系后台删除

哲学视频 ·下图扫码

↓文史哲·福利群↓

上图扫码回复:福利资源

哲学100问:0基础哲学启蒙课

上图扫码 - 立即购课(APP附文稿)

逻辑图领取,加助手微信号:zhushou100wen

阅读全文订购《哲学100问》(完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