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最风靡的学说是马克斯主义,对于这套学说,孙中山有一套自己的观点。

(一)马克斯主义观

总体而言,好学深思的中山很佩服马克斯,认为马老是研究社会主义的“集大成者,是社会主义的圣人”,但他认为马克斯是一个很好的“病理学家”,但算不上是“生理学家”。中山认为,马克斯知道资本主义的病症所在,却不知道如何开方抓药。中山对马斯思主义学说的态度是可以师其“意”,但是坚决不能用其“阶级斗争”及“无产阶级砖政”之法。

1.对阶级斗争学说的批评

中山以为,物种进化以竞争为原则,而人类进化以互助为原则;人类互助则昌,互斗则亡(《孙文学说——知难行易 “以七事为证”)。在中山看来,马老误把物种进化的斗争原则用在人类身上,将人当兽,进而得出种种错误的结论,后世革命者不查事实,迷信马老,导致无数本不应该出现的流血冲突。

中山并且认为,阶级斗争只是社会进化过程中所发生的一种病症,而应不是马克斯所谓的“社会进化的原因”。这种病症的原因是人类求生存时遇到人为的阻碍,人类不能生存,所以便起了“阶级斗争”的结果;而马克斯倒果为因,将社会进化中出现的病症的果看做解决社会问题的药方的因。(见《孙中山全集》第9卷,“民生主义第一讲”,1924年8月3日,p369)

那么,什么才是“社会进化的原因”呢?中山认为,解决好民生(也就是“求生存”)问题,大多数人利益得到照顾,“人尽其才,地尽其利,物尽其用,货畅其流”,社会自然就会发生进化。

不同的阶级都要求生存,就会发生矛盾冲突,此时双方就需要懂得在法规下“妥协”,将阶级利益调和,适当地损有余而补不足,“最好的是分配之社会化,消灭商人的垄断,多征资本家的所得税和遗产税,增加国家的财富,更用这种财富来把运输和交通收归公有,以及改良工人的教育、卫生和工厂的设备,来增加社会上的生产力”,从而,“资本家固然是发大财,工人也可以多得工钱”。(同上书,p368)

中山特别不赞同马老学说中打倒资本家的主张,“究竟资本家应该不应该推倒,还要后来详细研究才能够清楚”。(同上书,p374)

中山所主张的是,“解决民生问题的方法,不是先提出一种毫不合时用的剧烈办法,再等到实业发达以求适用,是要用一种思患预防的办法阻止私人大资本,防备将来社会贫富不均的大毛病”。为了避免将来中国资本发达遇到贫富两极分化的“大毛病”,中山才提出他那超前的“平均地权,节制资本”的“民生主义”。(同上书,p392)

2.对唯物史观的批评

中山有一套自己的民生史观,他认为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并没有发现社会进化的定律。

他说,“民生为社会进化的重心,社会进化又为历史的重心,归结到历史的重心是民生,不是物质⋯⋯”;而“古今人类的努力,都是求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人类求解决生存问题,才是社会进化的定律,才是历史的重心,马克斯的唯物主义,没有发明社会进化的定律,不是历史的重心”。(同上书,P369)

3.对剩余价值学说的批评

中山还认为马克斯的剩余价值学说有失偏颇。

首先,马老把“所有生产的劳动都归功于工人的劳动”而忽视了社会有用分子(如发明家、科学家、消费者等)的作用,在中山看来是有问题的;举例而言吧,“纺织厂资本家的盈余价值,除了工人劳动外,还有从研究种子到农业机械、化肥的生产及运输人员等的劳动”。(同上书,p369~370)

其次,马老书中资本家为了挣取剩余价值而压榨工人的手段已经落伍了。马老书中的方法不外有三,“一是减少工人的工钱;二是延长工人作工的时间;三是抬高出品的价格”;中山以福特汽车厂为例,说福特增加工人工资,落实8小时工作制,汽车物美价廉,除此之外福特还给工人买人寿险,置办种种娱乐设施、医药卫生室,开办学校培养工人子弟,.....打马老的脸(同上书,p374)。

至于马老基于剩余价值学说的猜想,说将来社会只存在极富的资本家与极贫的工人,中山说这种猜想与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现状风马牛不相及。

(二)对苏俄式共产主义的态度

因为对马克斯主义偏见较大,中山对苏俄搞的那套共产主义一向不大感冒,美国式的民主制度才是中山心心念念的兴趣所在;中山对苏俄最大的兴趣还是在它成功的革命经验上,中山只想在这方面“以俄为师”,为我所用。

中山认为,苏俄用革命的手段来解决政治问题,夺取政权,那是成功的,但是用革命激烈的方法解决经济问题、社会问题,可谓失败。(《孙中山全集》第9卷,p378)

所以失败的苏俄倒过头来,搞新经济政策,“就是由于他们的社会经济程度还比不上英国、美国那样的发达,还是不够实行马克思的办法”。(同上书,p392)

既然苏俄都不能用马克斯主义解决社会问题,那么苏俄这套搬到中国,问题不就更大了吗?所以,中山第一次见共产国际代表马林时(1921年12月)就说,“革命之主义,各国不同,甲能行者,乙或扦格而不通,故共产之在苏俄行之,而在中国则断乎不能。”(转引自吕芳上《革命之再起——中国国民党改组前对新思潮的回应(1914-1924)》,p499)

中山且对中国一些青年刻意模仿苏俄的做法特别不以为然,“因为这些年轻人只对社会主义感兴趣,他们的小集团‘对于中国的政治生活却毫无用处’”(1922年7月11日,马林向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的报告,《马林与第一次国共合作》,p72)。

中山告诉马林,他对苏俄革命的经验很感兴趣,但他不赞成从苏俄引进马克斯主义。他说,“为什么青年要从马克斯那里寻求灵丹妙药,从中国的古典著作中不是也能找到马克斯主义的基本思想吗?”(同上书,p373)

中山认为,中国实业根本就不发达,既没啥大资产阶级,也少资本制度下的工人阶级,“大家都受同样(穷)的痛苦”,人与人之间只有“大贫与小贫”之分,谈啥阶级斗争、无产专政呢?

中山打了个比方,说现在搞激烈的无产阶级砖政(这玩意本来是马老用来解决将来的经济问题的),就好比大夏天穿着“大毛皮衣”,等着西北风来光临。

不知中国如今是患贫,不是患不均。在不均的社会,当然可用马克思的办法,提倡阶级战争去打他;但在中国实业尚未发达的时候,马克思的阶级战争和无产阶级专制使用不着,所以我们今日师马克思之意即可,用马克思之法则不可。
——民生主义第2讲,同上书,p392

最能体现中山对苏俄式共产主义态度的,莫过于他与共产国际代表达林的谈话了(1922年4月27日)。

当达林向中山宣传苏维埃的美好制度、无产阶级砖政下人民的自由问题时,中山表示苏俄这种“均贫”行为,只有在最落后的地方才能蛮干,根本与文明社会背道而驰。

我给你一个山区,一个最荒凉的没有被现代文明所教化的县。那儿住着苗族人。他们比我们的城里人更能接受共产主义,因为在城里,现代文明使城里人成了communism的反对者。你们就在这个县组织苏维埃政权吧,如果你们的经验是成功的,那么我一定在全国实行这个制度。
——1922年4月27日孙中山与共产国际代表达林的谈话,《中国回忆录》,C.A达林,p103

中山是一个异常自信之人,他既然对苏俄的立国学说及苏俄式共产主义有种种保留的“偏见”,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何中山都已经搭上苏俄这只破船了,仍在《孙文越飞宣言》(1923年1月)中坚称,“孙逸仙博士以为共产组织,甚至苏维埃制度,事实均不能引用于中国,因中国并无使此项共产制度或苏维埃制度可以成功之情况也”。(《孙中山全集》第7卷,p5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