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26日,我乘坐南航的班机,已经稳稳地降落在荷兰的史基浦机场,在离开祖国老家最后这两天的日子,竟然发生了令我感到惊喜不已的事情,可称为准奇迹,一天之内准奇迹就经历和见证了三回,似乎冥冥中预示着什么。

这趟回家之旅,原先是和亲人见面叙旧。先是到海南岛和失散多年的叔叔婶婶们见面,并作环岛游。于我而言,是再次见证了海南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段见闻,将在我的系列文章中加以记录。剩下几天,回广州,问候我那已经90高龄的姐姐,取回一些重要的作品和资料。

登机的前一日,我要和一位去年才通过微信团聚的当年业余大学文学创作班的老学友见面。广州资深记者吕硕文,并一直在文字领域活跃的他,是在国内重要的新闻平台上发表文章,明确提出要寻找《雅马哈鱼档》写作真相的第一人,虽然先前已经有《羊城晚报》的记者这样做过,但是硕文兄的文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让每个渴望真相的人活得轻松一些,快活一些。”

我会的,我会写出我心目中的真相的。

(左起:黄锦鸿、吕硕文、王厚基)

和硕文兄同聚的,还有一位现广州文学创作研究院的作家王厚基,正当盛年,创作颇有建树,对广东文坛的人和事也甚为熟悉,是第一次见面。

席间,我们一一细说广东文坛的人物,从老一辈谈到我们的同辈,有男有女,为某些人的仙逝作古唏嘘,某些人的缠绵病榻祈祷,某些人的耕耘不绝击节,某些人的销声匿迹疑惑,某些人的风流韵事吃瓜,某些人的丢官落马讪笑;至于新一辈,自有他们自己的江湖,新天地靠他们开创,已经由不得我们这些老人饶舌了。

当我说到一个名字“宁泉聘“的时候,厚基兄说,他曾经与我同事一场,已经移居澳大利亚,但是有他的微信,可以联系。

世界很大也很小,澳大利亚和荷兰,虽远隔重洋,但对于微信来说,只是手指和手机的距离罢了。

我马上说,你立刻和他联系。

电话通了,那头一个沧桑而熟悉的声音。

厚基兄首先问:你在哪?

那边答:在广州。

我心中暗喜!

厚基兄卖个关子说,你的一位老友正在我的身边,你猜猜他是谁?

那边厢一连说了几个名字,这边厢都说NO。

我对厚基兄说,你说“南风畅想曲”。

这边厢刚把五个字说完,那边厢马上恍然大悟。

于是,我接过手机,很多疑问在一问一答中消融,并马上相约当晚5时半在应元路竹溪酒家把盏同醉,重温当年的渔唱起三更,吹笛到天明。

奇迹之一:分别35年未知谁在世界哪个角落的两个老友,竟然在没有一点前兆的顷刻之间得以重逢

其时,已经是下午3时多了。于是匆匆别过硕文兄,将头脑清醒笔头尚健而行动不便需要借助轮椅的他送回家。我和厚基兄分别回家,洗涤一番,褪去些热带气候带来的汗臭,就匆匆赴宴了。

连日阴晴不定的广州,这天却整日是阳光普照。

我一生只和两个人合作过发表作品,一位是立早兄(章以武),一位就是这位泉聘兄。1985年,一个在麻将局上定下的选题,我俩合作一口气写了几篇报告文学,名为系列报告文学《南风畅想曲》,讴歌广州的改革开放带来的新气象,发现新问题,在歌颂光明的同时不忘揭露黑暗,发表在《广州文艺》上,此时,已是在我的小说和电影《雅马哈鱼档》之后。作品有一定的社会反响,获得广州市庆祝建国40周年文学奖,广州市特别为此组织了作品专题座谈会,当时的市委副书记张汉青参加了,关心询问了两位作者的工作和生活,并协助宁泉聘从当时尚属穷乡僻壤的花县(花都),调回广州市区一所中学任教,后来又进入广州文学创作研究院,后来他又出国去了澳大利亚,和子女团聚。

但是,厚基兄说,他几年前诊断得了癌症,而且是凶险程度极高的小细胞肺癌,曾经做过两次放疗,已经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于是,和他见面之前,我想象中的他是一位孱弱的老者模样,讲话大概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奇迹之二:一个从枪林弹雨和癌症中活过来的人

泉聘兄先到,我却寻不着;厚基兄后到,微信问我“你在哪里”。终于见面了,原来我只是寻找一个人独坐的桌,想不到还有一位不期而至的老朋友,《羊城晚报》资深记者何厚础,驰骋广东传媒界多年。当年,我也曾和厚础兄多次聚会。我和他同年,但是想必活得和我一样滋润,没有老相。

(左起:宁泉聘、黄锦鸿、何厚础)

见面后彼此打趣,互诉衷肠,点评人事,不在话下。泉聘兄红光满面,口若悬河,声如洪钟,记忆甚健。只是光秃的脑袋以及几缕细小的毛发,残存着放疗的印记。这就是我刚上楼寻找当年那个满头卷发的宁泉聘不遇而步入误区的原因。

关于他得了癌症的故事,关于他在疫情期间因为阳性而未能及时住院放疗和街道办事处打交道的故事,他一一轻松道来。广州中山医学院的专家在一次体检中发现了肿瘤,活检证实为小细胞肺癌,但是,他掉以轻心,如常吃喝打麻将,以乐观心态生活。只是配合治疗,注射了一种标靶药物,居然肿瘤从保持不变到慢慢缩小,最后消失。

好个宁泉聘,你的朋友圈有基有础,基与础厚而实,所以你能屹立不倒,从文化大革命期间武斗的枪林弹雨中,从时代风云变幻的诡谲中,从癌细胞的威胁中,都活过来了。

他戏说,我有一个朋友认识阎罗王的判官,特许我多十年阳寿。

奇迹之三:为大学者岑仲勉作传

移民后,甚至在其患病期间,泉聘兄并没有停止笔耕。其中,为大学者岑仲勉作传,是他一生中迄今为止最大的,也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作品。

泉聘兄与岑仲勉后人相交甚笃,很早就有为这位学术成就斐然,然而不为社会知晓的大学者作传的意愿。

翻翻百度、谷歌或者维基百科什么的,就可以知道岑仲勉在中国文化史的贡献和地位,不再赘述。

但是,岑仲勉只在学术圈子中知名,在社会上却很少人知道有这么一位大学者,和与他齐名的陈寅恪不同。陈寅恪几乎无人不识,我拜访过他在湖南凤凰古城的故居,我的书架上关于他的传记就有两本,甚至打算购藏他的《柳如是别传》。但是岑仲勉呢?我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

但是,岑仲勉是陈寅恪敬佩的一人,是敢于批评陈寅恪的一人,因而也是曾经和陈寅恪闹不愉快的一人。不过,岑仲勉已经于1961年作古。

泉聘兄说,当我在岑仲勉的世界中走了一圈之后,就觉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做过的所有一切根本不值一提,因而写作《岑仲勉传》的意愿更加强烈了。

为岑仲勉作传,学术难度极大,光是读懂其佶屈聱牙的文言文般的书信,就让人头皮发麻,更不用说那些一下子摸不着边的用典了。但是,泉聘兄完成了,可以说填补了一项人物传记的空白。

是书已由中山大学出版社出版,今年,泉聘兄带着他的书,回到岑仲勉的故乡广东顺德,算是还了一桩心愿。对于岑仲勉被社会忽视,泉聘兄发表了他大胆的见解。无疑,泉聘兄为中国文化的传播,做了一项极有意义的工作。

他为顺德之行特别写下一藏头诗:

顺德之光——题容桂牛归古巷岑氏故居

顺天顺俗顺民情

德厚德高德配荣

之前之后之所以

光宗光大光明行

历史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历史书是人写的,古往今来,多少历史书隐藏着多少的谬误,至今仍然是学者们考证的课题,这正是岑仲勉和陈寅恪这些大学者做的其中一项工作。因此,不必为堂皇的文字所吓倒,但是也需要有心人正本清源,逐一纠正历史的谬误。

对于我们这一伙凡夫俗子来说,只是喝酒,干杯!

泉聘兄也为我们的这次重逢写下一绝:

三十四年后重逢黄锦鸿兄有感

钟期再遇欲何言

杲杲人生幸有缘

诗酒情怀一似昨

也曾吹笛记当年

吹笛,是伤逝怀旧之典。“吹笛记当年”,典出宋代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陈的全词为: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闲登小阁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那时,我们有个沙龙,名为大蟹会,众人凑份子钱,当螃蟹上市,遂购回若干,一众志同道合的青年文人,聚在某人家中,大快朵颐之余,评说时事、社会现象及各式人物,让灵感的火花四溅。

我也只好唱和一首打油,除记录与泉聘兄重逢,也将厚基和厚础入诗,游戏一番:

伯仲曾携手

南国写春秋

一去如黄鹤

重逢乐悠悠

把盏虽无蟹

诗酒话不休

厚实基与础

常与君唱酬

莫道桑榆晚

笔健似匕首

人间有正气

何须稻粱谋

(黄锦鸿,写于2024年8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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