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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的猎豹》,谭徐锋著,贵州教育出版社,2026年7月版

在读谭徐锋兄的诗集《忽必烈的猎豹》时,浮想联翩。集中一首《儿子》:

天真,又生机勃勃昏黄的灯光里

你在呢喃中睡去

我悄然矗立

身体谨慎成一种坚硬

姿势已然变形

目送

那一抹倦意凝成或舒或卷的双眸

小手突然突向上方

偶尔又低沉不语

紧攥的拳头

似有无数尚待解决的疑虑

眉心舒展

顿时飘上朵朵笑颜

那是否出生前的子宫

涌动着母亲的生息

无助与肆意交织

天空无疑过于空旷

试图伸展的姿态汪洋恣肆

黑夜无知地潜入梦乡

舞蹈

跟着急促的呼吸

耳语

冬雪

不愿久歇

月色

令人着迷的清冷

那是一个冬夜,诗人——按照职业习惯推测,还在案头劳作。他竖起腰背,强打精神,身体“坚硬”“变形”,是长期久坐的不良症状。第二天将去上海开会,不禁注视着出生四十多天的儿子。无数疑虑的紧张思虑状态,是诗人的自我镜像的投射,因孩子的笑颜而解脱。他又想起妻子怀胎十月的辛苦,对她与家人的付出而感恩。

此诗表现初为人父的感受,充满爱意与亲情,含有沧桑感。有了孩子,诗人的生活态度也变了,据诗末附语:“这个小朋友的降临,使很多事情能够变得更真切,那些往事变得愈发温暖,也似乎可以更加宽容。”。爱带来重生,重构经验世界,比欢喜更深入一层。这样的男人形象具时代特征,不无挑战意味。“子宫”的意象触目,在克里斯蒂娃的女性主义表述里那是一种神圣的象征,而对徐锋,则完全是他与十月怀胎的妻子交织着“无助和肆意”的共情过程。对当代汉诗我读得不多,只觉得这么表达对妻子的崇敬与爱,很少见,也很应该。

附语说:“特草此小诗,期待他能成为一个理想的他自己。”这让我想起自己写过一首诗《关于洛杉矶1992年大火并非终结的事件和记忆——给大音》。那是我到美国的第五年。不知怎么的那场大火给我一种世纪末的感觉,李欧梵老师说颇有启示录的意味。那时儿子大音刚到不久,写这首诗给他,似乎希望他将来能记得。现在他长住在纽约,过得不差,这世界却变得越来越坏。他不大讲中文,当然不知道他老爸写的这首诗。虽然,我自己颇为看重这首诗,去年10月应王寅兄之邀在上海民生美术馆做了一场“诗歌朗诵交流会”,美术馆制作了一本小册子,由作者自选20首,包括这首写给儿子的。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致顿顿》也是写给儿子的,写于他出生的第八天,可与《儿子》对读。当我看到这标题,乐了。诗集中有关古典文学和历史的典故比比皆是,而“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则来自李宗盛的《鬼迷心窍》,借用流行歌曲似不常见,而把歌里所表达的异性之爱移用给儿子,绝妙。不怕你见笑,直到前年我才听到李宗盛的歌,即刻着了迷,我的学生们大为惊讶,怎么可能?我想整个九十年代都在美国,所以与国内的公共记忆发生隔膜,我自己奇怪,在香港十余年,也买了不少流行歌曲的碟片,怎么就没有李宗盛?也就是在前年夏天,我得了新冠,肺部感染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听李宗盛成了最大的乐趣,歌词真写得好,不过更让老怀得到安慰的是和儿子的几次视频通话,他说在纽约买了房子,希望我去住。

我与徐锋兄神交已久,此刻回想几时和他结的缘。是2014年11月吧,我参加了在北大召开的一个高峰论坛,有机会和他认识。他提到我的《“革命”的现代性》这本书,说可以在北师大出版社重出一版。此后他一直关心我的著述。2020年他把我的《风义的怀思》一书收入他为浙江古籍出版社主编的“日知文丛”中。也是他的帮助,我的《革命与形式——茅盾早期小说的现代性开展,1927- 1930》和《从革命到共和——清末至民国文学、电影与文化的转型》两书将在四川人民出版社重版,对这些我十分感激。有时会纳闷:徐锋兄是历史学出身,似不寻常的是,为什么会关注我的文学研究?2020年他出版了《察势观风——近代中国的记忆、舆论与社会》一书,惠赠一册予我。展读之余,恍然若有所悟。

徐锋兄在学界的令名,无须我多说。十多年来,他先后开创“新史学”学术品牌、“新史学读书班”和“新史学”微信公众号,编辑、出版了无数中外史学名著,培养了数百年青学生,对“新史学”学术理念的传播不遗余力,他主张实学、世界视野和创新,成为国内史学界一道瞩目的风景,也体现了徐锋兄的魄力与识见,可贵的是勇于实践,且持之以恒,那种冲劲与韧性,乃非常人所能。然而当我读到他的《察势观风》,另生一种感佩。

以“记忆”为视角研究文学和历史的有不少,但此书令我印象深刻,主要有两个特点:记忆是视角,也是全书的叙事框架,就决定了它的广度和深度。徐锋在《自叙》中说:“所有历史都中是记忆,都是各种记忆的折叠和改写,有意无意的,这其中既有作者的心血,也有各色人等的情绪,还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权力,看似冷冰冰的各种历史文本,无疑可以通过记忆的视角进行重新审视,由此可以发掘出历史研究的新机。”的确,这提供了一种新的历史叙事的范式,其实所有教科书式的历史书写都是史家记忆的产物,而把记忆作为研究对象和书写方法时,记忆成为叙事的中介,这就要考辨具体史料的主客观语境,是一种细致复杂的历史叙事,而对叙事者更需要一种自反意识。

另一个特征是构成全书叙述框架的是近代中国集体与个人记忆的关系:“戊戌之后,新式报刊在近代中国的大量兴起与传播,无形中改变了整个舆论生态甚至文化生态,舆论成了大经大法,成了礼俗的替代品,成了不可轻易触犯的事物,一旦诉诸舆论,则往往惹起风潮,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若把这段话来形容今天互联网时代,仍异常鲜活。近代中国的历史叙事大多离不开“宏大叙事”,对于“公共空间”的讨论也曾成为热点,但徐锋聚焦于公共“舆论”,深入到宏大叙事或公共空间的内在机制,通过公私记忆揭示雷蒙·威廉斯所说的“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这也是书名“察势观风”的主旨,从近代大儒、他的四川同乡刘咸炘得到启发,所谓“事势与风气相为表里,事势显而风气隐,故察势易而观风难。常人所谓风俗,专指闾巷日用习惯之事,与学术政治并立,不知一切皆有风气。”“事势”是浪涛,“风气”是涟漪,连起来展示近代中国的波浪起伏、沧海变迁。而徐锋兄则落实到“记忆”的心理层面,通过曾国藩的阅读记忆、舒新城的桃花运、清华校园的主义之争、郭沫若的生日庆宴等七个案例,涉及政治、思想、教育、法律、爱情、性别、社团、出版和地域观念等话题,精心编织成近代中国的记忆共同体的巨大网络,其中各种人物的思想、感情、人际和地缘的相互关系及权力运作的脉络历历分明,不啻是一部富于启发的社会文化史。

《察势观风》对我来说有一种亲近感。记得我在哈佛读书的时候,有一本《曙光记忆》(Twilight Memories)的书,作者安德烈亚斯·胡伊森(Andreas Huyssen)是哥大的比较文学系教授,论述记忆与现当代文化的关系,颇有影响,一时间关于记忆的研究成为潮流,大多限于文学领域。我自己偶尔染指,在2006年11月参加台北“中研院”的“历史创伤与文化遗迹”研讨会,作了题为《中国影视现代性之源:周瘦鹃的创伤记忆与银幕家国想象》的报告,后来一直搁着,说也奇怪,在2021年心血来潮,把它整理成《创伤记忆与文学的影视现代性——以周瘦鹃的“海派”在地经验为例,1914-1926》,次年发表于《海派》杂志。今天回想觉得奇怪,怎么就在读了《察势观风》之后呢?不过我只能讲讲周瘦鹃,而徐锋兄将记忆运用于历史领域,完成一本如此出色之作,实在感佩。

《察势观风》见证了徐锋兄的历史学养和卓识,也隐含其卓尔不群、网开一面的资质。《忽必烈的猎豹》则是其心灵写照。如书名所示,诗人自置于欧亚文明金戈铁马的历史场景中,追踪自我“豹变”之迹,气度非凡。近现代历史学家写新诗的,有郭沫若、闻一多、陈梦家等,而徐锋兄的诗以“记忆”为底色,别具一格。诗篇按照生平时序编排,《川东小县城,高考前的葡萄糖,以及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和《十六年前的那个下午与夜晚》这两首是回忆2000年高考和踏进华中师范大学校门的情景。前一首初稿于2016年,十年后加以修改补充,可见记忆在时间中的流动。关于章开沅先生:“后来他成了我师爷/帮我改文章/然后我帮他出了自传”。徐锋在其他场合多次提到他对恩师的崇仰和感激之情。后一首有“桌上放着一本/《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之句,而《察势观风》的《后记》写道:“寄宿九九级师兄处,当时案头正好是已被苏晋师兄翻得起翘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兴奋莫名,通宵读完,一代良史的命运却如此悲壮,如何成为一位历史学家,典型犹在。”

章开沅和陈寅恪这两位史界巨擘对徐锋兄的史学志向与人生道路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而诗集也显示了文学对于他的人格形塑的力量。在回忆高考一诗的标题中“葡萄糖”和“穿红裙子的姑娘”涉及两个细节。一个关于母爱:“没人知道我其实不紧张/母亲还是想安抚我/用她打零工攒下的钱/催我去一家私人诊所/打一瓶 500 毫升透明的葡萄糖”。另一个有关青春期男孩心动的青涩体验:“台阶尽头/偶遇那个曾经心动后又转学的女生/正踮脚躲过一滩滩积水/红裙子在风里轻扬/我只想爬上后山坡/大声歌唱。”当然诗中还有许多细节,看似无关紧要,都在徐锋的成长过程中留下感情的痕迹,而诗为他的记忆打开了一扇美丽的窗口,也展现了他的真性情。照文史不分家的说法,文学对其历史生涯也举足轻重。我想徐锋兄治史有温度,首先以其血肉之躯去触摸之故。《察势观风》的《自叙》中一段话具有哲理意味:“所有的历史遗存都源于记忆与遗忘的缠斗,这里面不断复活与竞争的与其说文本,不如说是个体的心性与情绪。”正如他生动描绘的,记忆总会回到他的家乡、他的爷爷、祖父辈的生活经历,成为他思考中国问题的出发点。

诗集第一首《致李白》写于15岁时,浮现一个浪漫文青的自我形象。扉页引夏多布里昂、奥登和卡尔维诺的诗文、小说的句子,或诗作提到汪曾祺、戴望舒、辛弃疾、《简·爱》等,仅反映徐锋兄的文学阅读与涵养之一斑。然令我阵阵惊奇的是其多姿多彩的历史想象,这也是诗集的一大特色。《乙巳腊月二十九,从南唐穿行吴越,夜游西湖》是2026年3月“追忆”数月前从南京去杭州的游历之作,如诗题所示,是在实地游历基础上的重构,更像是在古今错置的时空中穿梭。此诗的起因是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太平年》,而诗人从吴越国“纳土归宋”的历史延伸到南宋,写到岳飞遇害于“风波亭”,蕴含其反思王朝兴衰命运之深意。

历史记忆络绎不绝,《乌鹊桥边》:“一辈辈古人/春秋唐宋明清/在故事里拾阶而上/将记忆复活。”《今夜八点穿行北京》:“元大都遗址悄然而至/从清到元/从南到北/驶进了无轨电车/晃晃悠悠三十分钟/却牵动了二十多年的心情。”《狮子林遇雨》:“历史层峦叠嶂/把往事轻轻拨开/故人天南地北涌进/宛如这茶温与余韵.一念之间,浮想联翩。”这类描写非常奇妙,我们常把历史比作镜子或幽灵,然对徐锋而言,历史无比真切,跑出镜子,随时随地,电车里、乌鹊桥边、茶盏之前,与历史遭遇,与故友互诉衷肠,共话沧桑。

历史想象滋养了徐锋的世界观与人文性。《钓鱼城》是他“追忆故土”重庆城东北近百里的古战场遗址之作,诗中历数宋代以来余玠、冉氏兄弟、王坚、王铭章,为抗击蒙古和日本侵略而浴血苦战,视死如归,谱写了保家卫国、气壮山河的英雄史诗。面对如此悲壮的历史,作者并非呼天抢地,而让我们读到:“时间涌动而炽热/记忆蘸上川江汉子的麻辣/就一口滚烫的火锅/让岁月燃烧、寂静的城池/是一座激昂的火山/随时都准备苏醒。”用一连串密集的虚实相间的“火”的意象,传达出炽烈感情与历史呼唤,可谓力敌万军!这也是记忆的力量,通过内心活动将“麻辣”“火锅”的日常经验提炼成炙手可热的历史精神。还有,诗里不仅缅怀民族英雄,另有一重文学脉络:作者想起李白、杜甫、苏东坡、陆游、杨慎,于是:“诗句尽管轻柔/烈日尽管隐藏/壮士尽管老去/看似无羁的身形/却幻化为从未屈膝的魂灵。”在英雄们的映衬下,诗人们显得“轻柔”“隐藏”,“老去”不无徐锋兄自我指涉之意,而“从未屈膝的魂灵”,同样力敌万军!

历史和文学形塑了诗人的刚、柔人格,《夜语》叙述与妻子“一起看《辛德勒的名单》/因为伊腹中的小生命/原本担心剧本过于沉重/十指相扣。”体现了“川江汉子”特有的刚中之柔,“十指相扣”胜似千言万语。徐锋兄的记忆中流淌着传统伦理的血脉,如集中压卷的《鸽群》:“想起了鸽群/我就想起了父亲。”向年近七十的老父致意,“鸽群”的意象温馨而奇特。四十多年前父亲带回一群鸽子,穿越岁月的记忆,父亲的良善、童年的伴侣、故家的风景、父子情深的怀念、离乡游子的恋恋牵挂,读来历历在目,感人至深。

《忽必烈的猎豹》是徐锋兄第一本诗集,如《后记》所言:“这些诗,似乎随时都触发了心灵的阀门,在高铁上,在旅途中,不少写在不规则的小纸片上,甚至方便面盒子,垃圾纸袋背面,然后放入一个个牛皮纸信封。或许未来还有机会出第二本吧。”20余年36首诗,似不经意创作而成,它们皆源自日常生活经验的碎片,不花哨、不炫技、不装逼,句句真情实意,直击肺腑,似快人快语不假修饰,遣词造句却耐人寻味,依托着广阔的文学背景。如新颖的比喻、时空之间的串流与错置,跳跃的节奏,塑造了具有时代特征的多元复杂的人格形象,在当代新诗中自成一格。这样作品无疑多多益善,希望有第二本、第三本。我不禁思索其中的道理,大概他的“记忆”含有某种深度结构性的东西,不妨再引《黑夜》这一首:

黑夜是一座海洋

我是一条无名的飞鱼

漫无边际的海水

在身旁肆意游荡

穿过树枝织成的网

高楼宛如深水怪兽

兀自闪着蓝蓝绿绿明明暗暗的光

有人温暖

有人凄惶

有人在醉意中吟唱

机器轰鸣

一定是迷途的生物

除了声响

已经别无宣泄的出口

巨大的沉寂

没过周遭水草般茂密而无辜的丛林

那些孤独的行游

正以最孤独的呼吸

消磨深不可测的距离

黑夜是一座海洋

行走已无法丈量

思虑的射电

激起若隐若暗的波澜

缓缓流过迷惘的界标

灵魂

拍手作歌

不甘

冰冷的滋味

每一个人

都是一座海洋

因着某种时节

拾捡大洋深处

故乡

搅动下一轮远行的方向

“他人即地狱”是萨特的名言,此诗翻转其意,表现当下孤独的生存状态,“黑夜是一座海洋/我是一条无名的飞鱼”,然而“每一个人/都是一座海洋”,每个人是海洋,也是黑暗,“我”在黑暗海洋之中属于“飞鱼”的异类,含有超越的意念和潜能。诗人享受孤独,保持一份清醒,把“高楼”比作“怪兽”,“机器”是“迷途的生物”,是对物质和技术的有趣揶揄,也是对当下人类困境的一种反思。所谓“灵魂/拍手作歌/不甘/冰冷的滋味”,诗人终究是入世的,像大家一样,从海底打捞“故乡”——回归自己。此诗形神俱足地建构了多元复杂世界中的豁达、从容的人格形象,具有深刻的人文价值。读者或可自行体会,我反而浅说无趣了。

去年10月徐锋兄与我重逢于沪上,参加上海大学媒介与江南研究中心等单位举办的“新报刊史书写:以媒介为方法”工作坊。徐锋兄谈“新史学”文库的编辑经验,谈如何鉴别史料、整理文集,全然是个严谨的历史学者,看不出还是个诗人。我以“媒介与文学”为题,讲到梁启超和王国维如何受制于由“进化”和“革命”所主宰的舆论场域,走笔至此,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延续《察势观风》的思路。

记忆真是个奇妙之物。感谢徐锋兄给我机会,勾起往事如许,于今越来越觉得记忆是最可宝贵的,却也容易失去。所以饶舌不休,还请读者包涵。

来源:陈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