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9月10日,这天的上海艳阳高照,暑气未消,在上海市公安局接待处,有一位名叫薛忠铭的男子前来报案,薛忠铭满头大汗,面色急切地说:

“我有一个女儿,现在从台湾回来了。”

一听到“台湾”二字,在场民警觉得事关重大,赶紧将薛忠铭带到了刑侦科刘科长的办公室,工作人员给他递了一杯水说道:

“你慢慢说,先喝口水,不要着急。”

薛忠铭喝了水后,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据他反映:当天早晨他的妻子在弄堂里的电话间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他们许久未见的女儿薛鸣琴,薛鸣琴早在9年前就已经同国民党情报机构一起逃到了台湾,这次她打电话主要是为了告诉母亲自己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不可能再回家尽孝,希望父母能多加保重自己。

薛忠铭说完几乎是泪流满面,他是一位父亲,实在不忍看到自己从小娇养的女儿走上歧路,他跪下请求民警,出面挽救一下他的女儿薛鸣琴,不要让她继续遭受国民党反动派的蒙骗,把她带到人民的队伍中来。

在这里必须交代一下当时的时代背景,1958年7月,经历过抗美援朝战争,刚刚投身于建设重任的神州大陆,再次面临台湾方面的挑衅。

老蒋背靠美国这颗大树,梦想可以实现“反攻大计”,可数亿中国人民怎肯答应?久经沙场的数百万中国人民解放军怎么会答应?

国民党当局公然在金门岛上屯兵近十万,火炮380门,锋芒直指大陆。无独有偶,极富远见的毛泽东主席也早在1950年,就已然定下了“先打定海,再打金门”的战略。

说起金门,它的地理位置特殊,位于台湾和大陆之间的台湾海峡西侧,十分靠近大陆,海峡两岸对金门岛都是十分重视。

若不是当初突然爆发朝鲜战争,按照国内的人心所向和兵力对比,更有意志力和战斗力的共产党军队可能在50年代初就将台湾收复了,近在咫尺的金门岛对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来说,只要做足战备(仓促的金门战役便是一个教训),攻下它来并非难事。

1958年7月的国际形势有了新情况,美国在中东派出军队侵入黎巴嫩,台湾当局想趁此“良机”火中取栗,叫嚣“加速进行反攻大陆的准备”,且落实到了行动上——岛内的陆海空军进入到特别戒备状态,连日进行军事演习,不停出动军机对我沿海地区进行侦察并挑衅,高层将领频繁出入金、马一带活动,炮兵从金门岛上向我沿海村镇悍然开炮。

来者不往非礼也,8月23日,我福建前线部队对金门实施了第一次大规模炮击,到1959年1月7日,我方一共发起了七次大规模炮击,台海上空战争阴云弥漫,这场持续四个多月的炮战在后来被称为“金门炮战”。

这场炮战虽然跨度长,但双方主要是隔海炮击为主,除了出动部分空军和海军,并没有真正的短兵相接,也正是这个时期,台湾方面为了占据“未来”的战争主动性,拼命收集大陆情报,派遣了大量特工秘密潜入中国大陆搜集军事情报。

回到故事中来,接到报案的刘科长等民警立刻安排画师,根据薛忠铭的描述,将薛鸣琴的样貌画了下来,大概一小时之后,一副美人画像呈现在众人面前,连刘科长都不禁连连感叹。他拿着画像去找了上海公安局局长黄赤波,黄赤波在公安战线上是一位风云人物,年轻时的他就在红三军团保卫科做侦查员,又曾出任过总务科长,他擅长侦查跟踪,他曾亲手抓捕过4名国民党特务。在长征途中,他不惧危险走在了队伍的最前端,伺机侦查敌情并为后续部队提供可靠有利的情报。

收到刘科长的报告后,黄赤波敏感地联想到,如今正是海峡两岸炮战的时刻,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早就叛逃的国民党人又恰逢其时地回来了,事情肯定不简单!于是他立刻让人将薛鸣琴的画像多画几份,然后发给了全市各区的公安局,并命令,若是有此人的下落必须上报至总局。

黄赤波又派人追查电话来源,虽然说上海市是一个超级大城市,可是在1958年,电话并未普及,只有比较好的弄堂才会有电话间,每一个电话间都会配有专门负责管电话的人。

侦查员很快找到了负责那个电话间的阿姨,这个阿姨虽然年龄有点大,但是想起昨天早上的这通电话,她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因为从一开始电话接通,她就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有一阵嘈杂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到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女子说让薛忠铭家人听电话,就在阿姨准备放下电话叫人的时候,她好像还听到了另一个男人急切的叫声:“快点,15路就来了。”

侦查员问阿姨该男子说的是不是上海话,阿姨肯定道:“就是本地话,要不然我也不会听得这么清楚。”侦查员心下落定,果然,薛鸣琴已经是人在上海了,他赶紧上报,并在上海市第15路公交车附近的所有电话亭进行排查。

车站附近的电话亭就那么几间,侦查员很快就得到了线索,有一位阿姨说昨天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人在这儿打过电话,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刚哭过,阿姨还专门询问她怎么了,不过女子并没有回答,只是匆匆挂了电话就离开了。

侦查员眼睛一亮,虽然知道了薛鸣琴的踪迹,但线索也就此中断,没有人知道她离开电话亭后去了哪里,侦查员开始对上海市所有的饭店、旅店进行排查,一直到9月13日,虽然偶有收获,但是都是一些一般的逃犯或者是嫌疑人,并没有针对的对象薛鸣琴的线索,这让侦查员们犯了难。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刑侦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没有现代医学、科学技术的协助,致使许多案件成了永远无法破解的悬案。

但薛鸣琴的案子事关重大,若是她将我方重要信息泄露给海峡对岸,后果将不堪设想,刘科长组织侦查员立刻召开了破案会议,可就在这时,青浦县公安分局忽然接到报案,在黄浦江支流的小河里发现一具无名女尸,和之前下放的画像十分相似。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为之一振,立刻中断会议前往青浦县勘察,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女尸已经在岸边停放许久,众人一看,这不正是薛鸣琴嘛?

侦查员立刻通知了薛忠铭前来认尸,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后,侦查员们不禁疑惑,这条小河并不深,按理来说不至于淹死人,为何薛鸣琴会在这里被淹死?

经过法医确认,薛鸣琴生前应该是经常握枪,她的手上虎口处有茧,胃部有酒精残余,这说明她在死亡之前曾大量饮酒,可能是醉酒后不慎落入水中。

薛鸣琴是台湾特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她身上的种种疑团还没有彻底解决,她来上海的目的是什么?和她一起还有什么同伙?她死亡的直接原因又是什么?

为了搞清楚这些疑团,黄赤波下令彻查到底。

9月14日,在薛家执行监视任务的侦查员发现薛忠铭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被转交至公安局,这个包裹是从闸北区寄出,寄件人是“薛芙蓉”,刘科长十分高兴,薛鸣琴的小名正是“芙蓉”,这个包裹分明就是薛鸣琴寄给父母的。

在确认包裹没有爆炸物之后,侦查员将包裹打开,包裹里只有几件衣物,还有一些特产,侦查员们对包裹内的物品仔细翻找,在一件男式外套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封信和500元人民币。从笔迹和口吻看来,信是薛鸣琴写给父母的,她直言自己回大陆是受到国民党指派,前来执行一次机密任务,因为任务难度太大,根本无法完成,可能回不到台北。她本人十分沮丧消沉,为了不使消息败露,她不得不选择了自尽。

如此看来,薛鸣琴自杀的可能性极大,但是她的落脚点是哪里,她不可能只身一人就来到上海,薛鸣琴的随身物品还没有找到,上级派她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有没有同伙等这些疑问还没有解开。

经过侦查员的不懈努力,他们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了薛鸣琴的落脚点,此时一个名叫“宋寄萍”的女人,引起了侦查员的注意。

据宋寄萍的邻居透露,在9月上旬,有一个漂亮女人曾借住她家,忽然有一天不见踪影,而且这个女人很奇怪,平时既不出门,也不与人交流,突然有天,却打听上海一处兵工厂的位置,这让人很奇怪。

侦查员找到了宋寄萍的丈夫,她的丈夫是一个退伍军官,警惕性非常高,据宋寄萍的丈夫说,宋寄萍与薛鸣琴是同学。很快,宋寄萍也被传讯,当宋寄萍来到公安局的时候,她一头雾水,对民警提出的问题可以说是一问三不知,侦查员几乎可以断定宋寄萍根本不知情,也不是薛鸣琴的同伙。

宋寄萍是上海新跃进化工试剂厂技术员,她的丈夫是解放军团级军官,夫妇二人与婆婆一起住,宋寄萍坦言,在9月上旬,她的小学同学薛鸣琴确实来找过她,因为两个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好朋友,两个人就像闺蜜无话不说,只是初中毕业两个人考上了不同的高中,关系才慢慢淡下来,但是两人一直保持联络。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49年的春天,那是一次同学聚会,薛鸣琴穿得很漂亮,又说自己是在银行工作,大家都很羡慕她,不过那次聚会之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系了。

谁知过了9年,薛鸣琴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宋寄萍虽然有点好奇,但出于礼貌与尊重,还没有来得及问出口,薛鸣琴却主动说出了自己的情况,编造了一套从外地归来的说辞。

两人有着同学兼发小的情谊,宋寄萍便邀请薛鸣琴在家里暂住,薛鸣琴当晚还主动要去报临时户口,但天色已晚,宋寄萍是第二天跟着薛鸣琴一起去了派出所,在当时,上海的治安管理规定,家中有外地来客如需过夜或者居住3天以上,都必须去派出所报临时户口。

可是报户口的时候,薛鸣琴却报了一个“薛倚倩”的名字,不仅如此,诸如年龄等其它信息也是假的。宋寄萍当时就四下问她为何用假名,但薛鸣琴左顾而言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宋寄萍因为着急上班,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宋寄萍遗忘了,薛鸣琴在家里经常拿着上海市地图看,宋寄萍能看出薛鸣琴身上有古怪,但是出于不好意思,宋寄萍始终没有问出口。

可还没过几天,在9月11日上午,薛鸣琴突然向宋寄萍的婆婆提出告辞,并给了婆婆50元钱作为房费,一个人提着行李箱就离开了。

这边的线索又断了,侦查员赶往青浦县,决定发动群众力量,寻找薛鸣琴的死亡线索。很快,有一个生产队长反映自己曾丢失了一艘小船,后来在距离发现女尸处300米的地方找到了。船上有一个空酒瓶还有几盒空罐头盒。

这让侦查员又看到了希望,经过比对,侦查员确定这艘船是薛鸣琴最后待过的地方。侦查员随后又在河里打捞,发现了当时薛鸣琴带着的行李箱,从行李箱里找到了两台美国制造的间谍相机,一台改装后可以收发报的小型收音机,两瓶密写药水,在行李箱的隔层里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看完这个笔记本上的内容,众人这才搞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还要从薛鸣琴高中毕业说起,薛鸣琴是薛忠铭夫妇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识文断字,长得又漂亮,薛家几代经商,攒下了不少财富,对于这个女儿,薛忠铭夫妇是花了心思培养。

薛鸣琴从高中毕业以后,本来薛忠铭夫妇是想让她继续读大学,可情窦初开的薛鸣琴认识了一个男人,这个人将她的魂都勾走了,从此无心学业,也就是这个人,改写了薛鸣琴本应平安顺遂的一生。

那是1945年,也就是抗日战争胜利那一年,20岁的薛鸣琴年轻漂亮喜欢社交,经常参加上流社会的舞会。有次在舞会上,薛鸣琴遭到几个流氓的骚扰,幸好有一位男士英雄救美,才让薛鸣琴逃脱了魔掌,薛鸣琴从小不缺追求者,但她始终觉得学校的男孩子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就喜欢这样有魅力有手段的男人,薛鸣琴被该男子的英勇气概折服,很快就爱上了这个男人。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男人接近她是另有所图,他是三青团的人,三青团有一个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戴笠物色合适的特工人选。

戴笠受到蒋介石的命令,在全国各地开展特务培训班,一开始的生源几乎都是来自国民党内部成员推荐,很少有女性参加,而戴笠觉得,女性特工更容易完成任务,不容易引起怀疑,于是他想尽办法增加了许多女学生的份额。

在他的培养之下,这些女特务在抗日战争期间的确作出了许多贡献,随后日本投降之后,国内爆发内战,这些女特务再次被派上用场。

为了吸引更多人参加,戴笠许以优厚的薪酬,再加上薛鸣琴被爱情蒙蔽了双眼,为此,她不惜和父母撒谎说自己找到了一份银行职员的工作,在该男子的介绍下加入了国民党,成为了一个军统训练班的特工。她在训练班里学会了怎么用枪、怎么投毒,最重要的是,像她这样美丽的女特工,必须要学会色诱,以利用美人计来完成许多高难度的任务。

薛鸣琴在训练班门门考核优秀,仿佛就是上天赏饭吃,薛鸣琴很快适应了特工的工作。毕业后她被投入进侦查情报工作,军统曾称赞她是特级女杀手。

后来军统改名保密局,换了领导人,薛鸣琴依旧受到重用。只是随着战事发展,国民政府内部腐败不堪,解放军愈战愈勇,1949年秋,败局已定的国民政府已经无力回天,只能逃往台湾,本来薛鸣琴应该和其他特工一样留在上海潜伏,可是毛人凤十分喜欢这个特级女特工,于是通知她收拾包袱跟着一起逃往台湾。

薛鸣琴有想过重新开展生活,可是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手上已经沾染了革命者的鲜血,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平静的生活了。

来到台湾后,薛鸣琴在毛人凤的庇护之下,工作和生活倒也波澜不惊,只是毛人凤随着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竟斗胆要和蒋经国夺权,这下彻底激怒了蒋经国,他抓住毛人凤的几件错事,将毛人凤踢出政坛。

从云端跌至泥土的毛人凤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在极度抑郁之下,于1956年底去世。

本来,只要有毛人凤一天,薛鸣琴就能好过一天,现如今毛人凤一死,和他密切相关的所有人立刻遭到了打压,薛鸣琴就是其中之一。

1958年金门炮战爆发以后,台湾方面损失惨重,蒋介石下令立即派遣特工到大陆收集有用的情报,在福建厦门等地都有安排,其中上海是重中之重,因为中国大陆当时所有的炮弹和物资大部分都是从上海转运的。再加上本身上海市内还有几家兵工厂,收集兵工厂的位置等信息是至关重要的,尝够失败滋味的老蒋想要利用空军去轰炸这些兵工厂,从而打击大陆的军工行业,破坏大陆的战争储备。

因为薛鸣琴是上海人,对上海比较熟悉,再加上一口流利的上海话不容易被人怀疑,蒋经国便亲自安排她潜回上海。

在临行之前,蒋经国还特地将她叫到办公室,叮嘱道:

“你不是号称军统特级女杀手么,毛人凤时常夸赞你,这回让你去上海,希望不要辜负这个称号。”

薛鸣琴表面含笑答应,其实她知道,自己已经被蒋经国抛弃,从某种意义上来看,蒋经国不想亲自动手杀她,免得遭人闲话。一方面是妄想薛鸣琴能带回来一点情报方面的惊喜,另一方面,如果薛鸣琴失败,那么借对岸的力量来铲除了她,这个结果同样也在预期之中。

虽然薛鸣琴知道自己此行是一去不复返,但她也没有回天的办法,自己总不能指望再去勾引蒋经国吧。

事已至此,薛鸣琴只能规划自己回国的路线,希望可以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她没有按情报部门给她的路线回国,反而是偷渡到舟山,再从舟山抵达上海。

回到故土的薛鸣琴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父母家是肯定不能回的,旅馆、饭店这样人多的地方也不敢去,想来想去,她想起了自己高中的好友宋寄萍,正好,这位老同学的丈夫正是解放军军人,如果能从他的嘴里套出情报,岂不美哉?
于是薛鸣琴找到了宋寄萍,开始了暂住生活,但宋寄萍的丈夫对军事方面的事情一概不提,套不出半个字的薛鸣琴不敢多问,再加上上海的治安比从前好了不知千万倍,蒋经国交给她的任务,她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完成。

薛鸣琴陷入了有家难归,台北也回不去,天下之大,竟无处安身,在跟自己父母通过一番电话后,随即悲哀地做出了自杀的决定。

在自杀前,她拿着经费给父母购买了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将这些东西寄出之后,她又买了一瓶白酒和小吃到了青浦县,偷了一艘小船,就在当晚或第二天凌晨,她在船上一个人喝完了酒,就当给自己的人生践行,随后便一头扎进了黄浦江,溺水身亡。

不知薛鸣琴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提前在日记本里写下了她的这些心酸过往。

是悔恨?还是怀念?还是一切已经无所谓?

总之,她本以为自己的事情会沉入河底,永远不被世人知晓,可天理昭昭,天网恢恢,薛鸣琴这位台湾女特工曾犯下的罪,终究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