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7月27日,时任国务院第一办公室主任兼公安部长罗瑞卿,在共商国是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专门抽出时间向大家通报了一起行骗案件,瞬间引起轩然大波。究竟是一起什么样的行骗案件,值得公安部长被在首届人大专门提及,甚至随后老舍先生更将其改编成轰动全国的话剧《西望长安》。
一切都要从伪冒身份说起。关于伪冒身份的事情,相信最近这段时间随着《黑神话•悟空》游戏大火而开始学习或重温西游记章节内容的人很自然地能够联想到一桩大名鼎鼎的顶替,即大家耳熟能详的船夫刘洪谋害陈光蕊后霸占其妻子殷温娇一事。看似玄幻小说实则反映现实的西游名著中,这基于现实为基础而又超脱于现实的犯罪案例,虽然有少数人为吸引眼球说殷温娇因为未婚先孕才选择抛绣球找人接盘的,陈光蕊是作为接盘侠被殷温娇的情夫刘洪谋害,但这纯属牵强附会,多为无稽之谈。言归正传,顶替身份这事从古至今就从未断绝,特别是在现在社会更是多种多样,那么作为传奇“政治骗子”的李万铭案件,又有何等前因后果。
李万铭1927年生于陕西一个地主兼商人家庭,因为自幼家境还算优越,不愁吃穿,所以读过书有文化的便跟随教书先生习得一手好字,而这也为其之后的行骗提供一定便利。尽管在战乱时期,但李万铭的童年还是相对幸福的,不至于为温饱而奔波,可他偏偏不喜欢安稳,而是热衷于追求刺激,常常偷鸡摸狗,正如他后来自己所说:“母亲一胎得两子,遂唤大喜二喜,我是大喜,几个兄弟中,数我最奸诈,胆大,聪明伶俐,深得父母亲喜爱。”
都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自从小时候读书开始,李万铭就因为嫌老师出题太难偷试题,也曾偷过老师的手表以及珍藏书籍等各种用品。由于偷东西被学校发现,李万铭最终被学校开除学籍。看着年纪轻轻便无所事事的李万铭,家里人便打算安排他去给当邮差的兄长帮忙送信,谁知他竟然借着这份工作的机会,将很多挂号信中的财物一把偷走。
即使做了这么多偷偷摸摸的事情,李万铭的父母以及兄长,还是对他一副惯养的模样。为让弟弟能够稳定下来,李万铭的兄长甚至打算安排弟弟应聘银行工作,最终因年龄等招人要求无果而终。在一家人娇生惯养环境中长大的李万铭,对于“偷、盗、骗”这类事情是得心应手,也更加热衷于追名逐利。
十八岁那年,国民党跑到李万铭的家乡去征兵,见有利可图,李万铭便跑去参军,并成年后就申请加入国民党,以借此混个一官半职好回乡光宗耀祖。虽然人品不咋地,但李万铭还是很能左右逢源,能说会道的。看到负责征兵的国民党军官也是个见财起意的人,于是李万铭便提前打点金银,硬是凭借中学没毕业的文化程度数成为部队文书,整日负责抄写各种文件。虽然文化不高,但李万铭写的一手好字,技能对口的他很快就获得赏识被提拔为国民党军官,跟随部队到沈阳参与辽沈战役。
人的胆子会大到什么程度?从李万铭接下来的表现我们便能知道。当时额东北战场,前线打仗的时候乱得一团糟,而处于非直接参战部队的李万铭则逮住机会,靠着临摹长官笔迹伪造文件在后方紧吃。李万铭不仅冒领国民党士兵的退伍费用,而且在军队里大搞贪污军费。当然,这也是当时国民政府内部上行下效的行为,顾祝同以及陈诚等高级军官贪污腐败更为严重。但高级军官有背景、有后台,自然不会被轻易查处。作为小军官的李万铭则不同,很快他便因为事情败露被关进军事监狱,按理来说是要被军法从事的。但在等待军法从事的时间里,李万发现负责处置他的军官也是爱财之人,于是用重金买通军官,最终让自己免于一死。
1948年,趁中国人民解放军接管沈阳之际,李万铭得以趁乱从监狱脱困,然后趁乱离开东北,一路跑到南京陆军医院混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虎口脱险的李万铭,不仅没有吸取教训,这次连砍头罪行都可以躲过去的经历,反而让他更加变本加厉,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谁都能骗。
1949年,随着人民解放军解放南京,几个月后,新中国成立。看到解放军风光的李万铭便又起了小心思,本来在医院工作的他想要重操旧业,回到部队里去。对李万铭来说,他认为部队里更有前途,可自己不仅参加过国民党军队,还曾进过监狱,要怎么混入解放军的部队呢?此时他能够临摹一手好字的本领,便成为他包装自己身份最好的工具。
由于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的状态让各地的人事档案及资料混乱不堪,验证身份不仅。于是李万铭便选择伪造自己南京中央大学进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和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由于此时各种体系尚不完善,加之伪造各种文件齐全,于是李万铭便顺理成章从中学没毕业的国民党旧部,一跃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优秀毕业生。在军政大学期间,担心露馅的李万铭刻意伪装自己,口口声声要为国效力,俨然一副有志革命青年的模样。军政学校毕业,加之中央大学高材生的身份,一毕业李万铭便开始谋求职位,当时去各地都需要介绍信才能得到安排,于是李万铭便也伪造出一封来自王震将军的介绍信。优秀毕业生加之名义上来自王震将军的介绍信,让李万铭得以蒙混过关,进入常州市的机关单位。如果只是在地方机关单位待着,李万铭可能甚至都不会被发现发现,但新组建的机关单位事务繁杂,这让自喻为“凤雏”的李万铭显然是接受不了这低微的科员职位和各种琐事。
在这种情绪之下,李万铭的工作开始出错,这也愈发开始惹人怀疑。1950年,各地开始在地方安定后对人事档案进行整理,李万铭所在的机关单位也迎来一位苏南行政公署人事部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但很是有工作经验。因此面对介绍信和声称自己是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党员教育科长的身份,年轻干部保持着一定质疑,要求李万铭展示自己的党员档案。李万铭没有加入中国共产党,不清楚档案流程,这更让年轻人注意。尽管李万铭声称是因为在淮海战役里负伤才被调整,档案在原部队里没法及时转,但已经引起注意的李万铭很快便被工作人员上报公安。不久之后,查明是“伪党员”、“诈骗犯”的李万铭,便被当地法院判除三年有期徒刑,锒铛入狱。
在监狱里服刑劳作的时间里,李万铭并没有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在思考思考自己之前的破绽出在哪里。一年后,因为在监狱里表现良好,加之患上疾病需要就医,法院便准许了李万铭的假释。这次出出狱后,李万铭选择离开江苏,要换个地方东山再起。一时半会没有决策,李万铭便选择先返回家乡陕西再做打算,在途经安徽时,当地正在举行欢送抗美援朝英雄回乡的庆祝活动,看着这些因伤离开战场的英雄们受到爱戴,李万铭脑海中再次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充志愿军战士。
吸取上次的教训,李万铭因此再度伪造文件,力求将自己的履历做得万无一失。“李万铭,1936年参加红军,先后任359旅连长、营长、志愿军某部参谋长,立下一等功,荣获战斗英雄称号”。完成这些之后,他再次伪造党员身份,最后则用陈赓首长的名义写下介绍信,意图冒充抗美援朝因伤退役老兵。当然,他也没忘记加上自己在第二野战军军政大学的学历,并将盖上假公章的这些东西统统寄给陕西省政府办公室。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在“战斗英雄”称号的加持下,李万铭既得到安康专署的工作安排,还获得一堆颁发给他的荣誉证书和奖章,这也让他伪冒的身份更加充实。大家对英雄的尊重,转移到李万铭身上,看着大家的态度,李万心里更加得意。很快,飘飘然的李万铭又伪造某团参谋长的身份,并顺利进入中南军政委员会农业部担任中南农科所秘书处主任,期间甚至陪同相关人员前往苏联考察。在这次出访苏联途中,李万铭伪造的个人经历让很多人都十分崇拜,他巧舌如簧的口才,更是使同行的年轻美女翻译但琦对他十分仰慕。英雄配佳人,李万铭自己给自己营造出“传奇英雄”老红军的身份,走过长征,上过抗美援朝,也得到了来自美女的芳心暗许。于是从苏联回国之后,李万铭便和美女翻译但琦共同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此时的李万铭,身居要职,又有娇妻在怀,还拥有一个英雄光环,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成功人士,权色双收。
人与人永远都是活在关系之中的。李万铭在在中南农科所的上司是陈赓大将的老部下,一直很是尊重和想念陈赓首长,于是此前便是模仿陈赓介绍信才得以入职的李万铭便当即就向上司夸下海口,说自己会替他联系陈赓。上司对他也不怀疑,便手书一封给陈赓的信托李万铭转达,李万铭则自己临摹陈赓将军的字回信一封。或许是李万铭自小写的一手好字,模仿起笔迹来惟妙惟肖,因此上级在收到李万铭的回信后,丝毫没有怀疑,只是激动不已,对于同为陈赓将军属下的李万铭自然也是尤为关照。等到全国大区调整后,中南农科所撤销,于是李万铭便凭借伪造的履历和访苏经历,被调到北京农林部担任行政处处长。到此为止,昔日监狱里的阶下囚,摇身一变进去政治中心。这时候的李万铭还不到三十岁,但享受十三级工资,部里给他分配着一套比较不错的房子和保姆照顾生活,俨然一个很有前途的青年干部,可谓是春风得意,一步登天。
事业有成,爱情美满,这令无数人羡慕不已。人的贪婪是没有底线的,对李万铭来说,只要没人将其发现,他就有胆量骗取更高的职务。1954年底,李万铭假借周士第的名义,给中央林业部发去信函,称自己已经被任命为兰州军区某部参谋长兼师长,同时要中央林业部给自己安排份工作。李万铭既想要兰州军区参谋长的职务,又想要进入中央林业部。为佐证自己的言论,李万铭特意乘飞机打算飞到兰州,准备先行上任兰州军区某部参谋长。但不知是突发奇想还是早有安排,飞机在途径西安经停时,李万铭决定先去看望一番自己过去在中南农科所,现在已经进入陕西省委的老熟人。可能是屡骗得手的经历已经让李万铭忘记自己的真正身份,在陕西省委驻地和老熟人谈天说地的李万铭,恰好遇到了时任陕西省委书记的张德生。得知面对的是省委书记,李万铭更加高兴,如竹筒里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即将担任兰州军区某部参谋长的事情说的是一干二净。可能他并不知道,这位老革命出身的省委书记,在当时还有一个另外的身份:兰州军区政委。按理说,军事调动,作为首长的张德生自然要提前接到通知,但这位参谋长的调动,为何自己根本没有得到来自中央的消息呢?这让张德生对面前这位侃侃而谈的李万铭瞬间升起怀疑。
张德生不动声色的与其进行交谈一段时间后,看着对方破绽越来越多,便通知警卫人员将其拿下,扭送到公安机关等候处置。至此,这位靠着伪造证件游走于各地的政治骗子,终于落入法网。在法庭上,面对审问,李万铭很爽快地便把自己的罪行全部交代清楚,无一遗漏。但看着轻易交代的李万铭,当时的法官一开始还是充满怀疑的。当时新中国成立不久,大陆潜伏着大量的特工与间谍,李万铭本就是国民党军队出身,自然也被怀疑其实是间谍。不过多次审讯后,法官最终认定,李万铭确实只是因为贪图享受,好逸恶劳,所以才选择冒充各种身份。
鉴于李万铭并未出卖国家秘密,最后被北京市中级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从此成为街谈巷议的政治笑柄。因为身处特殊年代,所以李万铭才因为狱中表现良好,抢救砖窑拉砖时遇险的马车而被释放。当然,此时和他结婚的美女翻译但琦以及孩子早就杳无音信。被释放后,李万铭去到西安汽车制造厂工作开始了新生活,期间电视台曾采访并播放了李万铭重获新生的故事,这也使得李万铭父子团聚。
李万铭本人,在晚年与一名凤翔县普通妇女结婚,最终安度晚年。据说李万铭曾想将自己的经历写下来,但还未动笔便已去世。不过他的行骗经历,早在第一次全国人大结束后,便被老舍先生改编成话剧,并流传至今。
纵观李万铭一生,他辉煌过,也曾落魄过。从后来人的角度来说,他荒诞的经历或许只是一场笑话;但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他戏耍了很多人,也伤害了很多人,所幸最终恶有恶报,他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李万铭之所以行骗成功,地方人事档案体系的不完善,人事组织工作的麻痹大意,甚至对英雄的盲目崇拜,这都是其中原因。但年少时家庭对李万铭的娇生惯养,或许早就为其埋下祸根!这世界上,再高明的安排,也会有其破绽,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个信息更加发达的时代,学会辨明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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