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酸涩乡愁
红茎绿叶的马齿苋贴地生长,这些委伏土地低贱的野草,如同故乡大地上那些世族的繁衍,卑微却生命旺盛。
在秋冬匿迹的马齿苋,它们将针眼般细小的籽粒委于身下的泥土,或随风安身于另一片泥土,只需一场细雨和风,它们就再次生根发芽。
春天里,它们开始呈献鲜嫩,却隐含一份酸涩,仿佛提醒那些逐渐淡薄的记忆,不要忘却那曾经的酸辛。
即便酸涩,也是旧日乡下人家春日的难舍。一只小篾蓝、一把小铁铲,我也曾随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在草长莺飞的田野上寻觅它们匍匐于地、隐身草叶的身影。
“嗬,这有好多马儿汗啊。”“苋”在我们的方言中读“汗”,马儿汗就是马齿苋,祖祖辈辈这么叫。当大丛的马儿汗出现在眼前,总是引起欢喜的惊叫,仿佛面对一田的丰收。
春天的马齿苋适合凉拌、清炒。凉拌的做法非常简单,将洗净的马齿苋放入沸水焯至马齿状的叶片变成碧绿,捞出用清水过凉并冲洗粘液,沥干水分后切碎,依口味喜好放入盐、辣油、香油,拌匀即可食用。马齿苋本身具有的那种酸酸滑滑的味道,让口腔里充盈着鲜爽。
乡下人家通常都是将马齿苋配以蒜瓣、大葱等清炒,一勺菜籽油、一撮盐,不做任何调味,保持着野菜本身源自自然的味道。
如果家中有着富余的面粉,或是几只老母鸡多下了几个蛋,母亲会包顿马儿汗饺子,或是煎个鸡蛋马儿汗薄饼,那份享受,是那个春日久久难忘的回味。偶尔家里有肉,桌上有盘马儿汗炒肉丝,对于我,就是过年一般的快乐了。马齿苋的酸很入味,它被肉吸收,让肉丝显得嫩滑,而其茎叶又汲取了肉香,鲜美异常。
窘困的年代,缺米少油,乡下人的口水都是寡酸的,于是,马齿苋的酸味自是难以得人欢喜。为了既能果腹糊口,又不致于酸涩刷嗓,乡人不知何时发明了用草木灰揉搓的方法,来祛除马齿苋的酸味。
最需去酸的,是春末夏初的马齿苋。这时节,马齿苋丰厚茁壮,将要开花,酸味最重,随后即茎变柴叶变老,不宜食用。此时,外婆会将地间田头采回的一篮篮肥大的马齿苋,用灶膛里的草木灰掺拌,一遍遍地揉搓,直至将茎叶的汁揉出,将草木灰濡湿,然后铺陈在阳光下暴晒。晒干成褐色的马齿苋盘缠在一起,抖去草木灰,外婆便将它收存起来,等待日后食用。
春日,我在城市里的许多酒店都尝到过新鲜的马齿苋,因为寓居在钢筋水泥城堡中的人们越来越喜欢那一把野味,而马齿苋的那份酸辛,也改善着小康生活里油腻的口味,反倒是让人喜爱的一味鲜新了。
但用干马齿苋烹制的美味,我一直未在饭馆里见到。
与新鲜的马齿苋相比,晒干后的马齿苋吃起来软韧富有嚼劲,那种独有的干香味,绵厚浓郁,余味盈口。干马齿苋无论是炖鱼、烧鸡还是焖肉,都是佳配。尤其喜欢外婆的干马儿汗烧肉,慢火煨炖,时间在微蓝的火焰上曼舞,马齿苋的干香渐渐沁入糯软的五花肉,肥美的油汁也慢慢浸入马齿苋的茎叶,时光和亲情为我们保留的山野的味道、春天的味道和故乡的味道,重新在我们的舌尖上弥漫。
马齿苋有一个非常大的特点——耐旱,即便是在炎炎的夏日下,它也叶展花开,生长旺盛。传说后羿射日时,一连射落了九颗,其中一颗就是躲到了马齿苋的叶子下面,才没被后羿找到而幸存。为报答马齿苋帮助逃过被射落的恩情,太阳就赋予了马齿苋一种特异功能,不怕阳光的暴晒。当然,这是追求美好的乡人根据马齿苋耐高温的生长特点编造的神话,其实马齿苋在夏季不会被晒死,是因其叶茎饱含那酸涩之水的缘故啊。如同我那故乡中的人儿,饱经尘世的荣辱与酸辛,依然烟火不熄,立于天地。
因马齿苋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故又称五行草。五行者,万事万物之取象,阴阳演变之道。将乡里乡气的马儿汗起名五行草,有点高大上,定非乡人所为。多种称呼中,还是方言的“马儿汗”最为亲切、温馨,它让我想起记忆里的童年、远去的母亲和外婆、淳朴的家常味道、充满春天之味的酸涩的乡愁。
二 童年的红花草
春天,去郊外的一家农庄踏青,赏春之余,尝农家土菜。餐间,服务员端上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一箸入口,鲜嫩无比,满口淡淡的清香。问主人这是何菜,答是红花草。
哦,原来是红花草?久违了。品着香嫩的红花草,眼前便浮幻出那满野红花盛开的景象。
红花草在现在的乡下已是很难见到。在我儿时,春天的田野间,是到处可见整片盛开的红花草的。那时的乡下物资匮乏,化肥很难买到,村里的生产队也买不起,就在每年秋末冬初收割后,将红花草的种子洒在土地,等春暖花开,再将满地盛开的红花草翻耕入土,作为肥料。
红花草是乡下的称呼,它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紫云英。这是我后来上学后,读到周作人的文章《故乡的野菜》才知道的。文章中写到:“扫墓时候所常吃的还有一种野菜,俗称草紫,通称紫云英。农人在收获后,播种田内,用作肥料,是一种很被贱视的植物,但采取嫩茎瀹食,味颇鲜美,似豌豆苗。花紫红色,数十亩接连不断,一片锦绣,如铺着华美的地毯,非常好看,而且花朵状若蝴蝶,又如鸡雏,尤为小孩所喜,间有白色的花,相传可以治痢。”
用作肥田的红花草,乡亲们也用它来做饲料。花未开时,曾跟随母亲到田间,割上一些嫩茎,回家喂给圈内养的猪。红花草的茎、叶柔嫩多汁,叶多,富含多种营养,为猪、马、牛、羊等喜食,是优质的草饲料。据说,现在有些地方还专门种植来牧养牲畜。
母亲有时也将割回的红花草拣出一些极嫩的茎,洗净,拍两个蒜子,在灶上的大锅里爆炒,作为佐餐之菜。偶尔,也见母亲打上一两个鸡蛋,将红花草的嫩茎叶下锅做汤。菜和汤虽然都香嫩鲜美,但在我小小的心里,感觉与家中的猪同吃一样的东西,有着难言的抵触情绪。在那难得见油荤的日子,哪里有什么绿色食品、天然野味的想法。母亲不过是在捉襟见肘的日子中,用红花草这类野菜来调剂生活罢了。
当然,红花草在母亲的手中还有其他的用处。记得一次风热咳嗽,母亲便将红花草的种籽加水烧给我喝,治好了我的咽喉疼痛。
红花草留给我最快乐的记忆,是在满田野红花盛开的时候。随母亲去地里干活,会在紫红色的花海里捉蜜蜂追蝴蝶,或是躺在柔软如地毯的红花草上,看蓝天上白云飘荡,鸟儿飞翔。上学的路上,会摘下几朵小花插在柳条编就的花环上,戴在头顶。放学时,一帮小伙伴们会在花丛中打滚翻跟头,尽情撒欢。而我的妹妹则喜欢将一枝枝紫红的小花朵整齐地夹在书页中,用它的香气来熏染课本。
漫田野花开的时候,紫红的花海里总会突然间冒出一两个帐篷房,那是南方来的养蜂人寻着花开的足迹来放蜂采蜜的。那些褐色的蜂箱在垄上摆开,传入耳鼓的是嗡嗡的声音,仿佛阳光之弦被成千上万只蜜蜂的翅膀拨动,让小小少年们新奇而兴奋。
虽然年年看养蜂人在家乡的田野放蜂采蜜,却从未吃过红花草酿的蜜。后来进了城,才在商场里买到标注为紫云英的蜜。一匙琥珀色的蜂蜜入口,清甜芳香,仿佛嗅到那漫山野风吹花摇的清新草香。只是母亲去世的早,没能赶上好日子,不知道母亲一生中有没有尝过这般清甜的蜜?
红花草的花很小,花色是明艳的紫,在我眼里宛如袖珍版的莲花。它也如同莲花一般安静与落寞,在风中轻轻地摇曳,仿佛人世间的喧嚣都在身外,无声地开,无声地落,最后化作泥土,溶入乡野。
作者简介: 方华,曾用笔名泥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合肥市作协副主席,巢湖市作协主席。诗歌、散文、中短篇小说等类体裁作品百余万字,散见国内、北美、东南亚及港澳台等地区近千家报刊。作品入选多种选集,一些作品被文摘类报刊转载,多篇作品被选入中小学生辅导教材及试卷。出版诗集、散文集及编撰地方历史文化类书籍多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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