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干爹送进去之后,芳芳自焚了。
她要把自己烧成灰,融进泥里土里,消失得痛苦又干净。
为此,她从阿帆死后就开始准备了。
她特意在偏远的一座山上建木屋,做了隔离带,捐大笔大笔的钱给当地做环保。
“都是干干净净的钱。”她在遗书里写道,“很抱歉最后还要破坏环境,可是火葬场一般不烧活人。”
决定配合阿帆几人把干爹送进去之前,芳芳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
一方面,干爹是她的资助人,即便她心里有恨,那也是让她不用贷款上学的恩人;另一方面,她的养父还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着干爹介绍的工作,即便他不称职还多次试图卖女儿,那也是给她一口饭吃的养父。
实际上,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自我意识的觉醒,对是非黑白认知的加深,曾经被反复强行灌输的“恩情”、“孝心”,对芳芳的影响已经小了很多,但它们仍然像枷锁一样,让人抬不动脚。
她觉得自己相当虚伪,既想做维护正义的人,又不想忘恩负义,更怕旁人说她忘恩负义。
促使她最终做出选择的,是她撞见干爹带着新的两个干女儿逛书店。
和当年对她一样,干爹表现得像一个修养高深又慈爱的长辈。
他即将一点一点的,引导女孩们步入“上流社会”。
那两个女孩比她当年还要小。
十三四岁,满脸稚气,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里,五分单纯,三分怯意,两分好奇。
芳芳仿佛看到了女孩儿们接下来的命运。
她的心口堵了一块石头,神志被薄雾笼罩,恍惚起来。
她双眼无神,朝着那一边,忘了挪开视线。
幸好“男朋友”阿帆,及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不然她就被干爹发现了。
“看到了吧,他们永远都不会收手,这样的小孩也不会是最后一批,你忍心吗?”阿帆虚虚抱着她,背对着干爹一行人,“你见过其他人的结局。”
许许多多的场景浮现在眼前,红的,黄的,白的,黑的,芳芳又有了曾经想拿刀捅人的冲动,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她抓着阿帆的袖子,用力到指尖发白。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芳芳都是趋向于配合他们的,否则,她也不会顺从干爹的意思,跟阿帆“交往”,为他隐瞒身份,为他提供便利。但她心里有两道枷锁,前面说过了,一是资助的恩情,二是养父的安危。
阿帆懂她,却非常看不惯她的优柔寡断。同时又欣赏她,在淤泥里挣扎,不愿沉沦、也没有沉沦的顽强;敬佩她,内心世界缺陷重重,却能有支撑自己不倒的力量;还羡慕她,凭直觉,误打误撞,多次逃脱危机的运气。他说不出难听的话。
他叹了口气,第……无数次向芳芳解释,所谓的“恩情”不成立,还有:“我们找到了你爸爸,他的确在当保安,不过不在B市,在N市乡下的一个工厂。目前活动自由,工作简单轻松,看起来过得不错。”
芳芳怕养父有事,听人说到他的时候,又烦躁得直皱眉。她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你们需要我做什么?希望我怎么做?”
阿帆放开她,正要说话,下一刻又将她紧紧抱住,拍着她的背,叹气。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芳芳也发现自己哭了,她不知道缘由,也懒得去想,只下意识眨眼,一下子就把眼泪憋回去了。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这个动作。可以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哭过。
哭泣会让人更加软弱,尤其是有人陪伴的时候。
她觉得自己本性已经很软弱且愚蠢了,愚蠢大概没办法改了,但软弱绝对不可放任。
“走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退出阿帆暖烘烘的怀抱,看起来很冷静。
怀里空落落的,心里也空了一瞬。阿帆忍不住多看了芳芳一眼,见她脸色平静,虽然才哭过,却连眼睛都没红一点。
他也迅速调整好表情,甚至笑了一下。
“去哪里?”
“都行,上车再说。”芳芳垂下眼皮,避开阿帆的视线,面无表情,率先转身往外走。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的时候,芳芳想起当年校长介绍她与干爹认识的场景。两句话的功夫,资助人成了干爹,承诺负担她大学所有费用。那时她满心的感激和激动,只觉得自己又遇到了好心人。虽然出身不幸,可她好像始终受命运眷顾。路途坎坷,但前方永远有光。
她听从干爹和养父的建议,报考了G大,到G省H市来上学。
在往后的两年里,每当她生出疑虑和不安,干爹就一次次提起自己的爱人和女儿,说她们对她的欢迎和期待,让她放下戒心,以为自己真的被当做家庭成员悉心培养,继而一步一步走进他设计好的程序,傻子一样被人玩弄而不自知。
懵懵懂懂中,她经历了被告知是“上流常态”的种种不堪,不知道自己最终要被培养成工具,成为所谓的上流名媛,成为高知金丝雀、交际花的预备役。
再往后,在与干爹那些“朋友”的接触中,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真实的“身份定位”。
那一瞬间,懵懂仿佛突然褪去,回忆哗啦啦冲进大脑,她感到羞耻、恶心、愤怒,想拿刀捅人。然而包房只有吃水果和甜点的叉子。得益于干爹的“名媛培养”,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她的表情没有来得及变化,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把自己当晚辈坐在那里,无知得一派坦然。
还好这些人在人前要脸,她要面临的,只是来自“上流社会”“成功人士”,居高临下的“指点”,围追堵截式的“追求”。
但她仍要绞尽脑汁,装傻、耍赖,才能看似圆滑,实则胆战心惊的拒绝。
那些刻意忽视的越界的触碰,假装听不懂的调笑,恶心的体温,让人作呕的酒气,还有本来不难闻却在某一时刻令人窒息的烟味儿。
明明害怕,却要装作一无所知,每天“按时回家”。
无数个深夜,再三检查门锁,仍然不敢睡熟,即便入睡,也会反复惊醒。
干爹一早就说,希望她在大学里多参加一些活动,多认识一些“高质量”的人。她顺从地进入了许多社团,积极参与各类活动,却没有跟任何人走近。
她没有成为八面玲珑的人,也没有结交到干爹眼里口中所谓高质量的朋友,干爹对此很是失望。
她收到了许多善意和示好,却只能回馈以浅浅微笑,无法,也不想与人交心。
孤零零一个人入学,孤零零一个人毕业。
她羡慕别人三五成群,而自己是污泥里泥鳅,树下枯烂的黄叶,不敢与旁人比肩,却听闻旁人背后称她“高岭之花”。
干爹说,这风格也可以。
偶尔也听人质疑,她与个人资料上的出身不相符的种种体现。她期待有人揭开一切,又清楚自己承受不起后果。
她想早点工作,干爹却“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番“语重心长”,打消了她的念想,让她老老实实,继续进修。
“放心,我绝对不会逼迫你做什么,你永远是自由的,你所做的一切,必然都会是你自愿做的。”干爹这样郑重承诺过很多次。
对啊,怎么能不算自愿呢。
安静独处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思考,如果能从头再来,或者,当时能有人告诉她那些事情,那些言语,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她的命运是否会有所不同。
然而人的选择受限于见识和认知。
那时的她,除了被养父打骂,从没受过任何伤害,遇到的都是好心人,自觉生活在善意的包围中……
一个空有智商,却天真乖顺到愚蠢的穷孩子,哪怕重来,又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脑海里闪过两张稚嫩的脸,她们还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
“忘恩负义……”
芳芳默念这四个字,闭上眼,深深吸气。
对。
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忘恩负义。”
她睁开眼,眼神清明。
(未完待续)
2024.09.23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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