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春半秋

老周喝醉了，而且醉得不轻。

老周是红五星机械配件厂的维修工，五十多岁，头脑活泛、精明。是组建红五星配件厂的第一批工人，三十多年了，从二十岁的小学徒，熬成了现在的元老级半脱产人员。在厂子里，没有不敢说的话，没有不敢做的事。禁止吸烟的地方，他照抽不误；不准酒后上岗，他也不在乎，整天像个醉八仙似的，吊儿郎当。工友们当面称呼他周师傅，背地里叫他酒师傅。

冬日的一个下午，西北风凛冽，因车间里金属加工设备的冷却油和冷却水怕结冰，生起了煤炭火炉。上中班的几个操作工人，从家里带来了大白菜、干辣椒、食盐和小铁锅，还有谁从家里带来切好的生猪肉，放在煤炉上做菜。由于没有菜刀和菜板，只能用手撕揪大白菜，扔到锅里。

傍晚时分，车间主任及以上的管理人员，都躲在办公室里烤火炉，单眼瞅着墙上的挂钟，时间一到，骑上自行车往家跑，没人愿意到车间看看的，因为车间里又冷、又有油污和噪音。工人们也早就抓住了这个规律，都围在煤炉周围，放心地烤火做菜。不知是谁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瓶老白干，倒在饭盒盖和水杯里，围着火炉，大伙儿吃起了简易火锅，当然不影响设备的正常运转。

老周是跟班的维修工，看到操作工在喝酒，忍不住往前凑了过来。工友们连忙招呼：“周师傅，过来喝酒！”

“不喝，不喝。”

“哎---你这瞧不起这些人？尝一下，这酒能有多少度吗。”

在工友们的盛情邀请下，老周“很无奈”地坐下了，边吃边喝起来。大约二十分钟后，老周喝得差不多了，一个工人说：“周师傅，眼看好过年了，咱都五个多月没发工资了，在咱厂里，就你有资格跟厂长说话，你的工龄比我们的年龄都大，你比厂长也大，你不能找厂长说说，把工资发下来，好置备点年货？去了你，别人都没这个能力！”

一个人这么说，其他人也随声附和：就是、就是！

老周在三两免费小酒的刺激下，心里本来就有点兴奋，再被这些工友们一打气，更加飘飘然了，当即把胸脯一拍：“行！这事看我的！”

“那你什么时候去找厂长？” 一个工友问道。

“我现在就去！”老周斩钉截铁的说，“这事包在我身上！”

老周雷厉风行，起身就走，向厂长家走去。厂长就住在厂内家属院里，从车间步行走 ，用不上五分钟。老周进门的时候，厂长一家正在吃晚饭，见老周来了，厂长连忙站起来：“周师傅，快来吃饭，大冷的天，喝口酒暖和暖和。”厂长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好酒，并打开了瓶盖。其实，厂长内心里知道，老周来，必定有事，而且不是好事。

老周看看餐桌上的菜，有鱼、有肉、有炒蒜苗，比车间里大白菜强多啦；再看看这瓶酒，包装精美，肯定比老白干好得多，加上厂长的热情，心里有些发痒了，还找了个理由：不能抹了厂长的面子！恭敬不如从命！

这时，厂长已经把酒填到一个大茶杯里了，满满的，至少有三两。厂长双手端起酒，递给老周，说道：“周师傅，你还承认我这个厂长，就把这杯酒喝了。你不喝，就是看不起我！”这时候，厂长夫人又端来一小碟香肠和两个咸鸭蛋。老周爱喝酒，全厂包括厂长，是没有不知道的。

盛情难却，老周与厂长对饮起来。当然，厂长是以茶代酒，还不断地为老周填酒。

有这么好的酒肴和美酒，老周就什么也不顾了。厂长不失时机地说：“周师傅，你是咱配件厂的有功之臣，论辈分我也该叫你叔，我很尊敬你，有你在车间里，我就一百个放心了！你是那些年轻人学习的榜样，我有哪方面做得不好，你提出来，你给我当好顾问、当好参谋！”

佳肴顺口、美酒爽口、美言顺耳。老周把要工资的事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厂长看他喝得不少了，收起酒瓶，下了逐客令：“周师傅，时候不早了，你回家休息吧。”

老周千恩万谢，从厂长家里出来，歪歪斜斜，走进了门卫室。门卫室里茶水炉和煤炉的热力，让人忘记了冬天；雪亮的日光灯，照得满屋铮亮。门卫老头，是厂长的姨父，倚在自己的行李卷上，迷迷糊糊；火炉旁，值夜班的车间主任和电工，正在抽烟闲聊。那个车间主任，是厂长的表弟；电工是技校毕业，入职不到一年的职专学生。

老周一进来，分别给门卫和车间主任敬烟、握手，嘴里滔滔不绝：厂长多么多么好，主任老弟多么多么辛苦，门卫大叔多么多么认真负责。那口气，既豪迈又热情，差不多要把房顶掀开。电工小李，离开座位，请老周坐下，老周一回头，恶狠狠地呵斥道：“小东西，你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随后，在门卫室又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诉，自己无能，对不起爹娘。哭着哭着，又出了大门外，上了马路。

厂门外的马路，是乡镇通往县城的水泥路。门卫室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车道分界线上，就像一条无限延伸的白纸条。老周趴在冰凉的路面上，就像在热炕头上一样，要把那张白纸条卷起来。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就是白费劲。之后，他就像八个月大的婴儿，向前爬呀爬，爬了七八米远,前面有一堆牛粪，他却停了下来！

到现在，已有晚上八点了，车间主任把老周的自行车推过来，让他回家，老周扶不住自行车，连续摔倒两次。主任一看这么个情况，害怕他路上出事，大冬天，路上没人看见，出事就是大的。为了老周的安全，他把厂里的小货车开过来，把老周的自行车装上车，送老周回家。

小货车停在了老周的身边，老周很敏捷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