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在哪一点上取得的突破呢?答案是在所谓“我”这一点上。只要我们依然把“自我”作为思考问题的出发点,那么前面提到的那些问题就全都没有解决方案。
传统的隐者看上去很超脱,他们不像世俗大众一样追求让所谓“我”得到荣华富贵,但他们追求让“我”得到闲适安宁,这从本质上讲,和俗世大众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他们都以自我为中心,以为生命的最终意义在于“我”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得到什么。但是,这样的思路在庄子的夺命连环追问下,走进了死胡同。事实上,庄子一开始也是从“为我”这个方向去开启思考的,只是到了最后,他发现可能这种思维方式恰恰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只要我们坚持以自我为中心,我们就会发现,自己始终是个孤独的个体,而我们背后是一个混乱且不可理喻的世界。我们跟世界是没法建立起稳定的联系的,因此,外部的世界也没法给我们提供持续的幸福。
所以,庄子提出的解法,是要退回到一种“无我”的意识当中去,把个人回归到自然的普遍联系当中,而这就是一种符合于“道”的生活态度。
“无我”、“自然”、“道”这几个概念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呢?
“道”这玩意儿本来就比较玄乎,比较难说清楚。老子就说过“道可道,非常道”,道是没法真说清楚的。 “无我”就是拒绝以自我为中心。
比如说,咱经常在小说里看到一个词,叫“得道高人”,或者“得道高僧”。这个“得道”是“道理”的“道”。但庄子怎么说,在《庄子·知北游》里头,舜问一个叫丞的人说:“道可得而有乎?”这个“道”是可以被我所获得和拥有的吗?丞说:“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这个丞其实代表的就是庄子,他说啊,你本身都不是你自己的,你上哪儿能够拥有“道”呢?
你看,我们现在在解释什么是“道”,其实“道”就是你要否弃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你如果要问怎么获得“道”,那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因为“怎么获得”,这本身就是一个很以自我为中心的视角。
再比如,为什么我们说“道”这玩意儿是没法说的呢?是因为我们的语言表达其实表述的都是我们一时的观念,而你一旦说出来了,那就把对“道”的理解给狭隘化、主观化和凝滞化了,就是“体道者(也就是体悟到‘道’的人)不能把任何既有的理解凝固为最终的真理,当然也不能用确定不疑的态度来言说既有的理解,因此‘无言’比准确的言更接近道”。换句话说,你不说话,比你叨叨说了一堆更加符合道。
重点在“无我”,而我们不管怎么说,怎么描述,都会带上了“我”的色彩。庄子说的这个“无我”得“无我”到什么程度,可不是简单地说我们做人不能太自私,他的意思是,我们连自己的主观想法都要警惕。
当然,你可能会说,“无我”到这种程度,那不得把人逼死,连话都不能说了。但庄子其实不是这个意思,庄子重点强调的是要否决这个“自我”的意识,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回归“新世界”的人仍然是个普通人,需要与人交往,需要日常工作,而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幻想家。换句话说,就是境界提升了,但日常生活中该干嘛还是会干嘛。
那么,否弃了自我意识之后,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呢?答案是,追随自然。事实上,在我们否弃了以自我为中心的意识之后,我们的内心不会空无一物。恰恰相反,在否弃了自我意识之后,我们会给生命植入自然本有的活力,人的生命会变得非常充实。
而这个时候,我们也不会再对那个未知的、不可控的世界感到恐惧了。你想啊,害怕不可控,本质上还是在追求一种控制,这背后恰恰是膨胀了的自我。而庄子告诉我们:“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知识是无止境的,我们永远会面对未知的世界。
而且,恰恰是这个让人看不透的世界构成了我们生存的根基。《庄子·徐无鬼》当中有这么一句话,意思是说,人的双脚踏在土地上,但支撑人的除了他所踏足的那一点地方之外,还有周边的广大土地;类似的,人通过已知的知识了解世界,但支撑我们生命的是我们未知的、超出我们知识能力之外的各种因素。因此,人永远依赖土地,也永远依赖未知世界。
到这儿,人的生存意义重新跟外部世界建立起了联系,不过这种联系不是靠知识找到的,也不是靠“私心”找到的,而是有赖于我们对未知世界的敬畏与信赖。书中说,“道的思想,归宗于对天地万物的一种感恩心情”。以这样的态度看世界,我们看到的就不是混乱与失落,而是充满活力的新景观了。
庄子曾沉浸在无尽的虚无当中,最后是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与绝望当中找寻到了一条清新生命的“无我”之路。一个悖论。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说的是,我们否弃了自我意识,回归到与万物为一的自然淳朴状态。可是呢,“一与言为二”,我们一旦言说了,这个“言”就代表了“我”的见解,这就导致了那个自然淳朴的“一”的状态的撕裂,被我们否弃的自我又开始冒头了。所以,不管你怎么言说庄子,一旦言说了,就避免不了这种状态的产生。也就是说,这位“暗黑系”庄子,又带上了我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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