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吴燎

我说我猜应伯爵是河南人,意思等于说我觉得应伯爵很幽默。

现代的作家中,我喜欢刘震云。刘震云有一次接受采访,说到河南人的特点,举了一个例子,来说明河南人特有的那种幽默。

比如老张去老王家串门,正赶上老王家饭菜刚摆上桌,老王就问老张:“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儿”赶上饭点儿了,老王高兴不高兴也要虚让一下。

老张想在老王家吃饭,但是又要维持自己的面子,不想说自己没吃,他要怎么说呢?

刘震云说,如果这个老张是河南的老张,他就会说:“哥,早起的饭吃了。”

《金瓶梅》第一回,应伯爵大早起去西门庆家,西门庆见了他就问:“你吃了饭不曾?”

应伯爵笑嘻嘻的说:“哥,你猜!”

西门庆料想应伯爵必然没吃,要来他这里蹭早饭,就想要捉弄他,于是说:“你敢是吃了。”这是要逼着应伯爵亲口承认来之前并不曾吃,不然应伯爵就只能看着西门庆吃这顿饭。

西门庆还没来得及得意,应伯爵掩口道:“这等猜不着!”,一副瞧不起,不屑一顾的表情和语气,等于是说西门庆:“你傻啊。”

西门庆忍不住笑骂道:“怪狗才,不曾吃便说不曾吃,有这等张致的。”

山东人西门庆最后还是没能让“河南人”应伯爵说出“不曾吃”这三个字。

应伯爵说起来算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他爹活着的时候在清河县开绸绢铺,他爹死了,他哥哥应大接着开。

他爹死的时候,给应伯爵留下一份不大的产业,没过几年,应伯爵把自己的一份家财都嫖没了,又不愿意出力气赚钱,于是专一跟着富家子弟帮嫖贴食,在院中玩耍,还得了一个诨名:应花子。

应伯爵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会踢一脚好气球,双陆棋子,无一不精。大千世界,生活中的种种,不管是饮食,服饰,行酒令,讲笑话,唱小曲儿,赏花吟月,鉴别古董,就没有他不懂不会的。

在一般世人眼里,应伯爵就是个典型的败家子,是个毫无志气的小人物,但这一切都是应伯爵自己主动选择的结果,对于应伯爵来说,人生不过就是一场游戏,既不必当真,也不值得努力。

晚明的社会,财势为大。热结十兄弟的时候,西门庆说论年龄应二哥比我大,应该应二哥居长。应伯爵伸着舌头说:“你可得了吧,如今年月,只好论些财势,那里好论年龄。”

那时候发财的都是那些人呢?是西门庆,张二官,夏提刑,蔡京这些人,官靠商贿赂,商靠官发财。

读《金瓶梅》一个强烈的感觉就是书里的破落户怎么如此之多。西门庆如果不是因为亲家陈宏的关系搭上了东京汴梁的官场,进而又成了蔡京的干儿子,他又如何能由商而官,大发其财呢?恐怕也早就和应伯爵一样成了破落户了。

一句话,晚明那样的社会,勤劳还得加上点运气,或许能混个小康,至于发财,就不要想了。

看透了一切的应伯爵,不肯如如傅伙计,韩道国,贲四等人一样去给人当伙计,每月拿着二两银子的工钱过日子。而是心甘情愿去做了帮闲。

败家就已经很不堪,做帮闲想要从主子那里讨一些好处,就自然要阿谀奉承,事事讨主子开心,骨头就硬不起来,这样就很难让人看得起了。

帮闲,最基本的功夫就是让被帮的人高兴,这活儿干着挺难的,既要懂人情世故,又要能猜测揣摩人心,还要能随机应变,就像书中反复说的——“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

帮闲的精髓就是要会奉承人,按应伯爵的话说:

“他有钱的性儿,随他说几句罢了,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如今时年尚个奉承的,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放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谁理你?休说你们,随机应变,全靠四水活儿,才得转出钱来。”

来看个应伯爵奉承西门庆的例子,《金瓶梅》第六十一回,正是重阳节,西门庆家的菊花开的正好,松墙两边,摆放二十盆,都是七尺高,各样有名的菊花,也有大红袍、状元红、紫袍金带、白粉西、黄粉西、满天星、醉杨妃、玉牡丹、鹅毛菊、鸳鸯花之类。

应伯爵夸赞了一番菊花,一般人奉承人也就到此为止了,应伯爵忽然问:“哥是哪里寻的(这菊花)?”

西门庆说:“是管砖厂刘太监送的。这二十盆,就连盆都送与我了。”

这个时候就见出应伯爵奉承人的功力了。他接着说:“花到不打紧,这盆正是官窑双箍邓浆盆,都是用绢罗打,用脚跐过泥,才烧造这个物儿,与苏州邓浆砖一个样儿做法。如今那里寻去!”

应伯爵这意思是说,哥你瞧你现在多有面儿,刘太监送装菊花也就罢了,连装花的盒子都是官窑的, 除了你别人谁有这待遇。西门庆听了喜不自胜。

又如黄四送给西门庆四尾冰湃的大鲥鱼,西门庆留应伯爵同吃。 应伯爵边吃边奉承道:“你们那里江南此鱼,一年只过一遭儿!吃到牙缝儿里,剔出来,都是香的,好容易!”

一般人夸到这也就差不多了,而这对应伯爵来说只是铺垫,他接着说:“公道说, 就是朝廷还没吃哩!不是哥这里, 谁家有?”

顺情说好话,不难,但是把好话说的这样入情入理,不着痕迹,这就难怪西门庆一日也离不开应伯爵了。

当帮闲最为人不耻的就是没有尊严,经常要自污给主人取乐儿,应伯爵也不例外。

最典型的例子,应伯爵和西门庆一起到院子里帮嫖,被娼家女子郑爱月儿作弄,不惜作弄自己,跪在地上,让娼家女子打嘴巴子取乐儿来为众人饮酒助兴。

尊严全无!

孙述宇在《金瓶梅的艺术-凡夫俗子的宝卷》里说:常人对娼家的反感,主要原因之一是妒忌,其实对帮闲的反感也如此,我们妒忌这些人不用流汗而有生计,进而猜想他们一定得到了许多我们得不到的好处,又免了许多我们身受的痛苦。

孙述宇说写《金瓶梅》的作者没有这样的妒忌,这个作者虽然也不耻帮闲,但是能理解和同情他们,知道他们的恐惧,知道帮闲人路途上的荆棘和陷阱。

《金瓶梅》第三十五回,六黄太监帮自己的侄女出气,派人拿了替王三官帮嫖的一干人,这里面就包括西门庆十兄弟中的祝念实和孙天化。

应伯爵讲祝麻子和孙寡嘴被捕起解的事道:“……一条铁索,都解上东京去了,到那里没个清洁来家的。你只说成日图饮酒吃肉,好容易吃的果子儿?似这等苦儿,也是他受。路上这等大热天,着铁索扛着,又没盘缠……”

其实,又何止是帮闲如此呢?整个清河县,除了皇亲、守备、千户、县令等大小官吏,其它所有人都要依附这些人才能生存。无论是帮闲、娼家、架儿、圆灶,还是工匠主管、贩夫走卒、僧道媒使,都要投到他们门下。甚至街上的叫花子,常年也只靠他们打发。这些人亦官亦商,通常既是官僚,也是财阀,控制了大多数社会资源,对平民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自然十分骄纵。

那个提着篮子,穿街走巷卖梨的郓哥,“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绕街寻西门庆。”

郓哥又有什么尊严可言呢?

应伯爵也不是一味的奉承西门庆,他对西门庆也经常不动声色的嘲弄。每到这个时候,那个幽默的“河南人”应伯爵就登场了。

西门庆去了一趟东京,认了蔡京当干爹,回到清河县后,他和应伯爵说:我虽是个武职,恁的一个门面,京城内外也交结许多官员,近日又拜在太师门下,那些通问的书柬,流水也似往来,我又不得细工夫料理。我一心要寻个先生在屋里,教他替写写,省些力气也好,只没个有才学的人。你看有时,便对我说。

应伯爵知道西门庆根本没啥文化,就是处理书柬这样简单的事情也做不来,说省些力气只是面子话。

应伯爵当然不能拆穿西门庆,但是不妨碍他拿西门庆打镲。

应伯爵说:能配的上你的人,难寻。第一要才学,第二就要人品了。又要好相处,没些说是说非,翻唇弄舌,这就好了。若是平平才学,又做惯捣鬼的,怎用的他!

西门庆说,我也是为这个犯愁啊。

应伯爵说这事对别人来说实在难,但是巧了,我还真有个人合适你。

说起来这个人才学在司马迁、班固之上,人品不输孔子、孟子。他和小弟,通家兄弟,极有情分。他当年也是考过科举的,应举两道策,那一科试官极口赞好。就可惜运气不好,那一年刚好有一个赛过他的,就没有中。后来连走了几科,禁不的发白鬓斑。如今虽是飘零书剑,家里也还有一百亩田、三四带房子住着。

西门庆听了就说:“那他这么大的学问,家境又不差,怎么肯来人家坐馆?”

应伯爵说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有一百亩田不假,都被那些大户人家买去了,如今只剩得双手皮哩。

西门庆有点恼,说卖了的田你还说它干什么?!

应伯爵说哥你别急,怪我,咱不说田的事儿了,咱说说他老婆,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的十分的美貌,赛过貂蝉,不让西施。还有两个孩子,才三四岁。

西门庆说:“他老婆那么年轻漂亮,他肯出来坐馆。”

应伯爵说,要不怎么说哥你有福气呢,喜的是两年前,浑家专要偷汉,跟了个人,走上东京去了,两个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存他一口,定然肯出来。

西门庆简直要被应伯爵气死。可见他说的认真,又把这人夸的一朵花儿一般,只得说:“倒不知道他人品如何?”

应伯爵说“他人品比才学又高。前年他在一个李侍郎府里坐馆,那李家有几十个丫头,一个个都是美貌俊俏的。又有几个伏侍的小厮,也一个个都标志龙阳的,那水秀才连住了四五年,再不起一些邪念。后来不想被几个坏事的丫头、小厮,见他似圣人一般,反去日夜括他,那水秀才又极好慈悲的人,便口软勾搭上了。因此被主人逐出门来,烘动街坊,人人都说他无行。其实,水秀才原是坐怀不乱的。若哥请他来家,凭你许多丫头、小厮,同眠同宿,你看水秀才乱么?再不乱的。”

一个人人都说他无行的秀才,到了应伯爵口中,成了不忍心拂人好意,而被迫与之行淫的“极好慈悲的人”。更关键的是,应伯爵和西门庆说,你要是不信我的话,就招他来家,和丫头小厮,同眠同宿,看他乱不乱。肯定不乱的,不信你就试试。

问题是西门庆敢试吗?

他不敢。

这还不止,西门庆死后,应伯爵又请这个姓水的秀才为西门庆写了一盘祭文。

堪称千古奇文!

抄一段在这里,共赏之。看看水秀才是怎么描写西门庆,或者说西门庆在应伯爵眼里到底是个啥形象。

致祭于故锦衣西门大官人之灵曰:维灵生前梗直,秉性坚刚;软的不怕,硬的不降。常济人以点水,恒助人以精光。囊箧颇厚,气概轩昂。逢乐而举,遇阴伏降。锦裆队中居住,齐腰库里收藏。有八角而不用挠掴,逢虱虮而骚痒难当。

这是写西门庆的行状。

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随帮。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谢馆而猖狂。

这是追忆和西门庆在一起的日子。

正宜撑头活脑,久战熬场,胡为罹一疾不起之殃?见今你便长伸着脚子去了,丢下小子辈,如班鸠跌脚,倚靠何方?难上他烟花之寨,难靠他八字红墙。再不得同席而儇软玉,再不得并马而傍温香。撇的人垂头落脚,闪的人牢温郎当。

这是写帮闲的心声,非为西门庆死而难过,而是对自己“如班鸠跌脚,倚靠何方?”的忧虑。

帮闲对帮闲者来说只是一份养妻活儿的“工作”而已,帮闲是不讲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