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所传古写本,许多出自唐时日本的书手所抄录的。怎么证明?比如说《东大寺献物帐》,还有藤原皇后所造的许多经卷,这些都是日本书手写的,写得不但好而且精,并不亚于唐朝本土人抄写的。所以我说东瀛所传的古写本,固然多有中土流传去的,也有唐代日本本土书手写的,像《世说新书》的残卷、《文馆词林》若干卷。《佛本行集经》虽后有隋代的尾款,但实在是重新抄录的,因为隋朝广泛流传的没有那么漂亮的笔法,应该是重新写的,笔法妍丽,结体精美,就在中土来看,也应该属最高的书法家的手笔写的。有人认为,这是唐代本土人写的流传过去,我看不完全是,有的是流传过去的,有的就是日本本土书手所写的。我们看《东大寺献物帐》和藤原皇后所造的经,那分明是日本书手所写的,但是《东大寺献物帐》那个笔迹和《世说新书》没有两样。藤原皇后的时候,大约相当于唐朝的中期。

《乐毅论》为右军的真迹,南朝至唐屡被赏鉴家提到,而宋以后就没有真迹流传了,只有石刻。枣石上辨别小楷,如同在蚊子的眼皮上拿刀刻一样,只成了诙谐的比喻,这已经没有办法看出笔法运用的情况了。有人年年论战,说有一个残石,末一个字是个“海”字。“海”字恰在石残处,有的拓本上印出“海”字,称“海字本”,有的则没有,于是有人称“海字本”才为真本,这未免又可怜又可笑。明代的吴廷得到一个旧摹本,刻入《余清斋帖》,稍微看出来行笔顿挫的意思,于是又招致专抠石墨的书法家的聚讼了,说他那本是假的。

藤原皇后临本出来,无论它离右军的真迹究竟有多远,但看它的结字、用笔,再和石刻相印证,其纵横挥洒的地方,体势备见雄强。怎么雄强呢?就指头尖那么大的小楷字,怎么看出雄强来呢?我们看见藤原皇后的临本,还可以看到右军的笔法的一些规律来,我觉得这是很可宝贵的。东瀛楷法很多、很精明,像《世说新语》——那时还没有改,还是唐朝流传的《世说新书》,还有《佛本行集经》《文馆词林》。这卷藤家临《乐毅论》,里边有一个图章,叫积善藤家。在《杜家立成杂书要略》那一卷中,也有斜着盖的一个印,叫积善藤家,意思是积累功德,积累善行,说藤家累代都行善。“小卷藤家临乐毅”,藤家就是藤家人,藤三娘,光明皇后所临的《乐毅论》,后头还有两行题尾的字,就是天平多少年。所以这卷是有时间、有写者姓名、很有根据的一件临本《乐毅论》。

日本嵯峨帝(也称嵯峨天皇)、橘逸势,还有一个和尚叫空海,他们三个人写的墨迹,号称“三笔”,在日本广为流传。藤原佐理、藤原行成、小野道风,这三个人所写的字,日本人称它为“三迹”。日本的书道,实际传下来了东晋六朝以来的真谛。为什么说它能传下晋唐真正的笔法呢?因为它是从墨迹熏习而来,它看的是墨迹,不以石刻为学习的标准。它是从墨迹上学出来的,而不染刀痕蜡渍。碑上刻的是刀痕,拓出来然后用蜡给它固定字口,这种拓出来的字都比较死板,墨迹则比较灵活。

嵯峨帝所写的是李峤的诗。李峤是唐朝人,有咏物诗若干首。嵯峨天皇的字很像欧阳询这一派的字体。欧阳询,字信本,他很像欧阳信本体。橘逸势,名字叫逸势,姓橘。橘逸势所写的是遗都内亲王愿文。内亲王在日本是称公主的,外亲王是男性,内亲王是女性。遗都内亲王的愿文,笔法跌宕纵横,气魄宏伟,实在是美观极了。还有弘法大师,就是那个空海,他和橘逸势都去过唐朝。空海在长安,从中国的密宗大师学密宗之法,学了之后带回国去。他写的字很有名,也很好,确实属王羲之派。他的字流传比较多,各体都擅长,其中毕竟以《风信帖》为最好。这都是真书、行书的典范,和中土中唐以来的名家应该是平行的,毫无愧色。

稍后,就有藤原佐理、藤原行成,其草书很妙,很漂亮,笔端风雨,痛快淋漓,不减于张颠(张旭)、怀素。从前王梦楼(王文治)曾题跋过一卷流传到中国的日本法书,这一卷现在还存在镇江博物馆吧(说不准了)?他说:这字我都不认得,里面搀上许多日本假名,但字虽不全认得,“但觉体类芝与颠”——觉得他的字体好像张芝、好像张颠。这真是先得我心。日本当时相当于中国的中唐时期,这些书法家的笔法在草书方面真有张芝、张颠的样子。

小野道风有《屏风稿》,就是屏风书的稿子,点画圆融,很像右军的《快雪时晴帖》的笔意;又传有临王右军草书许多帖,实在比枣板《阁帖》刻得要灵活得多。但是临王羲之这些帖,又有个传说,说这不是小野道风写的,而是藤原行成写的。这我就没有能力考证了,只好专呈日本书道室的人请他们考证了。

书摘自商务印书馆 出版《中国风骨:启功谈书论画》,点击下方链接可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