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历史的亲历者》连载的第二十四章。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故事,所以挑选其中任意一章进行阅读,也不会存在困难。整个系列挑选若干明清时期的私人笔记、日记,以此为基础,展现亲历者之所见、所闻。

前文阅读见下:

(讲述太平军在无锡)

(讲诉太平军在绍兴)

(张献忠在四川)

(两位传教士记载的张献忠

(李自成三打开封之战)

(贵阳围城之战)

(明朝亡国的真实记录)

(朝鲜使者在建州女真内部的见闻)

(朝鲜人眼中的己巳之变)

(从郑成功的视角来看收复台湾的全过程)

(从荷兰人的视角看台湾回归的过程)

(太平军在绍兴)

为防止走丢,可以先关注本号

李光霁,浙江湖州南浔人,与兄长一起被太平军掳入军中约一年有余,担任先生,负责文书。后,兄弟二人想办法逃出,李光霁后写下《劫余杂识》一书,详细记载了自己多次逃难的经历,他家中数人遇难。他也真实的记载了太平军在江浙一带行动,以及太平军内部如何进行管理的详情。他并不算一个有钱人,但他在逃难中也遇到了很多帮助他的人,乱世见人心,不虚也。

01

太平占领金陵之后,清军设大营堵截,为了打破清军的包围,李秀成率军攻江浙,一路打到杭州,迫使清军分兵,然后趁机回救金陵,打破了清军的大营,金陵之围遂解。

那一年,李光霁18岁,与兄峙群在家读书,二月中旬,听闻太平军即将到来的警报,于是赶紧送张太孺人到舅氏张听蕉家避难。幸亏此次太平军是在实行围魏救赵的策略,攻下杭州之后又匆匆赶回金陵,郡城也解严。城中外出避难的人纷纷归来,李光霁家也同样如此。

但清军大营溃散之后,朝廷派官军南下,昼夜不绝,局势紧张。当时太平军已经攻陷了常州、无锡。四月初又长驱直入苏州城,又在平望(今苏州市吴江区平望镇)筑垒,有席卷嘉兴、湖州之势。’于是那些由乡回镇者,又纷纷由镇下乡躲避。而時近炎天離家者狃於晏安。鄉居不便。比戶思歸。湖州郡官员赵景贤让缙绅办团练辦击破了太平军在平望的壁垒,逃到乡下的人又乘勢迁回。

当时李光霁的舅氏温公也在办团练,并派出哨探四处探查消息。

六月十一日午,李光霁病臥在床,忽然哨探带来消息:太平的船只如蚂蚁一般聚集在平望,前锋已至达梅堰。顷刻间,人声鼎沸。众人皆扶老携幼,四处奔逃,街坊大乱。河上的舟也逃避一空。李光霁束手无策,等到晚上才有一些小舟回来接受雇佣,但价格非要数十金不可。二更四十分,幸亏李光霁在吴溇村(今苏州市七都镇吴溇村)的表兄张君得到消息,驾一小舟来迎。李光霁携老母、嫂嫂等家眷上舟。等到天快亮时,再回头望去,只见南浔(今湖州市南浔区)火光冲天,尚有数千人来不及躲避,他们遭受了人间惨剧。

不及避者尚数千人,罹锋刃,委沟壑。奸淫烧杀,备极惨毒,被掠者更指不胜屈。幸贼虑郡城兵勇激截,不敢久留,未刻卽扬帆退去。衣服细软满载而归,粗粮什物弃去不顾。

但这只是这些人遭受的第一次磨难,太平军走后,土匪也来趁火打劫:

及贼退而,枪船土匪乘间窃发,到处纵火。

大火延烧,火光上透云霄,一直烧了整整三昼夜,十五日才熄灭,整个南浔成为一片焦土。

对于这些土匪的来历,李光霁进行了详细的介绍。

在咸丰六七年间。赌匪乔家兜钱荣章、严墓沈三砂锅阿四、震泽吴长林、新篁陈二、新滕吴连生、盛泽孙七等皆乘大乱,纠集无赖数百人。私制砲火枪刀,并造可以容纳四五人的小船,取名“枪船”。又在各镇市设赌场,名曰“老作”。又招女优(原文即用“女优”一词)进行时装演剧,昼夜不辍。名曰“花鼓戏”。又在河里设妓船各一二十艘,曰“跳板船”,书舫笙歌,靡靡达旦。这些土匪以此招揽赌徒来赌博,聚敛了很多钱财供他们挥霍,并聚集了数千亡之徒,恃众横行,睚眦杀人,并且杀官员拒捕。一日钱荣章与沈三砂锅阿四在东栅市河边械斗。枪炮击毁民房伤及百姓。南浔为此停市一天。知府迫于公论,派某都司前来拘捕,都司登高瞭望,忽然一枪击伤左边额头,鼠窜而去。又派某观察督兵来捕,仅仅抓获钱荣章一人,其余人等依旧飞扬跋扈跋。白天则横刀过市,骚扰商贾;夜间则百十成群,四出劫掠,抢夺民女,有绑架勒索,恣意妄为。后来太平军到来之后,发了告示安民。这些枪船是百姓最痛恨的,太平军对他们进行了打击。后来,天下承平,江浙大吏又派兵整治,这些枪船才被彻底剿灭。

话说回来。南浔这一次遭遇劫难,李光霁家损失惨重,族兄世榛嫂王氏、黄氏因伤致死。族兄世惠、世元、嫡姪芳蕖。芳寨破掳走。唯一庆幸的是,后河头的旧宅并没有遭到洗劫,所以伯父家的眷属虽然来不及逃走,但都幸免于难。

但仅仅过去两个月,八月十六日。太平军大股又至,姪芳桂被掳走。

十七日,太平军贼去。

三日后,李光霁回家探视,发现家中所存细软全部被搜括而去。箱笼、杂物满地都是。李光霁说,此时硕大的老鼠在书上爬来爬去,乌鸦一起啼叫,却悄无人声,让人感到十分阴惨。

硕鼠书见,楚乌齐啼,悄无人声,异常阴惨。

自此以后,警报频传。十一月。吴溇也遭到了太平军的袭扰。李光霁因为先回了南浔所以又躲过了一劫。伯父不幸病故,家人们家人草草办理了丧事。

十二月十六日,大雨如注,警报突然传来。堂兄早备有小舟,急载眷属离去,逃走的人如潮水一般涌去,顷刻走尽。当时家中尚有僮仆尚十多人未走。晚间大雨倾盆,也不时出门探望。街上鸦鹊无声,只是远远听到有击鼓声,若近若远。

众人商议,天亮之后就弃家往北走。四更时分,由于太困睡去,忽然又听见呼叫声,众人从梦中警醒。此时天已经快亮了,赶紧登楼远望,见对河对岸有火把往来,旋即听见各处打击声、呼号声。李光霁的家人四处躲避,幸亏太平军鸣金退去,所以全家人再次幸免。只有堂姪芳躲在门前的浅草丛中,被掳走。

此后逐渐平静,迁走的人也逐渐回家。

02

到了辛酉二月二十九日,大难又至。

先是二十七日清晨,传言太平到来了,众人则皆走,一顿饭的功夫就走完了,后来发现是谣传。次日又是如此。

二十九日,李光霁买菜归来,当道门口,忽然有一人自隔壁煤屑巷内内冲出来,向西狂奔。李光霁赶紧问他,此人只顾跑,没做回答。后面紧跟着有很多人一起跑走,李光霁以为此次和前两日一样,都是谣言引起的。随即回到家中,安慰家人,又赶紧出门探望,街上已经不见一人。正在踌躇间,突然几声炮响,一红巾裹头的太平军手持红旗由栲栳湾飞奔而至。李光霁吓得赶紧关上门,登梯躲在屋上,随即四面火起。枪弹从耳边飞过,如乌鸦飞起,连绵不绝。呼声响动天地,俄而有太平军从东边邻居家的墙爬进了李光霁家,兄长李峙群被掳走。并搜筐倒箧,到了晚间才离去。

天黑以后,见太平军全部离去,李光霁才从楼上下来,找了一些遗落在地上的米粒,煮了些稀粥充饥。家人都相对无策,商议由小路逃走。打开门,却见河对岸火把往来,太平军仍在,所以又不敢出去了。

黎明时,太平军又来了,李光霁来不及拿楼梯登楼,慌忙之间紧急躲入板壁中,太平军在各处搜索,午后,突然破壁进入,李光霁知道这次是跑不掉了,所以就走了出来。而太平军对他却并没有恶意,将他带到外面厅中,让其他太平军看着。少顷,李光霁被掳走的兄长忽然太平军的姓程头目一起走了而近来。

头目程某招呼众人手提肩扛,又不由分说,挟着李光霁兄弟二人出了门。到了东下塘,太平军的舟多如蚂蚁。李光霁兄弟则被安排在一何头目的舟上,舟上有10余人。

天色将晚,太平军用蒜头煮了肉,并邀两兄弟一起吃。随即扬帆东行,红旗招飑,砲声震天。太平军的船只极多,连绵不绝。天黑时抵达平望。继续乘夜兼行,次日午刻抵达苏州。从自娄门进城到装嫁巷,这是何头目的驻地。何是湖广人,名大魁。40多岁,身上很有力,武功超群。他原本是太平军,在清军围攻金陵时投降了清军,清军大营被攻破之后,又重新归顺太平军。因失搞丢了官印,所以被安排负责劫掠之事,也被称为“打先锋”。

何大奎手下有20多人,一起住在一宅中,门口写着“九门御林开朝勋臣前任左一丞相何公馆。”抵达此处之后,就不断有太平军头目探视。何大奎都以酒相待。当其他头目问及李光霁兄弟的情况。何大奎呼兄弟二人为先生,兄为大先生,李光霁为二先生。又让兄弟两人同住一房,何大奎每天黎明时就起床,招呼二人一起吃饭。何还喜欢饮酒,把黄酒和火酒热了一起喝,另配佳肴五六味。又腥又辣,兄弟两人不堪下箸。

何吃完饭就骑马出门,到了三鼓才回来,回来又必饮酒,饮酒又必呼兄弟两人同饮,兄弟两人酒量很一般,经常被喝得酩酊大醉。

太平军凡事必称天,文报往来,以及张贴告示皆称天父天兄太平天国。堂上又悬挂着黄纸,硃书“天父鸿恩”四个大字,名为天父堂。两边墙壁挂着刀槊,中间设有两张桌子,桌上铺红帷红毯。旁边放着两根竹杖二,跟清朝衙署规模差不多。堂上设正座两把,东西两行设十余副座。每七日礼拜祭天曰“敬天父。”桌上置酒三杯,果三碟,有烛无香。如果祈祷大事,则加牲。至时大头目上坐,有身份的太平军则在两旁依次坐下。坐定之后,两手按膝齐声诵读“天父赞”。赞的内容有百余字,其主要内容是赞美。其前面几句是:赞美上帝为天圣父,赞关耶苏为救世圣主,赞美圣神奉为圣灵,天父鸿恩广大无边,不惜太子遣降凡间”。

诵读完毕,头目就会向南跪,诸人依次跪,负责文案者就取来表章高声诵读,众人屏息。诵读完毕,焚烧黄纸,然后起立。如果遇到喧哗者,严厉惩罚。即便客人到,也需要在门外等礼毕之后才敢进入。

而负责读祝焚黄的人就是李光霁,他不得不也跟随着或跪或起,但在心里却窃笑此事。

接下来,李光霁又讲了一些太平军内部管理的情况,因为文字相对较简单,所以就以原文呈现:

事无巨细, 悉坐天父堂剖决。色尚赤,衣履皆用红。其红丝辫带有重至十余两者。贼酋无尊卑称大人,渠帅封伪王称千岁,所掠妇女爲贼妻妾者称贞人,妻曰大贞人,妾曰小贞人,故有“大小贞人共一床,模模糊糊过时光”之谣。假子(即养子)称公子,不计名分,高下以强为胜。苏城内绝无居民负贩交,易聚市金闾城外。

李光霁还介绍了太平军对于进出城池的规定:

每贼馆分给一牌,五十人以外者每馆给两牌,由首领处烙印,有事持之出城。城门设卡查验人数多寡,别给小票,进城缴票,对号领牌。无牌印出城, 以脱逃论,锁交巡查局究治,轻者笞刺,重者枭示。(其刺字以引针排列扎成“太平天国”及别项字样,剌两颊或额上,渍醋磨墨和血涂之,经久不减,凡刺字者,非贼酋同行不准出城。)城门上骷髅累累然,以故被掠者不敢轻逃。

不久,何随大队到平湖县打粮,为松江府清军截击,死了很多人,传说何某、程某均被官军击毙。李光霁兄弟心中暗自窃喜。

数日后,何突然归来,仅存腰刀一口。原来程姓头目被大炮打死,何跳入水中泅水而免。太平军各馆头目听闻何归,都来问候,摆了酒席为他压惊。何也设酒席回谢。军中有一肖天侯曹茂盛,原本是一无赖,因为奸杀而被判绞刑,遇到大赦而改为从军,后逃脱贩盐,屡屡与官军作对,后加入太平军,因为善战,所以当上了头目。

曹茂盛在与何大魁喝酒时说:“成败不足论,但人少难以集事,现你有两文案。现以一人归我,我以牌尾数人交换。”所谓“牌尾“,就是在太平军中所负责杂役的壮丁。

何当即同意,李光霁兄弟两人刚还就在座上,但相视不敢言。席散后,兄弟两人再三向何请求,不要将两人分开,何不许。

03

第二早上,何亲自送李光霁出门,往东行了约半里路,到了一名叫谢衙的巷子,巷内宅子颇为宽广,曹茂盛恰好在吃早饭,就举酒。酒过数巡,何叮咛一番后离去。曹则招呼李光霁在他卧房旁边安置书室,居其中。

李光霁当初被掳,兄弟两人同住一室,两人多少还有个照应,此时分开,李光霁感觉愈加愁惨,心中又挂念老母亲,忧心如焚,难免触景生情:

一日闲步后院,见空屋重重,最后危楼三楹颇高敞。缘梯登,窗棂尽毁,背临深潭广十余亩,四围多空地,芳草碧色,春水绿波。时方薄暮,鸦声阵阵,凄楚恸人。遥望故乡,烟云缭绕,不禁潸然泪下。自是恒数日一登。

后来有人告诉李光霁,这间宅子的主人姓毛,为巨富,城陷之时,眷属大小来不及躲避的十余口,都登楼从后窗跳水潭而死,而附近居民跳入此水潭中而死者极多。李光霁写了诗,其中有“撑天白骨”一句。

在太平军中,事情并不多,每日也就往来文书一二封,其余时间都是枯坐,或翻阅从兄长那里拿来的残书,太平军对此也不过问。

曹茂盛每此喝酒,必命小僮六七人以笙笛侑酒,继而喇叭钲鼓,十分吵闹,但曹茂盛乐于此。曹性犷悍,跟随他的太平军有80多人,分四馆居住。稍不如意,辄以鞭打。每晚吃过饭后,有小僮四人打着红灯两盏,去首领处听口号。口号是从《天父赞》的百余字内随意摘取摘两个字,由首领传给头目,然后传给各太平军,以防外来人来侦察。

太平军在一起,或饮酒,或赌博,赌博就以两文钱,以猜阴阳向背为胜负。曹茂盛有时会命人持铁锄在室中或空房天井坎挖掘,深达丈余,希望能够找到深埋的钱财。苏州城刚陷落时,曹曾于宅内牡丹台下挖出六个大银锭,每个重达百两,又听说别馆也有挖出银两,有多有少。为了找出被埋的银两,办法很多,先挑水倒在室中,水如果渗漏得很快,就进行挖掘。又谣传熬人油用纸点燃,在黑夜里,若果火势突然变小,下面就有银。这种办法,闯瞎子(指明末李自成)曾施行过,但太平军中只是盛传这个办法,但并没有人干过。

为了找到藏银,还会掏眢井(枯井),没想到掏出了尸体。

一日,掏邻墙外井,赫然三女尸在焉,捞置井旁。尸虽肿胀,衣履宛然,盖井中地气流行,故城陷至此一载有余。尚未腐烂,捞而出之,不半日已臭秽四达,全体俱化矣。

住了一个多月,太平军又结队去南浔。兄弟两人与一蒋姓太平军关系不错,因此私下拜托他到了南浔,探寻兄弟两人眷属的情况,并写了一封家书,让蒋带去。

数日后,蒋回来了,称宅第如故,但里面却没有人。李光霁更加思归,但没有牌印,根本出不了城。

曹是由金陵调往苏州的,他的眷属都在金陵。四月中旬,曹将回金陵探望眷属,诸头目轮流为他饯行。曹辞去必定带人跟随他一起,但中太平军都担心旅途艰辛,都窃窃私议,李光霁也惴惴不安,担心选中自己。

十六日,曹以一羊一豕敬天父,大宴众人。席散后,曹至天父堂对所属头目一一进行吩咐,本馆命亲信头目汪某负责,又让李光霁写飞纸。所谓“飞纸“,就是馆中不用牌印,在之上加盖印信,出城门时交给守城门者,同样能够起到通信证的作用。曹要将牌印带往金陵,所以就预先写填写了空白纸数十张,硃书判行,盖印后,又在纸上写上“割草”“放马”等字,然后交给了李光霁。下令每两日给马夫一张。另外一些半填写的飞纸则交汪某。

曹又叫了一些人随行,又让人分来米、钱用以路途中使用,做完这些已经三鼓时分,遂就寝。

次日黎明,曹带十余人装载行李,乘马而去。其后何大魁亦附其党往靑浦打粮。

李光霁见机会难得,将飞纸上所写“割草”“放马”四个字挖去,用一色绵纸修补,另填“紧要公干”字样,连造数张藏了起来。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割草、放马必须要有马匹或者马匹驮着袋子才可以出城,紧要公干则不需要。

有了出逃的想法,李光霁兄弟二人也开始改变服装。两人当初入营之后不愿意相仿太平军的衣装,仍穿宽袍大袖。至此也开始穿齐腰小袖短袄服。兄弟二人每天都在城内晃悠,以便熟悉出逃路径。他们也因此看到了苏州城的残破:

每见颓垣破屋骸骨重重,断发满地感慨系之。过灵鹫寺,殿字内外乱石堆积如山,穿桃花坞,登北寺浮图,遥望烽火台矗立如林,沿途贼卡鳞次,慕龙街、顿临路等处马步奔驰,男女杂沓,但见红云满目。

整个苏州城的太平军大约有10万人,但是真正有战斗力的并不多,因为很多人是被掳来的:

乌合之众被胁者多,以一馆所管每百人论,其骁勇善战者不过数人十余人而止,则苏城实在悍贼亦一二万人耳,其他老弱牌尾充数而已。

当时传言到清浦打粮的太平军,被官军击败,何大魁将要归来。守金闾门的多为相识之人,所以两人向北至齐门,取飞纸验票,得到放行。

04

两人出城由官塘大路急驰,走了五里到陆墓,此地有街市,商户稠密,这是齐门一带城太平军贸易采办之处。到了这里也开始见到居民。两人到巷后僻静处探问,土人说“北去五里许的蠡口,近来发大水,道路不通。”正在踌躇间,一老妇人说:“想要往蠡口,可随我至三官堂由小路走田塍(即田埂),远不过二里路也。”

兄弟二人连连感谢,当即随行。走了约一里,到一处有神祠,即所谓的三官堂。老妇人给两人指了路就离开了。

一土人忽然看着两人,悄悄说“此地不宜坐,赶紧走。”原来堂内太平军设卡盘查奸细以及逃脱逃者。

两人听后,皆大惊,急由小路走田塍。还没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只见十余人执械在后面飞奔而来。两人情急不知如何是好,恰好路旁有三间茅草房,外面围有短墙。两人假装乞讨,避入农家。

执械的一群人并没有捉拿两人,而是继续前行。两人大呼幸运,于是行至蠡口。此地是春秋战国时期,范蠡大夫在此泛五湖,故得名。此处有小市场,就在茶肆买了饼充饥。并询问得知:距此十里名为黄墈,由黄埭附航至光福便可买舟南行。

但是当日往黄埭的船已经开走了,于是到西市等候便舟。但太阳逐渐西落,也没有舟来,考虑到夜间没有住处,两人就与茶肆主人讲,想要借宿,但主人面露难色,因为蠡口地小,太平军常常往来。而且,土人见两人穿着不是本地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俩。

两人万分焦急,如此下去,凶多吉少。正焦急间,河下来一舟,说要去黄埭,两人急奔上船,船上已经有数人。其中有一少年姓朱,谈论间得知他对本地很熟悉,经营香火生意。两人谎称要与朱交易,朱很高兴,双方约定在香火铺中见面。

抵达黄埭之后,两人让朱先行,李光霁带的青蚨数百已经用完,幸亏兄长携银辫插一支,换得番银一枚,钱一贯。

黄埭市肆稠密,鱼龙混杂,两人心稍安。

天黑时,到市场,发现朱果然在香阜铺内,朱将两人迎入,并介绍给主人。主人顾姓字玉峯,苏州人,年五旬,举止娴雅,兄弟二人请求借宿一宿。

顾这个年龄,见多识广,笑道:“你们二人看起来并不是生意人,恐怕是从贼中逃出来的吧!”随即让人设床帐供二人休息。

当天夜里,两人就在铺中住宿,次日因故不得行。

又次日,才谢别登舟。抵达光福已经是二鼓(地有光福寺,故得名),舟停泊在山麓下。黑夜怅怅,两人露坐舟中,整夜不寐,想睡也睡不着。

天明之时登岸,市场极为繁闹,远超黄埭。

这里有一个园:

茶肆依山面水,有亭有台,两旁廊榭园,绕中间引水为池。竹树萧踈,苔藓斑驳,饶有佳趣。

文人就是文人,逃难也不忘欣赏园林。

两人在茶肆上买了饼充饥,随即到河干边雇舟,船夫以湖中不太平,索要十贯钱,且必须现交,两人请求到南浔后再给,船夫不干。

根据当地人的指引,两人找到了一个叫王老三的人,这个王老三是阴山人,马上要回阴山去。阴山在洞庭西山之西,距离家乡稍近。两人上了王老三的小舟,到了晚上就到了,当晚就宿于舟中。

第二天,两人请求王老三将其送回南浔,但湖中炮声不断,王老三不敢去,但邀两人到其家中。王家在一小村落,村落在山凹中,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没有船无法达到。全村不过寥寥二十余家,颇有世外桃源之感。

居然别有洞天,又导予昆季由屋后曲折登山数十级。有神祠老树,阴森怪石突兀,老僧取松针盖凉棚于祠之两旁,爲乡人夏日啜茗纳凉之所,清风徐来,蝉鸣鸟呼,固知桃源去人间不远也。

两人此时落魄,也无心过多欣赏美景,傍晚又住回舟中。

两人在此地剃发。

第二天,有人要去金宅河,金宅河为西洞庭集市,两人遂决定乘舟同行,但两人仅剩铜钱四百。而王老三的舟钱外加六顿饭钱就没钱付了。李光霁于是脱下所穿稠短褂并四百文铜钱,一起交给王老三。

王老三笑着说:

衣以御寒钱以应用。予无多费。君何须作此态。

李光霁强行要给,王老三终究还是没有收。李光霁感叹自己此时的穷困,又感叹王老三的大义,作揖而谢。

到金宅河之后,没有舟渡湖,而太平军又有严薤发令,新剃者锁禁治罪,没有担保的人就以奸细论处。

两人避入茶肆,选择暗处闷。忽然有二位老者进入,其中一人操南浔口音。两人赶紧相问,方知此老者姓张,南浔北冉庄村人,明天就要会南浔询。而跟随他一起的老者是当地人,兄弟二人赶紧请求留宿。

两位老者同意了。

循山走了约二里路,有茅草屋数间,周围用石墙围绕。左右仅五六家,门前平桥流水,有葡萄棚十余亩,阴浓可爱,隔岸则有崇山千尺,果树分罗,亦妙境也。

主人对两人殷勤备至,兄弟两人心底十分感激。

05

第二日早次晨,乘舟过湖,午后抵吴溇。

兄弟二人飞奔至舅氏家,见姊、嫂皆在。急问太孺人(两人的母亲),方知因兄弟两人被掠掳走,不肯迁避,仍住在南浔旧宅里。两人闻之,又惊又喜。候至次日天明,急至南浔入门拜见太孺人。

悲喜交集,不觉泪涔涔下也。

当时只有伯母朱太孺人、庶伯母程氏井老妪数人同居,其余人等皆避居乡间。兄弟两人害怕再次掳走,不敢久留,遂收拾一切,当日奉母至吴溇。这是咸丰辛酉十一年(1861年)五月初四日事也。

两人逃回的路程总共约二百余里,用了八日才回到家中。

事情到此并未结束。

六月十七。驻扎在溧阳的侍王李世贤属大股乘舟掠湖滨。李光霁与表弟人同至湖口探望,远远看帆穑数十道,自西北山凹中出,乘风破浪,直逼吴溇。

离岸三里许各船开始放炮,并能听到喊杀之声。

当时时各乡设团练,吴溇也有团练二三十名,随即出来放枪,乡间各户出一丁,也有数十百人,也各执器械呐喊助威。双塔桥绿葭湾刚防局也派团勇前来相助。太平军不知虚实,不敢靠岸,以大炮轰击岸上。双方从傍晚相持到次日五鼓时分,岸上的团勇抵挡不住溃散,太平军分船从两旁登岸。

李光霁与听舅(即舅父)与中表(父之姐妹所生子女为外兄弟姐妹,称母之姐妹所生子女为内兄弟姐妹。外为表,内为中,合而称之“中表” )数人步行躲避,由天到桥至丁公桥,桥南有一神祠,众人进入小憩。

此处避难者几多,挨肩擦背,都就地而坐,忽然一人坐着睡着了,倒地发出声响,引起幼儿大哭,庙中顿时大乱。众人急奔出门,由庙前田埂上而走,两旁都是水深数尺的水田。等抵达南岸之后。已经可以远远听见枪声,后到者说:“贼已到丁公桥前。杀死三人。水田中亦有尸数具。”

这一日,向西南行走吴蒓港至王家庄,距吴溇有二十余里。傍晚回至波桥,饥肠辘辘,用百钱换米煮稀粥而食。黄昏过后,听闻太平军已退去,遂复由原路返回。

月色微蒙,难民遍野。邻人缝衣工沈姓者熟悉路,他与七人先行。到丁公桥,难民逐渐稀少,再转向北,已经没有行人了,胆小者不敢再往前走,于是在桑树下休息,过了很久没有音响,于是继续向前至因渎村:

但闻犬吠呜呜,各处余烬未息,黑暗中尸骸数处,横卧道上。跨尸而过。再伏再行。

约四更至吴溇。这一次逃难比较幸运,但不是每一次都是这样幸运的。

八月初旬,苏州慕王谭绍洸等率大股太平军驻扎在南浔近一月。李光霁予家后河头旧宅被毁,伯母朱太孺人庶伯母程氏、堂嫂吴氏等皆死。

这年冬天,太平军占据南浔不去,并招安各村镇,连营接寨,为攻湖州城做准备。湖郡各郡县以及嘉兴的郡县早为贼太平军所有,不久,杭州也被攻陷。湖郡四面被围,成为孤城。

十二月中,忽大雪厚大一丈,湖中冰厚尺余,要平均踏冰过。官军的水师无法行动,全部被摧毁。太平军遂围湖城。但城四面都是大河,掘地三尺谁就冒了出来,所以不能通过挖地道来轰塌城墙,云梯冲车也没用用。

太平军四面筑土垒,作长久围困的打算。

守城的赵公将城内为三十六段,每段设正副二人,团书日夜上城巡逻。声援官军。又屡屡派兵勇出城截击,多有斩获,前后杀数千人。后城内粮尽援绝,于同治元年五月初三日城陷。

是时除去上海一隅外,东南郡县无一寸净土。道路梗绝,正朔不行。太平军让居民蓄发,并且不准戴小帽,只准戴半西瓜式毡帽御寒。民间婚嫁都是在夜深之时闭门行礼。民间日用所需皆依靠上海,百物腾贵,商人无法贩运粮食,一斗斗米涨到一千二百文。李光霁家断米三日,磨麦作饼吃,又辗转想办法弄到了一些暹逻籼米,后挨到了秋收,才算度过粮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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