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小学的时候就觉得:「为什么我们家跟别人不一样?我父亲为什么不需要上班?为什么他出去有车子,前面、后面跟很多人?带我们去彰化八卦山大佛,怎么要申请?谁家出门要提前申请?为什么上面要批准,要不然不能去?」
小时候就觉得跟人家比较不一样,但是不知道到底不一样在哪里。
到了小学大概四、五年级左右,听到同学间的耳语:「听说他爸爸要造反啦!听说他爸要做总统啦!」那时候我比较内向,脾气也比较不好,听到这种耳语不高兴就打架,就用拳头解决问题,经常打架,结果小学校长就请我父亲去。
回家之后,我父亲把我单独叫到他书房去,问我经过,跟我说:「要学会讲道理,不能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他问我:「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随便打架?」我说:「可以。」
孙立人夫妇晚年和孙子们的一张合影。
父亲讲了很多历史故事,其实是老生常谈那种,韩信受胯下之辱啦,等等。但是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说:「『忍』字就是心上一把刀,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一个男人要能够成就事业,一定要能够忍。很多事情不能忍一时之气,凭血气方刚、匹夫之勇,是没有用的。」
从那一次以后,一直到现在大概四十几年,我再没有打过架。
他是有怨叹啦,觉得在他最成熟、心智各方面、成熟、判断力啊、经验都充足、他觉得最能够为国家贡献的时间,被浪费掉了,被软禁了。
他被软禁的时候五十五岁,张忠谋五十几岁可以创业,如果父亲创业,也不见得比他差,对不对?(笑)我后来看他写的日记,他被软禁的头几年,可能觉得还有机会再恢复公职,再替国家做一些事情。他一直希望他这一辈子从军报效国家。
在民国四十几年、五十几年,全台湾的生活状态都差不多,蛮困苦的。大家穿的制服都是膝盖、领口补很多次。
我父亲从四十五年搬到台中之后,一直都没有工作,我们住在向上路一段十八号这个院子里,不能说特别苦,但是绝对没有什么好日子过。
孙立人过大寿时的照片。
以我所知,我父亲在家乡的时候,家里很有钱,所以他从来不觉得钱有什么重要。从美国弗吉尼亚军校毕业回到中国,就一直担任军职,甚至部队钱不够,他就把自己钱拿出来补贴。
其实以我所知,将军不用贪污就可以很有钱,更不要说像大陆当时很多军阀吃空缺就变得很有钱。
我母亲跟我讲过一件事——蒋介石常常在士林官邸召见军事将领,有一次我父亲也被叫去官邸,蒋介石说:「你做得不错」,叫侍从给父亲一个手谕,上面写「新台币二十万元」。
那可是民国四十年初,台北市一栋房子大概就五万到八万块,几十万就是好几栋房子的钱。我父亲回到陆军总部,就直接交给总务,说,「这个放在部队里面用」。
事实上像这种钱,其他将领领了拿回家,置产或买黄金,放个一二十年,就很多钱了嘛,那时候可以买个两三栋房子,就放着,就有钱啦。
孙立人和蒋介石
所以我父亲不会有钱。他被软禁之后就没有钱了。第一年在台中,是我大妈妈(编注:张晶英)变卖首饰,到真的已经没钱到连吃饭都有困难的时候,请以前文笔比较好的人(编注:孙将军以前的秘书)写信,给蒋介石说,实在生活无以为继。
所以后来有二十几年吧,我们都是靠「总统府特支费」过日子,总统府每半年拨一些钱给我父亲用,大概就只够吃饭吧。
所以我记得父亲一开始在院子里面隔一块,就养鸡,那时我很小,常常跑到鸡舍里面去抓鸡,被鸡啄。可是养一养好像没赚钱,后来就养金丝雀、十姊妹。
那时候的台湾有一阵子养这个很红,就养在书房,弄了很大的鸟笼子,在里面像公寓一样一格一格。也没赚钱。
他很喜欢花,打发日子的方式就种兰花、种玫瑰花。早期花苗进口也没有多大的管制,不像现在要检疫。那时候我有个姑姑在美国留学,我印象很清楚,有一个纸箱从美国寄来,里面是玫瑰花苗,短短的,还包了土,用塑料布包起来,一条一条的,几十株。
所以父亲那时候有一些从国外来的花苗,种的玫瑰花就跟一般的玫瑰花不一样。我母亲去市场买菜,台中有些花店不知道是去哪里打听到我们家院子里有很多花,就问我母亲能不能卖,慢慢地就有人来买父亲种的玫瑰花,监视我们的人后来也让他们进来。
卖过玫瑰花,后来做果园,种爱文芒果,橙子、荔枝、龙眼、梅子、青梅,一开始是说兼种土番石榴,后来等到果树长大就喷掉了。还有柠檬,这样子整年都有东西可以采收。
我大概中学开始,放寒暑假就会去果园帮忙,修剪果树、什么土长枝之类的我都有做,我父亲也会教,所以我们对园艺也还有点兴趣。
小时候跟父母在一起的家庭生活——人家的父亲在家时间很少,早上很早出去,所以都是记得父亲下班回来——但我们跟父亲相处的时间多,这是我特别珍惜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他还是军职的话,我可能一个月看不到他几次。
他被软禁,其实对小孩是好的。那时甚至有亲戚朋友说,要不是你父亲被软禁,你们两个兄弟会爬到天上去了。
所以,因为我父亲被软禁,我们(被教得)循规蹈矩,要不然……很多将军的小孩混流氓啦干嘛的,因为没人管。
孙立人和妻子
我母亲就是传统女性,非常刻苦耐劳,我父亲经营果园那么多年,一开始常常农药喷得不对,人家柠檬是绿的,我们是外面黑黑的,那叫药伤,没有人要来收。
果子要有销路,那就运下来,我母亲早上天不亮就雇三轮车,运到菜市场去卖柠檬,卖橙子,人家都说,「啊!那卖黑柠檬的人来了」。
真的现在想想也是特别不舍。
从山上运下来,再运到家里,已是晚上了,还要分装、还要清洗,弄到三更半夜,早上天不亮她就去卖,到下午,又跟我父亲到山上去……粗重的工作我父亲不会由她来做,但是我母亲做的不少。
早上在家她要准备便当,给我们带饭,到下午就去山上工作,她几乎每天真的休息时间很少。
那个时期的妈妈都很辛苦,我父亲是扮演严父的角色,我母亲是慈母,她几乎不会对我们大小声,只是会(碎碎)念。
我想没有一个妈妈不会念,但她从没有打过我们,父亲会比较凶,我母亲就是一直默默地照顾家、照顾小孩、照顾先生。
她现在八十六岁,属龙,她(以前的经历)可能在精神上,开始有一些呈现出来了,会有一点被迫害恐惧症。她现在在美国,也在台湾看过医生,她现在变成心里随时会觉得有人要害她。
我相信,以心理学或精神科的观点来看,她年轻的时候身体健康、精神意志力强,虽然随时都处于恐惧的状态,但是能够撑得住。但是到八十几岁,各方面都衰退了,那种多年的心理阴影就会呈现出来了。
孙立人晚年面向大海,眺望家乡
所以我很难过,也觉得说,实在不应该这样子。
不管是白色恐怖或任何恐怖,任何被迫害的家属都很气愤,因为很多的被迫害,不管时间长短,它造成的伤害是长期的,甚至跨好几代的。
所以这种事情希望它不会再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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