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十二月的北京,朔风透窗。七十七岁的杜聿明靠在301医院病榻,翻到远征军旧档案,眉头突然一紧。他对值班护士哑声道:“孙立人?那人卖主求荣!”短短一句,将几乎尘封的旧怨重新拉回视野。
在很多军史爱好者看来,这句话太突兀。毕竟,仁安羌救援英军的功劳曾让孙立人成为各大报纸追捧的“东方奇兵”。杜聿明缘何如此激烈?答案得回到一九四二年的缅北雨林。
当年二月,滇缅公路成了中国抗战的生命线。日军步步逼近,英政府急忙向重庆求援。蒋介石派出中国远征军:第五军、第六军、第六十六军共五个师。杜聿明挂远征军副司令,三十八岁的孙立人率新编第三十八师,编入第六十六军序列,名义上杜是上司。
孙立人留美,排兵练兵偏西式;骑射刺杀、泥巴冲锋这套旧章法在他队里看不见。枪械分解、战地无线电、两英里急行,官兵像机械钟表。杜聿明却习惯黄埔正统,重师团协同,强调服从。一个洒脱,一个严谨,分歧自此埋下。
三月末,日军快速南下,仰光守军崩溃。四月十四日,英军第一师在仁安羌油田被围。英司令亚历山大向盟军总部发出绝望电报。史迪威拍板:救。杜聿明犹豫,孙立人主动请缨。一天之内,新38师连夜奔袭一百八十公里,十八日拂晓突入油田,打破合围,七千余英军终于脱困。伦敦电台高呼“奇迹”。
救援固然漂亮,却也让孙立人赢得各国媒体的聚光灯。英国人为他配备吉普车,美军顾问团对他连声“good job”。在远征军总部,“新晋明星”三个字让杜聿明的威望受到稀释。尴尬并未止步,还迎来更棘手的撤退难题。
四月下旬,盟军总指挥部决定整体撤入印度整补。史迪威主张全军西撤,沿途毁桥割路断日军追击。杜聿明却坚持把军队带回云南,他相信蒋介石“绝不能弃国土”的指示。五月二日,眉苗会议上,两人几乎拍桌。杜一句“国军不能当英军护卫队”,孙回一句“活人比死名贵”。
最终,一支向西,一支北返。杜聿明所部穿越野人山,毒蛇、疟疾、缺粮,死亡率攀到四成。一八〇公里的雨林迷雾,把成千将士埋进峡谷泥潭。孙立人携部及五千多难民、华侨,从密支那经印缅边境进入印度马尼普尔,仅损失一成兵力。冷冰冰的数字,把两条道路的代价写得清清楚楚。
战后,英印报纸登出孙立人巨幅照片,“东南亚拯救者”的字样刺痛了不少国府将领。杜聿明回国整编时提到孙立人,话里很少赞许。更激化矛盾的是,孙立人与史迪威的关系越来越紧密,甚至直接跨过杜向史迪威汇报。军中议论纷纷,杜感觉指挥体系被架空。
一九四四年,孙立人率新38师回到缅北参与“打通中印公路”作战。此时杜聿明已被调往华北;辽沈战役中被俘,后在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孙立人则因“郭廷以案”在台湾被长期管束。二人命运虽大相径庭,却都与枪炮未曾彻底告别。
一九五九年,杜获特赦,寄居北京读书治病,对战史越发钻研。越是钻研,他越认定缅甸撤退那夜的分岔口改变了远征军,也改变了他对孙立人的评价。在给友人的信里,他写下三条理由:一、违背上级命令;二、过度依靠美英;三、擅自携带大量难民拖累军资。字里行间,“卖主求荣”四字呼之欲出。
若只听杜一面,似乎孙立人罪无可赦;若仅看孙的战绩,他又妥妥称得上抗日名将。历史常常如此,让评判陷入灰色地带。仁安羌的炽热光环,与野人山的血色阴影并存。褒贬之间,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战时抉择带来的不同后果。
杜聿明带着心结在一九八一年五月离世,未再公开谈论缅北旧事;孙立人则至一九九〇年蔽居中淡水旧宅,依旧保持沉默。两位昔日同袍终究没再碰面,他们的名字却一起写进了抗战史册。军功、命令、个人荣誉,每一样都真实存在,也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利刃,划破后来者眼中的“民族英雄”光环。
战场从不相信童话,也不轻易成全谁的传奇。走过漫长岁月,留下的只有数字、档案与幸存者的呼吸。两位将领的纷争仍在史料里闪烁,究竟谁更接近正确,只能留给热衷军史的人在卷宗之间慢慢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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