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2025年2月28日,永泰生物自主研发的CIK细胞疗法产品EAL®(扩增活化的淋巴细胞)获得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CDE)的附条件批准申请认可。

这意味着,中国首款针对实体瘤的CIK(细胞因子诱导杀伤细胞)疗法即将进入上市审批阶段。

等等,CIK疗法?

“谋财又害命!”“魏则西事件又要来了吗?”...舆论剧烈反弹、倘若不把CIK疗法讲清楚,公众对CIK疗法的质疑声浪必然会再起。

为何一种曾被寄予厚望的抗癌技术,会陷入如此矛盾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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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K细胞疗法:原理与演进逻辑

CIK(Cytokine-Induced Killer Cells,细胞因子诱导的杀伤细胞)疗法的核心,是通过体外扩增患者的淋巴细胞,赋予其更强的抗肿瘤活性后回输体内

其原理可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的LAK(淋巴因子激活的杀伤细胞)疗法:从外周血中分离淋巴细胞,用高剂量IL-2等细胞因子刺激增殖,形成非特异性杀伤能力。

但是,LAK因疗效微弱且毒性显著被淘汰,而CIK在此基础上引入γ-干扰素、抗CD3单克隆抗体等因子,试图提升细胞增殖效率与靶向性。

从机制上看,CIK细胞兼具T细胞的抗原识别能力和NK细胞的非MHC限制性杀伤特性,理论上可广谱攻击肿瘤细胞。其作用路径包括直接释放穿孔素/颗粒酶裂解肿瘤细胞、分泌细胞因子激活免疫系统,以及通过Fas/FasL通路诱导凋亡。

早期研究显示,CIK对术后微小残留病灶的清除和预防复发有一定效果:日本学者在《柳叶刀》发表的随机试验表明,肝癌术后接受CIK治疗的患者5年复发率降低16%

另外,临床癌症杂志(CinCancerRes)发表的天津市肿瘤医院应用CIK细胞治疗晚期肾癌的结果,单纯应用IL-2联合干扰素的中位生存时间为19个月,而联合应用CIK细胞后中位生存期达到了46个月,这在当年属于是已报道的最好的晚期肾癌治疗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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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抗癌新星”到“全网公敌”

有理论基础,有临床效果,为什么CIK疗法还是沦为了“全网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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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争议

一方面,当时的CIK疗法存在一个比较大的缺陷,即在于其非特异性。与CAR-T等精准靶向技术不同,CIK细胞缺乏肿瘤抗原特异性识别能力是“无导航导弹”仅凭概率攻击异常细胞。有研究表明,回输的CIK细胞中仅约2%能有效识别肿瘤,其余的98%可能攻击正常组织或陷入“免疫耗竭”。

另一方面,实体瘤微环境普遍存在PD-L1高表达、Treg细胞浸润等免疫抑制机制,导致外源性CIK细胞难以穿透并存活。

尽管部分临床数据显示CIK联合化疗可延长晚期肾癌患者生存期(就比如说上文提到的天津市肿瘤医院研究中位生存期从19个月提升至46个月),但这些研究多存在样本量小、非随机对照等缺陷。美国国立癌症研究所(NCI)的评估指出:CIK的疗效证据等级仅为C级(单臂试验或回顾性研究),远未达到临床指南推荐标准

以上这些,都是在CIK疗法本身上的一些不足或者缺陷,可以通过技术升级或者其他手段来解决,比如说虽然CIK细胞的靶向性不足,单独使用CIK疗法时,其疗效可能不够理想。但我们可以将CIK疗法与其他治疗方法(如化学治疗、标靶药物、其他免疫疗法如PD-1抑制剂等)合并使用,达到1+1>2的治疗效果。

但接下来这一个事件,才属于是真正的导致公众对CIK的信任彻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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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伤痕

2016年,大学生魏则西因接受某莆田系医院DC-CIK疗法无效去世,事件揭开了国内细胞疗法乱象的冰山一角。

彼时,全国数百家医院以“生物治疗”名义开展CIK/DC-CIK项目,收费高达数十万元,却未告知患者该疗法在欧美已因疗效不足被淘汰。卫计委随后紧急叫停细胞疗法的临床应用。

魏则西事件背后,是医疗体系资本化的恶果。莆田系医院与生物公司合谋,将当时还未探索明确的疗法包装成“抗癌神器”,利用患者求生欲牟取暴利。部分医生与企业的利益输送链条仍未斩断,当“治疗”沦为“生意”,医学伦理的底线必然溃败。

CIK疗法也因此被攻讦,成为公众眼中“谋财害命”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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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批判中重建信任

如今,对CIK疗法的议论不休,其争议本质是医学进步与社会信任的角力

时代在变化,技术在发展,时至2025年,亦有文章证明当年的DC-CIK疗法能够起到一定疗效。

该篇发表于2024年的研究认为:利用树突状细胞 (DC) 和细胞因子诱导的杀伤细胞 (CIK) 细胞的免疫疗法是一种很有前途的实体瘤治疗方法。

该研究最初共检索到 1013 条记录,经过彻底的筛选过程,13 项随机对照试验 (RCT) 被纳入荟萃分析。这些研究共涉及 1443 名患者其中 730 名接受 DC-CIK 免疫治疗,对照组 713 名

纳入的研究涵盖各种癌症类型,大多数均在中国大陆进行。荟萃分析显示,与对照治疗相比,DC-CIK 免疫治疗与改善总生存期 (OS) 和无进展生存期 (PFS) 相关。此外,与非 DC-CIK 疗法相比,DC-CIK 免疫疗法表现出更高的总缓解率 (ORR) 和疾病控制率 (DCR)。

  • 总生存期(OS):在5项研究中,共878名患者的数据表明,联合DC-CIK疗法显著延长了患者的总生存期(OS),合并风险比(HR)为0.64(95%CI 0.47 to 0.86),这意味着接受DC-CIK疗法的患者死亡风险降低了36%。DC-CIK组的1年、2年和3年生存率分别为96.1%、84.2%和51.6%,显著优于对照组的78.5%、72.4%和43.6%。

  • 无进展生存期(PFS):在7项研究中,共1003名患者的数据表明,联合DC-CIK疗法显著延缓了肿瘤进展,合并风险比(HR)为0.67(95%CI 0.53 to 0.85)。

  • 客观缓解率(ORR):DC-CIK疗法组的客观缓解率为34.6%,显著高于对照组的25.8%。

  • 疾病控制率(DCR):DC-CIK疗法组的疾病控制率为68.9%,显著高于对照组的58.7%。

  • 安全性:DC-CIK疗法的不良反应发生率与对照组相当,发热是DC-CIK疗法组最常见的不良反应,但未见严重不良反应,表明该疗法具有良好的安全性和耐受性。

当然,我们并不是想凭借一篇文献来驳倒什么,CIK作为前沿疗法,有我们仍未探明的机制,甚至存在一些缺陷,但要因噎废食,放弃它的话,还是不免些许可惜的。

End

写在文末

魏则西事件不应成为直接否定CIK的依据,而应促使我们建立更完善的技术-伦理-监管三角框架。

医学史上从不缺乏被误读的技术:放疗曾因过度使用导致公众恐慌,但适形调强技术使其重获新生;化疗药物最初被视为“毒药”,如今仍是癌症治疗基石。对CIK而言,唯有剥离资本裹挟、回归科学理性,方能在批判中实现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