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在任湖北长阳公安局刑警副大队长时的一个故事,每每想起,既有一种深深地愧疚,也感念上天给了我的幸运。为了让后人吸取教训,记住这件往事,特将此案经办过程记录下来,以飨读者。
这是1987年秋的一天,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榔坪镇廈庄村报案:新架的电线被人盗剪,直接损失1000多元。当年,1000元以上,都是大案,归县刑侦大队管辖,由刑警大队负责侦办。
那年,我担任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不久,接到报案,我便带人前往现场。
现场情况让人愤慨:被盗现场位于最偏远的二组,与恩施州野山关接壤,新架设的高压电线,还未通电,就被人剪断,数百米电线全部盗走。余下几个孤零零的电杆,农民用上电灯的梦想瞬间破灭,民愤极大。
这里都是起伏的大山。廈庄村紧连着银金山林场,我们在银金山林场调查时,有人反映,林场管理员见到了这个偷电线的人。我马上前往林场,找到了这名管理员。
他说,当晚,林场有一家农民祝寿,宴席很晚才散。管理员深夜回家途中,月光下,见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人,正背着很重的麻袋夜行。当时,还问了这人在背什么,这人神色紧张,含糊答话,形迹可疑。这人好像是坡腰居住的是张四(化名)。
有了目击证人,我当即把张四传唤到榔坪派出所。张四,年已6旬,头发花白,满脸络腮胡也斑白了,形态木纳,语词缓慢,一看,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
我先交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要他交待农历九月十五日晚上,都做了哪些坏事。张四称:“那天晚上在家,哪里都没有去。”
我说:“有人看到你,你半夜背着重东西,为什么不老实交代呢?”我说出了林场管理员的名字,问他认不认识,张四说:“认识。”又问你们之间有没有仇?张四说“没有交往,哪有仇恨呢。”
按公安部门的内部规定,审讯时不能诱供,不能逼供。比如,不能说:“你把偷电线的事交代一下”,“你是不是偷了电线”等。审了四个小时,没有任何进展,于是,我与同事便回宾馆休息,留下派出所雇请的保安看守。
夜里,保安为了立功,便私自审讯,要张四交待偷盗电线的罪行,并动用电警棍,张四在高压下,便交待了偷盗电线的“犯罪事实”。
天还未亮,保安便把我叫醒,报喜:“刘队长,案件破了,张四已交代了。”
我兴奋不已,与同事马上起床,来到派出所,再次讯问张四。张四称:廈庄的电线,是他偷的。我问:“你偷的电线放在哪里?”张四答:“放在与野三关交界的某某亲戚家里。”
我带人马上开车前往张四说的这里,竟然没有张四所说的名姓的农户,这里农户也不认识他,更不用说有什么亲戚了。
我想,这个案子很可能是个错案。我问随车的保安:“晚上,你们是不是动了刑具?”保安红着脸说:“就是用电警棍电了他几下。”
我脑子里迅速思索:难道是林场管理员认错人了?有这个可能,周边村农民千余人,平时,因经常开会,农民多认识管理员,但管理员不能认识所有人。何况张四与管理员并无私交,月光下,认错人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但是,廈庄这个地方,长有络腮胡的人很少,络腮胡,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了。
小车往榔坪派出所返回途中,我突然发现,在关口垭小溪沟对面坡上,有一个壮实的汉子正向溪对岸走来,来人满脸络腮胡。
我马上命令停车,带人跑步下公路,在小溪边将络腮胡男子拦住。
男子40余岁,人高马大,长脸,浓眉,络腮胡子有1厘米长。我当即问了他姓名,眼睛盯着他的双眼,口语严厉地说道:“我们正要找你!”
汉子一愣,闪出一线不易察觉的慌张。我说:“跟我们到派出所,把你问题交待清楚。”
我的同事把我拉到一旁,说:“你会不会搞错啊,随便在路上拦个人,就要当强盗审,怕闹笑话。”
我说:“我是副大队长,搞错了由我负责,你没有责任,你执行命令就可以了。”
来到派出所,这个汉子很快交代了偷盗电线的经过,我们在他家中搜出了被盗电线。这天,他正准备到榔坪集镇联系销赃,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还在半路,就被抓个正着。
原来,这个汉子盗电线后,夜里确实碰到了林场管理员,他也认识林场管理员,因此,到派出所后,我只问了“你知道为什么找你?”汉子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犯罪经过。
案件终于破了,我们放了被冤的老汉,我说:“公安局办案,讲究实事求是,你没有偷盗,你却供认偷盗,也是不对的,好在案件破了,否则,你的冤就没处伸了。”
张四老汉很高兴地回去了。临走时,他还千恩万谢地给我下跪,我眼睛湿润了,多好的老百姓啊,他没有说我们冤屈了他,而是感谢我们抓到了真盗,为他洗清了冤屈。
从此,一种愧疚,深深地藏在心底,也为以后的侦查办案提了个醒:“眼见,也未必真!”
(我的办案故事记忆。作者:湖北宜昌怪奇公社刘洪进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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