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成长在荒凉之地。
这棵树的生存环境不仅荒凉、干旱,还白天烈日暴晒,夜晚天寒地冻,冰火两重天。
更糟糕的是,这棵树生长在石缝间,连向上生长的空间都被压制,无法像一棵普通的树生长。
它不得不在石缝间弯曲,寻找生存机会,挣扎着成长。
如果这是一棵普通的树,没有思想,像其他植物般,不论丰富还是恶劣的环境,都顺其自然地生长,没有感知,没有比较,也就没有痛苦。
可这是一棵有想法的树。
它会想:为什么其他的树,可以成长在风调雨顺、温暖适宜、自由向上生长的环境?
不用白天炙烤、夜晚冰寒;
不用拼尽全力向下扎根,寻找那可怜的水分;
不用盘旋弯曲,连树向上生长的基本权利都被剥夺。
为什么自己不能像一棵普通的树,有着普通的生存环境?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非树的恶劣待遇?
这棵树想不通。
它有时会想:这般遭遇,如此世间,不来也罢。
它沉浸在这些痛苦中。
有时鸟儿在树上停歇啼叫,它无心聆听;
有时天气温和些,蓝天白云看着有些可爱,不再是酷热得可怕,它无心欣赏;
有时夜晚没有那么寒冷,清风明月,荒凉之地的静寂夜晚,有些许祥和之意,它无心留意。
在它的感知中,没有这些片刻的安详——它们被选择性忽视——有的只是:
回望过去时,记忆的不尽痛苦;
感受现在时,当下的残酷环境;
展望未来时,无望的痛苦延续。
它曾经怀有希望:想着什么时候,是不是气候会有变化,不再白天酷热,夜晚严寒;
是不是雨水丰富些,不用拼尽全力,可以轻松吸收水分;
是不是挤压自己生存空间的石头,可以崩落,可以自由向上生长;
是不是旁边可以多长出些植物,可以多些动物来这,不再那么孤独。
随着这些希望没有一样实现,这棵树想,也许是自己的期望太多了。它降低期望,像老天许愿,哪怕只有一个希望实现也行。
这些期望不高,只不过是普通的树成长的基本环境。
这棵树带着这些期望,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终于,它不再抱有希望,因为它从经验中学到:这些希望不会实现,反而一遍遍让自己徒增失望的痛苦。
何苦为难自己?活到现在,环境给予的苦已经够苦的了,何必自己添堵?
这棵树在无望、痛苦中,有些麻木地活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来了位植物学家。
这位植物学家,惊叹于这棵存活于荒凉之地,且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树。
这是生命之美。
植物学家将这棵树移植到植物园,他想向世人展示这棵树的生命之美。
这棵树的希望实现了:它被移植到环境丰富之地。
可这棵树并没有变得高兴。
它已经习惯了恶劣的环境,并且不抱希望,以免失望的痛苦。
它想着,现在虽在植物园的丰富环境,可能哪天别人又会把它移走,或者没人管理,没人浇水,或者不被喜欢了,当柴火烧。
植物园的游人看见了这棵树,议论纷纷。
为什么这棵树和别的树长得不一样,其他树都是枝繁叶茂,树干笔直,这棵树歪歪扭扭,枝叶稀少?
这棵树听了很羞愧、自责:对啊,为什么自己和其他树不一样,像个丑八怪。
植物学家解释说,这棵树和其他树的生存环境不一样,生长在十分恶劣的环境,只有长成这样才能存活。
游人又说:可这棵树,不是已经长在植物园的丰富环境了吗?为什么还是长成这样,没有变化?
这棵树听到这些话,更加羞愧、自责:他们说得对。你过去长成这样,可以说是环境恶劣的问题,可现在已经长在植物园了,环境丰富,不再是过去的恶劣环境,其他树都长得好,为什么就你长不好?这是你的问题!
植物学家解释:这棵树的生存系统,适应的是过去贫瘠的环境。它锻炼出的生存方式,是如何应对白天酷热、夜晚严寒,干旱少雨,以及被挤压的狭小生存空间。它依靠这些生存系统,才得以这么多年,在恶劣的环境中存活下来。虽然现在移植到了植物园的丰富环境,但它的生存系统,学习可以不用紧张地生存,放松些也可以存活,需要时间。没法只是告诉它,你的生存环境变好了,这棵树就能立刻改变。
游人又说:植物园不是有些树,也是从恶劣环境移植过来的,不就长得挺好?
这棵树听了更难过了:是啊,其他树也有生存环境恶劣的,都改变了,为什么只有你还是这样?这就是你的问题。
植物学家解释说:首先,“恶劣”环境也分严重程度的不同。仅是干旱少雨,还是还有昼夜冰火两重天不同;独自生长,还是长在丛林中,有其他树木为伴又不同:可以自由向上生长,还是生长空间被挤压又不同;等等。
其次,移植到植物园的时间长短不同。有些长在恶劣环境的树,移植到植物园的时间长些,调整了原来的生存系统,适应了植物园的丰富环境,自然长得好些。这棵树移植到植物园的时间还短,原来的生存系统处于尝试变化过程,尚未形成新的、适应丰富环境的生存系统,改变不明显很正常。
大家去看园中的樱花林。有些相邻的两株樱花间距不到2米,有的开花茂盛,有的开花稀落。同种临近尚且如此,何况异种。园中植物看似生存条件相同,实际光照、湿度等,受周围植株影响,仍有差异。
树与树是不同的,不适合横向对比。
游人似乎没兴趣听植物学家解释,去看其他植物了。
植物学家理解,游人不像自己,不愿更深入了解这棵树,也就不懂得这棵树的生命之美。
植物学家对这棵树说到:不要在意他们的评价。他们缺乏对树如何成长的植物学知识,只从表象对你作不公平的评价。不是每棵树,成长在你那样恶劣的环境,还能成长得如你这般有生命力。那样糟糕的环境,很多树可能早就枯死了,或者残缺不堪。你很了不起,你的生存系统也不是你的敌人,它只是需要时间,学习适应丰富的环境。它是你的“最佳盟友”。毕竟,曾经在那贫瘠之地,依靠它,你才能存活下来。现在,需要你陪伴生存系统,开始新的成长。
听了植物学家的话,这棵树感觉好受些。
它能够多些自我接纳了,且真心感激虽然现在对自己适应环境制造困难,但曾经给予自己极大帮助的生存系统。
这棵树也更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习惯停留在想法中,想到过去的痛苦,对未来的无望,而不是感知、适应当下环境。
因为曾经的自己,更多活在想法中,比感受当下痛苦要轻松些:即使想法也有痛苦,回忆过去的痛苦,对未来无望的痛苦,但想法可以转移、变化,能够让自己有喘息的片刻,减轻痛苦感——如果感知当下,糟糕的生存环境导致的痛苦,时刻不停。
自己的生存系统,学习到“两权相害取其轻”:“体验想法”的可断续的痛苦,胜过“感受当下”的持续痛苦。
如此,感知当下的能力被弱化。这是适应贫瘠环境的不得已而为之的生存策略。
但现在自己处于丰富环境,可以重新锻炼感知当下的能力,发展新的适应方式。
这棵树在心里,对自己的生存系统说:谢谢你,现在,我们一起开始新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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