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西有一书生姓张名文远者,家世清寒而腹有诗书。年廿三中举人,县衙聘为刑名师爷。初任时秉烛阅卷,尝持《洗冤录》叹曰:"刑名乃生死笔,岂容私心半点?"

值梅雨时节,城东米商王员外夜叩县衙,袖中滑落羊脂玉蟾蜍一对。张生推拒不纳,员外笑指玉蟾腹底篆文:"君不见此物能吞吐金银乎?"言罢携匣而去,遗青蚨百贯于案。

是夜雷鸣电闪,张生辗转反侧。忽见玉蟾化丈余巨物,口吐白银如瀑。惊醒时枕边果有银锭三颗,窗棂悬着员外名帖。自此案牍间渐生蹊跷:贩私盐者以茶叶罐呈堂,殴伤人者以檀木箱诉状,卷宗夹页时有金叶子簌簌而落。
三年间,张生广置良田,娶美妾,建五进宅院。某日审理船帮械斗案,堂下跪着当年同窗李秀才。此人衣衫褴褛,怀中幼女面黄肌瘦。张生掷下令牌时,忽见李女双眸竟似玉蟾琉璃目,惊得朱笔落地。
中秋夜宴,张生醉倚水榭。忽闻荷塘传来蛙鸣如泣,池中浮起数十玉蟾,皆衔着昔日所收贿物。最骇人者,三足金蟾背负李秀才血书,字迹随水波漾开:"君吞民脂膏,民啖君子嗣。"

五更梆响,侍妾惊呼。众人见张生倒毙书斋,七窍塞满银屑,手中紧攥的《洗冤录》内页尽成白纸。县令开箱点验贿银,箱底蜷缩着青玉蟾蜍,双目赤红如血。
异史氏曰:墨吏吮民如蚊蚋,岂知金银成枷锁?玉蟾本祥瑞,遇贪则化妖;诗书本明镜,蒙尘便作伥。古今天道轮回,早在那日推拒玉蟾时,便已埋下因果线头。可叹读书人十年寒窗,终抵不过三寸欲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