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人们都以《徐霞客游记》为古代游记的“天花板”,徐霞客的确是中国旅游史和地理史里程碑式的人物,近代首先推出徐霞客的是地质学家丁文江。

作为第一批海归的科学家,在西南地质考察中,与徐霞客的路线有着不懈的交集,于是,他发现并整理《徐霞客游记》的科学价值,评价“徐霞客是千古奇人,游记乃千古奇书” ,“先生之游,非徒游也,欲穷江河之渊源,山脉之经络也。此种 ‘求知’之精神,乃近百年来欧美人之特色,而不谓先生已得之于二百八十年前”。

在中西科学交流史上,丁文江以徐霞客树立起文化自信的标杆。

但是,不要忽略的是,任何一位伟大人物的诞生都绝非偶然,一定有着相应的历史背景。明代的游记传统兴盛,《四库全书》中收录的明代游记,多达上千卷。其中,王士性就是一位领军人物,连徐霞客都尊称他为“王十岳”。

五岳归来不看山,十岳归来藐天下。

王士性,字恒叔,号太初,又号玄白道人,浙江临海人,生于1546年,比徐霞客大41岁。徐霞客在临海考察时,与王士性的儿子王立毂相识,传为佳话。

王士性是万历五年(1577)进士,第二年授确山知县,历任礼科给事中、广西参议、河南提学、山东参政、右佥都御史、南京鸿胪寺正卿,二十一年“宦辙所至”,他利用在各地任职的机会,遍游五岳及各地名山大川,除福建外,两京十二省均留下他的足迹。

明朝评价王士性“端亮而有雅度,矜尚名节”。因为他掌管明朝的朝会、宾客、吉凶、仪礼等方面业务,年轻时还建过“降魔塔”,修葺过“太白堂”,在堂边放置了王羲之和李白的塑像,自称“桃源主人”,可见,他对李白的仙道和魏晋风度情有独钟,对旅游也有更深入的认识。

王士性从小便“少怀向子平之志,足迹欲遍五岳。”向子平是东汉隐士,待儿子、女儿结婚后,便宣布“你们当我死了吧”,然后游五岳名山,归于自然。可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向死而生”的旅行者。徐霞客立下“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的志向,简直就是王士性的旅游座右铭PLUS升级版。

王士性对旅游的狂热,康熙《临海县志王士性传》称其一生“无时不游,无地不游,无官不游”。万历十六年(1588),王士性负责典试四川,然后升为四川参议,但他居然没有赴任,却直奔峨眉山游览,可见峨眉山的魅力,让他宁愿不要官职,也要感受天下秀色。

王士性的旅游历程,强调“不必矫情,不必逆性,不必昧心,不必抑志”,写作时“求其树以效实用,一洗千古文士之羞。”,他在《四川乡试录序》说,文章要言之有物,言之有境,言行一致。

他特别推崇四川的两大才子,“古今所名能辞赋士,非蜀二子乎。子虚、大人之作,靡丽竞于人所不能加矣,法言、太玄,识者亦以为绝伦。”认为司马相如写的《子虚赋》《大人赋》,文采华丽无人能超越,扬雄的《法言》《太玄》,精彩绝伦。

王士性第一次总结了旅游的三大境界:“夫太上天游,其次神游,又次人游。”天游是最高境界,神游其次,第三是人游。他所作《游峨眉山记》堪称中国游记的经典,完美体现了三个层次的“游”与“记”。

1、云上金顶,是天游的境界

王士性登上金顶,雪山、佛光、蜀山构成了“形神俱化”的意境。

“望西山尽霁,独一山衣白,巑岏仅咫尺间”,别人告诉他“正西域大雪山也,此浩劫积雪不消”,用佛教的“浩劫”一词,表示很长的时间,从天地从形成至毁灭为一大劫。所以,他感叹“初阳起射雪色更莹莹照人,如沁肝胆,即世称琼楼玉宇不足状之,又一奇观也”。

当佛光出现的时候,“云如平地,大圜相光起于平云之上,如白虹悬挂山足。中现作宝镜空湛状,红、紫、绿五色晕其周,见己身像,俨然一水墨影……彼百余人者亦各自见其影,摇手动指,自相呼应。僧曰:此摄身光……复现复灭,此又奇中又奇也”。

站在金顶,遥看周围群山,“山后,岷山万重,僧一一指之。近瓦屋,远晒经,侧为青城、玉垒,又飘缈中,指火焰、葱岭。”峨眉犹如群山领袖,可以见证瓦屋山,传说玄奘晒经的山,青城山、玉垒山自不待言,还可直达吐鲁番的火焰山和帕米尔高原的葱岭。仿佛“若士汗漫于九垓,是天游也”,游在不可知(汗漫)的九天之外(九垓),金顶自然是“天游”的最高境界。

2、峨眉悟道,是神游的境界

峨眉之秀,除了自然,更是禅意和文人笔下的秀色。

王士性开篇便提出思考:“宝掌三藏千岁来自天竺,指其地为震旦第一山。”与朋友坐在金顶的台上,想起了王羲之称峨眉山与昆仑山在伯仲之间,杜甫的诗篇誉满巴蜀,但是没有认识到了乐山峨眉的名山福地。期待着晚上峨眉圣灯的出现。回到寺庙中,看到从印度传过来的佛像,普贤和观音还留有胡须,逐步在中国发生变化,成为中国化的佛像。

王士性在《峨眉山游记》中的这一系列思考,相当于“轩辕隐于华胥,是神游也。” 黄帝夜里睡觉,梦见了自己游历到了华胥氏之国,舟车不至,精神游历到达。

峨眉的形体现在山、水、寺庙等具象之中,但是,王士性却感受到了“震旦第一山”、“昆仑伯仲”、杜甫诗词未到的意境以及中国化的普贤之相,奠定了峨眉的神与魂,就是他倡导的神游,通过“神举形留”,奠定了峨眉山的核心地位。

3、峨眉之旅,是人游的境界

王士性定义的人游即“神为形役”,要学习“尚子长赦断婚嫁,谢幼舆置身于丘壑”, 尚子长就是上文提到的东汉隐士旅行家向子平,谢幼舆是东晋谢鲲,好老庄,善奏琴,寄迹山林,神性超脱。王士性对山水、气候、洞穴、日月景观的描绘,对人文建筑、民俗风情等的体验,既科学严谨,又引人入胜。

在空间游览中,在乐山就感受到峨眉的召唤,“过苏稽,乱流而渡”,“登凌云,挹九山环峙”,“看岷江,滚滚有声”,“遥望三峨,隐隐在云雾间,若招余者。”

过伏虎寺爬解脱坡,“高山大岩,深林巨洞,度溪桥而听,风声蓬蓬然,水声泠泠然,意恋之”。

在清音阁,“置蒲团石上,结趺跏坐之,听流水砅渹鸣咽,神骨俱寒,即不能忘餐堪忘世,此峨山山水最佳处也”。

雷洞坪的“岩石卧路,尽青碧,腻理玲珑如琢,与楂老树相盘错,虬龙虎豹两欲斗巧。”王士性的人游,将身心托付给自然,如竹林七贤般人景合一。

王士性“萃天地之大文章”,游历天下名山的代表性作品是《五岳游草》、《广游志》、《广志绎》等。最大的特色是对游历中自然人文的归纳演绎,胜过徐霞客。“吾视天地间一切造化之变,人情物理,悲欢顺逆之遭,无不于游寄焉。”他有些骄傲的在《广志绎·自序》中说自己的作品:“非无类,非无非类,无深言,无非深言。”

游峨眉山,演绎出峨眉的山岳结构与文理。峨眉山的高度“蜀山无出其有者”,“蜀地又高于天下地几许,则峨眉与海内山絜高量短可知己。”峨眉山是可以与全国试比高低的。

他还分析了峨眉山不同海拔的云雾、植物、光照的差异。最后确立了普贤和道教胜峰的高度。从峨眉到四川,王士性的总结十分到位:““层峦叠嶂,环以四周,沃野千里,蹲其中服,岷江为经,众水纬之,咸从三峡一线而出,亦自然一省会也。”

中国历史地理的两位大家,北京大学的侯仁之先生推崇徐霞客,复旦大学的谭其骧先生推崇王士性。笔者受侯先生影响,精读了《徐霞客游记》,也为徐霞客未到过四川而遗憾。但是,读了王士性的《游峨眉山记》,便弥补了这一遗憾。

徐霞客代表着古代游记的“天花板”,王士性就是游记中的引路人,“当其意得, 形骸可忘”,他“得意忘形”的境界,体现在峨眉山的“天游”、“神游”和“人游”,堪称经典且后无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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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震旦第一山——峨眉山》

图片/郭星、袁学方、李振新、金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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