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迎春
赣州的春，有着纠结的性子。短短数月，神经质似的，一日寒，一日暖。我一个本就对温差相当敏感的人，被它拿捏得没了脾气。蔫蔫的，趴在窗前，靠着回忆，筛下一地地春光。
周六，眼见春的情绪趋于稳定，阳光一早就候在了车门。刘主席应诺载着我们三人，飞驰在前往赣县白鹭古村的路上。三月下旬，油菜花开得荼蘼。这些识人性的花儿，一路灿烂，一路招摇，见风摇曳，见人召唤。食色，人之性也。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赏心悦目的金黄，一溜烟的从眼皮底下逃走呢？停车，窜到田里，狠狠地抱住了它们。
油菜地里“缠绵”的时间有些长，我们到达赣县白鹭古村已近午时。在参观与饭否间，我们选择了参观。带着饥饿感而不是饱腹去了解一个地方，或许更能容得下这个村子的过往与今朝吧。当然这只是我个人非常幼稚的想法。白鹭古村这个有着870多岁的老人，是不会笑话我的。
白鹭古村在我们赣州颇有些名气。有千年客家第一村之说。现古村共有人口近3000人，其中98%姓钟。印象当中我有位钟姓同学就是白鹭古村人。二十多年前我曾到过她家吃过饭，嫩嫩的古村豆腐，脆脆的小鱼干子炒辣椒，好吃，上头，这一记记到现在。同学的样子都模糊了，唯独那古村特有的水质炮制的香味，每每想起，口水就会在唇齿间回旋。
宽敞的广场，广场上立起的瓦塔，十年前的记忆在此产生偏差，都是新增的元素么？还是早已存在于白鹭钟姓人家的心里，在每个庆中秋的时分，一瓦一瓦从阁楼里请下来，继续发挥着它数百年的功效呢？
站在赣县白鹭书院的门口，有些恍惚，这鹭与鹿谁更执着于学问呢？时间在此静止，看来它不屑给我答案。沿村中心水塘一侧的台阶，登上戏台。意念中，几名着长袍、穿马褂的花脸戏子在台中心来回穿梭。人声帮腔、锣鼓伴奏的大架式，把迷瞪的时间惊醒。东河戏，都过去多少年了，现在还唱么？戏台上鸦雀无声，只有旁侧的紫荊，举着紫色的小脑袋朝我们微微地点了点头。大概作为非遗，唱还是唱的，只是听的人少了吧？
“走，去伟人开会的地方看看吧。”刘主席领着我们穿过福神庙的门楼，进入到福神庙的内部。福神庙内院的面壁上画有两个古人，一个留长须，一个戴官帽，两人笑意盈盈，相互作揖。没人给我讲解，我不知这面壁画的本意，心下猜测怕是关于加官进爵的故事。因为墙壁高处装饰有提示，雕的是“猴子骑马”，取其谐意，应该是马上封侯之寓。听闻明清两代，白鹭古村钟氏家族不少人通过求学考取功名。看来成功的教育离不开家风的熏陶。
庙内摆设寻常，只是光线阴暗，又有佛像当前，有阴森之怵感，幸入室处的两只石狮很是威风，颇有把守之功。庙门的墙上有的地方还留有红军标语痕迹，看挂着的介绍：1931年，毛泽东、朱德曾在此召开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军团长以上干部会议，部署第三次反“围剿”战略。历史与现实在此交融，让人有时间重叠之错乱。
清一色的青砖黑瓦，风火山墙，飞檐翘角。出了这祠，进到那堂。福神庙、兰胜堂、恢烈公祠、世昌堂，相似的钟氏祠堂，在我脑海中打圈圈，记忆开始混乱，不知王太夫人祠去了没？应该去的。以女性姓氏命名的祠堂，在封建社会是难得一见的，很有必要去瞻仰。听说王太夫人祠建于清道光年，是为了纪念嘉兴知府钟崇俨之生母，娴淑仁慈、乐善好施所建。
上得一户绣楼，倚着窗牖，只瞧见一树树光影跳跃，并未见到天井下王太夫人办学的桌椅，这闺房是深受族人爱戴和敬重的王夫人的么？还是另姓夫人的呢？算了，算了，相似的门楼，回型的楼廊，密集的青砖老宅，屋连着屋，墙共着墙，唇齿相依，谁还分得清哪家的呢？
走进一条一米来宽的青石板巷道，它的幽深、寂寥、清冷像极了戴望舒笔下的《雨巷》，让我们三人忍不住想袭旗袍，撑油纸伞，袅袅地从这小巷穿过。一行人在巷道里兜兜转转，一条巷子走到头，换条巷道继续走。幽深的古巷里，除了青砖、青苔、青石板，见不到挂果的绿植或是攀墙的爬山虎。没有绿果红花点缀其中，也不觉得遗憾。白鹭古村就有这等底气，就算黄土灰脸示人，仍不觉拘谨，反倒自有一派真切、素朴、大气之感，这或许也是勤勉朴素的白鹭古村人给人的印象吧。
我们在四通八达的巷道里绕来绕去。终于绕晕了，也累了。刘主席抽着雪茄，坐在兰胜堂的门阶上，吐了个圈圈，悠悠地说道: “这里有的地方，看过忘了就忘了，唯独刚刚我们从塘边上来，迈过那牌坊式的门楼，进入的福神庙，你们必须记住。” 一时，历史事件、风云人物在我们眼里滚涌。小小的村落变得拥挤起来，这些英雄们，他们悄声地来，又悄声地走，没有带走一草一木，却留下了一屋子的智慧与担当，留给我们后人反复回想。
走上红军通道，一树桃花挡了我们的去处。整个村子逛下来，就独见这棵桃树开得如此烂漫，它一边绽放，一边凋零。片片花瓣落在水塘中央，仿佛诉说着千百年来它所经历的万千美好与苍凉。
起风了。桃枝拼命摇晃，仿若它知晓我们要告辞的心，拼尽全力，用一树红留住我们倾听的脚步。这人间的情意啊，本就如这桃花般自由。有什么是非要走的原因呢。我们索性找地坐了下来。
风从后山吹过来，吹在我们的肩上，拂过我们的脸颊。那一刻，我如此愜意，感觉白鹭的前世今生都在我的怀里。如同这春色，都是我的。
供图老风（路开文化）
胡迎春，江西赣州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赣州市及章贡区作家协会理事。有小说、散文、诗歌等发表于报刊和网络媒体，并入选主题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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