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樟木箱底躺着半幅未绣完的牡丹,银针还别在褪色的缎面上。邻家阿婆总说,这针脚里藏着你母亲的魂儿,春深时分会渗出槐花的甜香。天井里的青石记得她。晨雾未散就踩着露水教新妇们挑花样,竹绷子上的芍药总比别处多几分鲜活。我们兄妹的粗布衫永远缀着彩线绣的蝶,跑过坍了大半的雕花门楼时,蝶须在风里簌簌地颤。土改那年,她把陪嫁的绸缎裁作百家被,红绡绿罗裹着整条巷子的婴孩。灶膛的火光最知她。腊月蒸槐花馍馍,面团在她掌心翻飞成白鸽,总把最圆润的塞进我们衣兜。煤油灯芯爆出灯花时,她正给东家补喜帐,西家裁嫁衣,顶针在月光下泛着霜色。小弟出疹子那夜,她拆了最后一件杭绸衫裹住药罐,水汽氤氲中,我瞧见她鬓角的雪比月光更早漫上来。巷尾老井还映着她的影。批斗会散场的黄昏,她教人把语录唱成采莲曲,红绸在腰间开成不谢的海棠。公社喇叭响得最凶的年月,她悄悄往牛棚递去绣着五角星的汗巾。直到最后那场秋雨,她仍攥着没纳完的鞋底,麻线在苍白的指间游走,仿佛要缝补那些被时代扯破的岁月。如今抚过牡丹花瓣似的针脚,忽然懂得母亲的模样,原是春燕尾羽般的剪刀,是绕梁三日的歌谣,是每双踏过荒年仍向光而行的布鞋,一针一线绣进光阴的褶皱里。
《竹绷子上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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