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NIGHT

夜读

夜宿朝阳山庄,连绵的山峰就站立在身后。导游安排参观“灵岩夜景”。出酒店不远,走在没有路灯的山道上,周围的一切很快没入暗夜中,是伸手不见五指可以把人吞没的黑暗。习惯了城市的眼有些不适,脚下不太稳当,心里却有几分雀跃,大山的夜终究是与众不同的,有着静默的庄严和伟岸。进入景区后,满头星斗如宝石般晶莹透剔,或挤挤挨挨,或疏疏朗朗,撒满深黛色的夜空,我从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导游手中的电筒光柱划破暗夜,一座座奇崛挺立的山峰在解说声中似像非像地呈现出人们赋予它们的形态,或是雄鹰展翅,或是情侣相依。

我有意落后了几步,我想静静地端详星光下安详自在、不动声色的群山。我静静地看着它们的时候想起了父亲。父亲出生在柳市镇一个贫苦的家庭。6岁,祖母去世。8岁,祖父设法让父亲进了私塾,读《百家姓》,学描红,读读停停,转了三个私塾。12岁进小学,读过几篇《古文观止》学了一点算术。14岁,考入县立第三高等小学。父亲说起过,因家庭经济困难,开学一个多月后才凑齐学费勉强入学。父亲光着脚走在山路上,到了校门才舍得穿上提在手中的草鞋。父亲很感激他的高小时代,在晚年撰写的自传中这样写道:“在高小里我受到了比较全面的教育,许多老师,特别是倪悟真、倪剑明、施月助老师的谆谆教导,使我永志难忘。高小里体育设备齐全,有足球场、网球场、乒乓室,我对体育运动的爱好,就是在这个时期里形成的。”父亲还充满感情地回想一个乡村少年的日常生活“我虽然上了学,可是多半时间仍在村子里度过,村子里每个角落,村子后面山上的小路,我都很熟悉;即使进了高小(住宿),每逢假期回家,就帮助干农活,做家务,挑水、洗菜、上山扒柴坭,样样都干。隔壁两位婆婆对我的亲切关怀和帮助,至今记忆犹新。”

我想象着父亲在山的怀抱里生活成长。山风抚过他的面颊,晨露洇湿他的脚丫,灵岩的群峰给了他宽厚的胸怀,大龙湫的飞瀑给了他展翅翱翔的理想。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初,在温州师范求学的父亲受到五四运动的影响,一个从山里走出来的穷孩子,从此走上以教育救国爱国的道路,毕生从事着教育事业。离开故乡后的岁月里动荡不安,父亲极少有机会回去,可对故乡的眷恋一直深藏在心里。

此时,我仿佛陪伴父亲一起回到故乡。故乡对于我,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依旧听不懂这儿的话,找不到一个认识的人,可在暗夜中我却觉得和故乡很亲近了。那原本只是写在纸上的籍贯,有了灵性,有了血肉。我不再是一个冷漠的到此一游的外乡人,我循着父亲生命的痕迹,我的血脉有了源头。

夜很深了。山岚之气渐起,褐色的群山笼上了淡淡的缓缓飘动的纱衣。我伸出双手,山风轻轻掠过我的指尖。我闭上双眼,繁星悄悄落在我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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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赵文心

编辑 |顾金华

诵读 |吴若愚(复旦大学)

音频 |朱培瑜(复旦大学)

视觉 |邱丽娜 刘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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