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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现代文学的人,对陈衡哲都不陌生。她身上有多重标签:《小雨点》(白话小说)、《西洋史》的作者,留美女生,大学女教授。这样一位才气逼人的女子,在近代中国文艺思想界实在不多见。

陈衡哲颇为幸运,相对大多数没有机会接受高等教育的女子而言,陈衡哲获得了留美资格;相对不少被囚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不幸婚姻中的女子而言,她的丈夫任鸿隽给了她最大的爱意,并向她亲口表示,他是站在陈衡哲与时代风雨之间的屏风。他是为妻子遮风挡雨、成就事业的保护神。不过一个人能否做出一番事业,关键还得看她青少年时期的印记。陈衡哲在她的自传中记下了她的三舅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你得知道人对于生命有三种态度:安命,怨命,和造命。我相信你能创造自己的命运,也希望你从小就有造命的态度。”现代中国的女子想要出人头地,这“造命”的精神实在不可或缺:不认命、不信命,自己思考自己、自己决定自己。

陈衡哲与任鸿隽的结婚纪念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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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哲与任鸿隽的结婚纪念照

陈衡哲出生在1890年。晚清民初之际的学童们所接受的教育仍然十分传统,念私塾,读《四书》《五经》。陈衡哲的父母都是有学问的人,决定自己教,尤其是父亲认为陈衡哲相对其他孩子显得早慧,应该用特殊的方法教读。私塾先生教孩子一般是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四书》《五经》这样的顺序,虽说未必合乎孩童天性,但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教法,想必也有一定合理性。陈衡哲自小就显示出对诗文的喜欢,尤其喜欢节奏流畅、音韵铿锵的《诗经》。但她父亲教的却是一本很难懂的字书:《尔雅》。陈衡哲记不住书里枯燥乏味毫无节奏韵律的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姐妹们正在读着优美的古诗。陈衡哲只有趁着父亲出门的片刻,背诵一下《诗经》或者唐诗。父亲教的第二本书更糟,陈衡哲没有在自传中提及具体书名,看其描述应该是讲中国地理的书,老父亲的教法是让陈衡哲读记那些毫无亲切意味的中国古地名。第三本书是父亲的历史笔记,其中包括了中国君王的年号和统治年代,不消说,父亲试图让陈衡哲背下来。想象一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没有背诵唐诗宋词,反而背诵《尔雅》和中国历史地理。如今想来,陈衡哲的父亲何以让女孩子学这些知识,大约与晚清知识界喜谈西北史地的学术风气有关。

陈衡哲在后来写作自传的时候评价道,父亲的教法完全是失败的,他以为这样可以培养出一个学问家,实际是汩没了小孩子的天性,留给小孩子的印象是,“这些课实在是我童年时代最无聊最痛苦的事了”。同龄的胡适可以相对自由地阅读《水浒》《三国演义》,陈衡哲就可怜多了。父亲的教育给陈衡哲留下的教训是,读书一定要切近身心发展规律,否则是揠苗助长,事倍功半。后来在从成都到上海的行旅之中,陈衡哲随身携带的书里有一套印制粗糙的梁启超作品,约一百万字,陈衡哲“几乎是字字皆读”“感到读书读得太高兴了”。那个年代梁任公的文字魔力大矣。

陈衡哲和一般女子不同的地方,是胆大。她敢离开父母,不远千里跟着三舅去广州求学;她敢一个人持着介绍信闯上海学医;她敢和仆人一起从上海到成都找父母,行程五十七天。这五十七天的行程得好好叙说一下。具体情况是,在四川为官的父亲要陈衡哲回来相亲结婚,但在电报里没有明说,只催她速回。陈衡哲于是带了三舅的一个仆人一起上路,双方约好到了宜昌就由父亲派来仆人,在父亲的一个朋友家里办理交接,并结算补充旅费。事情的变化在于陈衡哲他们先到了宜昌,父亲的仆人还没来。于是陈衡哲的这个仆人翻脸了,在门边上找了一张凳子坐下来。要知道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仆人这样做是完全无理的。他趁机敲诈陈衡哲,要她多给钱,比如工钱、小费、回去的路费都要加。幸好十几岁的陈衡哲已经获得了不少人生经验,她知道这个家伙是趁机敲竹杠,如果她越是慌张,仆人的榨取就会更多。于是陈衡哲采取缓兵之计,说第二天父亲的朋友就会来结账并尽可能多给费用。仆人半信半疑地说,再等一天,如果还没消息便不客气了。那天晚上陈衡哲忧心忡忡,觉也睡不安稳。万幸的是父亲的仆人第二天赶来,把事情都漂亮地解决了。

反转的是,那个敲竹杠的仆人一看见父亲派的人来了,态度立马恭顺起来,还求陈衡哲给她三舅写信保举他一个新职位。《陈衡哲早年自传》中这样描述:

我给了他我能给的,他满足了,但临走时又说:“请给你舅舅写封信,说我又能干又忠心。能干又忠心,你懂吗?我需要他保荐一个新的差事。”因为我不希望和这个糟糕的人多费口舌,我就照办了。但他一走,我马上给舅舅另外写信,告诉他那个仆人在我自己的仆人来之前对我的威胁,以及他怎么强迫我给他写了他带回去的那封信。当这个仆人去见舅舅的时候,他既没听到好话也没得到保荐,因为我的信比他先到了!

如果是其他女孩子碰到这样的事情多半会忍气吞声,顶多背地里骂一骂消消气,而小小年纪的陈衡哲从这件事中得出了这样一个道理:“永远别在一条狂吠的狗面前示弱,保持坚决自信的态度,仿佛你是他们的女王,那样他们的威胁决不会真的实现。”以后的人生行旅中类似的事情多有发生,陈衡哲的态度和策略是软性的、不失智慧的斗争,而不是示人以弱。

陈衡哲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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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衡哲家书

1913年,陈衡哲依随姑母过活。姑母性情温良,视陈衡哲如己出。长期的共同生活中,陈衡哲看到这个大家庭里潜伏着深刻的危机,因为姑母溺爱儿子,加之娶的儿媳妇有鸦片瘾,姑母家就很快败落下来。后来陈衡哲随着父母搬出来住,生活入不敷出,在姑母介绍下陈衡哲做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父母先后也找到工作,经济压力才渐渐缓解。但在这种平缓的日子里,陈衡哲发现家庭教师的工作并没有给她指出如何实现文艺发展的方向,她曾经看过的梁启超的文字又涌上了心头。文艺上的追求是她“生命中炽热燃烧着的中心”,此时的陈衡哲颇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惆怅。

恰在此时,陈衡哲在报纸上看到清华学校招考女生的消息,招生条件中有一条是不计此前的在校记录,体格健康,如果考上就能获得奖学金赴美留学五年。陈衡哲看到消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的是有机会,忧的是自己英语不好,很担心考不过那些上教会学校的女孩子,还有,考试的科目她有一半没学过,比如英国历史、美国历史、几何、大代数等。陈衡哲拿不定主意,但她首先想到的是,要能获得奖学金,意味着世界向她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这无疑是最能诱惑人的。

陈衡哲请假回家和姑母商议,姑母热情地鼓励她:“现在你是龙困浅滩,暂且栖身。鼓足勇气试试吧!要是不成功只有我知道;要是你成功了,那全世界都会知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从《陈衡哲早年自传》的前后逻辑推敲,陈衡哲早有想大胆一试的想法,姑母只是又给了一颗定心丸。

于是陈衡哲孤身一人前往上海考试。考试持续了一周,每天上午考三门,下午考两门。陈衡哲真是胆大有力量,她抱着“临时抱佛脚”的心态,将了解的科目都尽力作答了。对于实在不好胡诌的科目比如英国历史、美国历史,陈衡哲抱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态度。

不过我虚张声势的时候不多。一般来说,我回答我知道的东西,对我不知道的就留着不回答。对于我完全没学过的科目,我写下这些字:“从来没学过这个科目”,然后把白卷交给负责考试的人。那个秘书也告诉我说,这个举动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考完之后的陈衡哲回到常熟,她一直惴惴不安,不敢想考试的事情。一天,姑母的贴身婢女带着好吃的来看她,恭喜道贺,陈衡哲才知道自己被录取了。名单两天前便已公布,十人录取,她居第二。因为身处乡下,消息迟缓了。陈衡哲得偿所愿获得了留美机会,从此她的人生是轻舟已过万重山,放眼望去,一片生机等着她。

人生一世便是把名字写在水上,随写随逝,但那些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们,想必有抵挡水流、改变方向之魔力,那就是他们的非凡魅力。梳理陈衡哲生命中的三个瞬间,不难发现,在女子成才不易的年代里,陈衡哲身上的胆气仿佛一股原始野气,冲决着习惯与传统,助她一步步走出来。越走越宽,越走越远,终于成为独一无二的陈衡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