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像被泼了铁水,晒得迷彩服都烫得扎人。武装越野的起跑线上,三连司务长王德发弯着腰调整武装带,后腰上巴掌大的膏药隔着作训服渗出刺鼻的药味。他脚边蹲着的列兵小刘突然抬头:“班长,你这腿……真能跑?”王德发没吭声,只是把步枪往肩头一拽,迷彩帽檐下淌下的汗珠子砸在起跑线前,洇出个铜钱大的湿印子。

全团都知道,王德发曾是集团军侦察兵比武的“铁脚板”。十八年前南疆边境排雷,他背着负伤的指导员在雷区爬了四公里,右腿腓骨里至今嵌着三块弹片。三年前调到后勤当司务长,灶台边一守就是一千多个日夜。可这回大比武前夜,连队五名尖子集体食物中毒,连长急得掀了炊事班的锅:“老王!全连就剩你这老骨头还能凑数!”

发令枪响时,王德发的右腿已经开始抽筋。前两公里还能咬着牙保持中游,到三公里标志牌时,整条右腿像被电钻凿着骨髓,一个趔趄栽进路旁灌木丛。二排长赵猛冲过来拽他胳膊,却摸到满手冷汗——作训服袖子里藏着的护膝早被血浸透了。“弃权吧班长!”赵猛吼得青筋暴起,“你这腿要废了!”

王德发突然笑了。他扯开护膝,露出蜈蚣似的旧伤疤,抓起把砂土按在渗血的绷带上:“当年背指导员出来,老子膝盖磨得能看见白骨,不照样爬完了?”说着竟踉跄着往前蹿了五六米。赵猛愣了两秒,突然摘下自己的水壶甩给后面的兵,转身架住王德发半边身子:“三连的!给老子围成人墙!”

最后八百米成了全团大比武史上最壮烈的画面:十二个兵手挽手围成移动的人链,赵猛和机枪手一左一右架着王德发往前拖。王德发的作训鞋早不知甩哪儿去了,血脚印在砂石路上拉出暗红的轨迹,怀里的步枪却始终端得笔直。观礼台上,作训科长举着望远镜的手直抖:“那个被拖着跑的是谁?给他记三等功!”

冲过终点时,电子屏显示1小时07分——比及格线慢了整整二十分钟。王德发瘫在地上灌生理盐水,忽然抓住赵猛作训裤上的血手印:“对不住啊,把你们成绩都拖垮了。”赵猛扯开嗓门骂街:“扯淡!咱连武装越野总分倒数第一,可刚才警通连那帮孙子主动把救护车让给咱们了!”

三个月后集团军下发通报,王德发成了全军后勤系统典型。表彰会上有人问他图什么,这个烧了半辈子大锅饭的老兵搓着满是冻疮的手:“当年在雷区,指导员说咱侦察兵字典里没‘弃权’俩字。”台下突然炸起掌声——警通连的兵不知什么时候全站起来了,带头的上尉吼得比扩音器还响:“报告!下届大比武,我们申请跟三连编组训练!”

观礼台角落,作训科长在本子上划拉:比武精神创新案例,建议推广“人链战术”……笔尖突然顿住,把整行字全涂黑了。他摸出手机发了条信息:“老连长,您带过的兵,今天又给全团上了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