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爱看历史,不仅是爱听故事,也是爱听对历史人物的褒贬,追究所谓的责任人。谈到宋元战争与南宋灭亡,贾似道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中国传统历史学家,与宋代之后的士大夫读书人,每每谈到贾似道,无不切齿痛恨,称他为南宋灭亡的第一罪魁祸首。不仅如此,传统史学家在检讨南宋一朝的政治得失的时候,就发现一个现象:南宋盛产奸相,从一开始杀害民族英雄岳飞的秦桧,以及后来的韩侂胄、史弥远、丁大全,一直到贾似道。这些坐在宰相位置上的奸佞小人,可以说层出不穷。于是,让他们出头充当南宋灭亡的第一责任人,似乎显得非常合适。
但是如果我们放宽观察历史的眼界,就会发现,具体历史人物的影响力和行动自由度,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小。俗话说“时势造英雄”,同理,反派人物、奸雄也是所谓“时势”的产物。具体来说,由于当时的政治经济局势,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在成立之初,就“先天不足”,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挑战与困难。这些,让南宋小朝廷制度的顶层设计,从一开始就具有某种缺陷,而贾似道等奸相的诞生,从根本上说,就是南宋本身危机与体制缺陷的产物。所以,要想真正厘清南宋最终灭亡的根本原因,就要从南宋朝廷运转的底层逻辑说起。日本著名中国史研究专家寺地遵,写过一本《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他说在靖康之变中,仓促成立的南宋小朝廷,一开始就是内外交困,面临着那么几个问题。
首先南宋偏安东南,领土面积与人口比起北宋大大缩减,导致朝廷收入入不敷出,所以继续一场财政改革,目的在于给朝廷增收。其次,靖康之变中,北宋原有军队溃散殆尽,继续建立一支全新、有战斗力,而且听皇帝指挥的军队,来应对金国的入侵,同时维系小朝廷的有效统治。
以上两个尖锐问题,都需要南宋朝廷迅速建立一个相对高效的政治体系,来进行统治,同时贯彻财政与军事改革。最终,在1142年,随着统兵大将岳飞的冤死,这个被称为“绍兴十二年”体制的南宋政治制度,正式建成。那么它的特点是什么呢?寺地遵就总结出了那么几点,首先是重申了北宋初年“重文轻武”的精神,军队将领要受到皇帝和文官的严格管控和节制。第二,是推行一系列财政管制措施,用增强税收、朝廷专卖等措施,来汲取民间财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皇帝个人的权力不受约束,而宰相变成了传达和执行皇帝意志的工具人,权力急剧膨胀。所以说,南宋之所以连续出现像秦桧,贾似道这样大权独揽,专权擅断的“奸相”,其根源就在这个“绍兴十二年体制”。
在很多历史通俗著作里,南宋是一个物质技术与文化艺术高度发达的朝代,人民生活富裕,但实际上,到了南宋中后期,整个朝廷与社会,都面临着重重矛盾与危机。第一个弊病,是从北宋时代传下来的老毛病,冗官冗兵,光是支付庞大的军饷和官员俸禄行政开支,就吃掉了南宋朝廷收入的一大半。另外,由于和金朝与蒙古持续作战,导致南宋的军费开支进一步螺旋上升:比如1217年,宋金战争再次爆发,南宋财政窘迫,军费不足,急得宋宁宗只能用卖官鬻爵,滥发纸币引发通货膨胀等手段筹措资金。另外,由于偏安在相对繁荣富饶的东南沿海地区,南宋宫廷与官员的日常生活日渐奢靡浪费,加剧了总体财政上的危机。第二个弊病,是南宋朝廷征收的田赋,实行的食盐、酒、茶叶专卖制度,以及对于海外贸易的垄断,持续升级,最终损害了民间的生产与交易积极性,造成了百业凋敝,朝廷财政收入持续下跌的恶果。第三个弊病,就是南宋“重文轻武”的统治策略,造成了军队战斗力持续低迷;同时,各战区统兵大将,又不得不攀附朝堂上的各个文臣集团,作为自己生存壮大的保证。于是,朝廷上文官之间的争斗,又外延扩大到了军队。这种倾向,又加剧了南宋军队内部的派系化与矛盾。于是,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局面下,贾似道登上了南宋末年的历史舞台。
从历史资料记载看,贾似道一出场,身上就拉满了各类奸臣的属性buff:他出身于一个官宦世家,父亲贾涉在宁宗时代做过淮东制置副使,也就是江苏至安徽地区的军事长官。从小,贾似道就有浪荡、轻佻的名声。1231年,由于姐姐被选入宫,成为宋理宗的宠妃,贾似道也时来运转,在仕途上飞黄腾达。然而,需要说明的是,贾似道在官场上的得意,并不仅仅是依靠姐姐的裙带关系和吹牛拍马。首先,他在1238年,考中了进士,然后当上了太府少卿,前往湖广地区管理财政,尤其是要解决朝廷纸币超量发行的问题。结果,贾似道完成得非常出色,朝廷对他的评价是“器资拔俗,机警过人”。随后,贾似道又历任沿江制置副使,两淮宣抚大使等职位,这些都是各边境重要地区的军事长官,负责调度军饷,建筑要塞,选拔将领等事务,而贾似道在各个方面都颇有建树。被后人誉为南宋末代军神的名将孟拱,都对贾似道赞誉有加,甚至在临终前特地给皇帝写了个奏章,希望贾似道接任自己的职位。你看,前面咱们说过,南宋中后期,朝廷有几个头疼的大问题,分别是军事防务,还有财政收入,而贾似道的履历堪称完美,又能理财,又能治军;在这样的乱世,从皇帝到朝廷上的百官,一开始都对贾似道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出来力挽狂澜。
贾似道最终在朝堂上一飞冲天,靠的是一份战场上的军功。1259年,忽必烈指挥蒙古大军渡过长江,围攻南宋边防重镇鄂州,宋理宗紧急任命贾似道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前往指挥作战。由于蒙古军队不断攻破城墙,贾似道就指挥将士在城墙内紧急修建木栅栏,作为第二道防御工事,让蒙古军队无计可施。此时忽必烈得知自己的兄长,大汗蒙哥去世,再加上南宋各路援军不断抵达鄂州,于是决定撤兵回归,去争夺大汗宝座。于是,贾似道就顺理成章变成了鄂州之战的第一功臣,这次雷声大雨点小的胜利,也就变成了贾似道最重要的政治资本。接下来,贾似道又通过揣摩上意,笼络朝廷太学生,分化瓦解等手段,逐渐剪除了自己在朝廷上的政敌,独揽大权。
由于此时,宋元战争已经逐渐升级,所以,管理边防军务,布置对元朝的防御作战也成了宰相的重要职责。所以,确立自己对军队的绝对掌握,也变成了贾似道的当务之急。办好公务和达成一己私欲,在贾似道心里,完全是一回事儿。为了实现这个目的,贾似道采取了“拉一派,打一派”的政策,首先是提拔重用和自己关系好,拥有重兵的吕文德吕文焕兄弟(堂兄弟),以及李庭芝等将领,随后又推出“打算法”,也就是针对各军区将领进行军费审计结算,来清除异己,直接导致一批不肯依附贾似道的将领被打压贬斥。其中,就包括和吕氏兄弟有矛盾的名将向士璧、坚守四川钓鱼城的王坚,以及来自金国的投降名将刘整。尤其是刘整,最后被迫渡过长江投奔元朝,成为忽必烈灭宋战争中倚重的主要顾问。反过来,被贾似道一向包庇和支持的吕氏集团,几乎总揽了长江防务,一手遮天,几次失败后为了逃避责问,索性集体投降蒙古,导致了南宋防线的土崩瓦解。
另外,贾似道为了稳固自己对于军队的掌控,不停地在各大战区领军将领之间人为制造分裂,自己居中调停制衡;这种权术带来的副作用是,在宋元战争后期,各路将领之间不能通力协作,反而互相观望拆台,最终导致战局恶化,不可收拾。就这样,工于心计的贾似道,逐步把南宋朝廷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但他忽略了两点,首先,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朝野上下会把朝廷的决策,看作贾似道个人意志的体现,任何一点失误都会招来针对他个人的攻击和批评;其次,南宋整体制度积弊太深,再加上蒙古大军压境,作为个人的贾似道,完全没有时间和资本,来改弦更张,只能将错就错,头疼医头;由于篇幅所限,我在这里只举两个案例。
第一个,就是贾似道于1263年开始推行的“公田法”,这也是贾似道财政改革的重点,说白了就是朝廷强制性地从官员和富人手里购买超出限额的田地,变成公田,交给佃户耕作,以田租来充当军费。为了顺利推行政策,贾似道以身作则,首先献出自己在浙江拥有的一万亩田地,充当公田,随后一批南宋的皇室宗亲和高官也纷纷效法,献出自己手中的超额田地,给予朝廷。但是,“公田法”迅速变了味儿:毕竟,大官僚和地主可以通过贿赂和手中的特权,瞒报土地,于是,负担很快被转嫁到了小地主和普通农户头上,被官府强制要求出售田地。本来就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他们,顿时面临着食不果腹,沦为流民的后果。更糟糕的是,由于“公田法”制定的目标是购买1000万亩,而南宋朝廷压根没有那么多预算来支付田价,所以贾似道只能用缺乏准备金,不断贬值的纸币和空白的“官诰”,也就是官员委任状来凑数:原本价格一千贯一亩的良田,官府的强制收购价仅仅是四十贯,而且支付手段一半是不断贬值的纸币,一半是近乎废纸的官诰。这项政策虽然在一段时间内缓解了南宋朝廷的财政压力,但也搞得民怨沸腾,直接导致了日后贾似道的倒台。
第二个案例,就是1275年2月爆发的丁家洲之战。这场战役,也可以被看作是决定南宋覆灭命运的决定性一战。在此之前,元朝宰相伯颜已经率领大军,攻克了南宋长江防线上的重镇鄂州以及阳逻堡。在朝廷的严命下,贾似道只得孤注一掷,亲自上阵,临出行之前还给皇帝写了一篇情真意切的“出师表”,随后率领13万宋军,2500艘战船抵达丁家洲,也就是安徽铜陵附近。这支军队,可以说是南宋最后的精锐之师,这一战,也是贾似道挽救自己名声的最后机会。然而,想象中的大决战,只进行了一天就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兵力还占据优势的宋军,居然一触即溃。这次失败的外因,是元朝已经建立了一支能够媲美南宋的水师战船部队,还动用了中亚工匠制造的大威力配重抛石机,水陆两个战场齐头并进,互相掩护;而内因则在于,贾似道已经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将领们各有各的小算盘。岸上的陆军统帅孙虎臣,才能平庸,是贾似道一手提拔的新人。而水师的统帅夏贵,虽然久经沙场,还是贾似道的亲信,但他一方面嫉妒新得宠的孙虎臣,一方面则担心如果宋军得胜,那么自己之前丢掉重镇阳逻堡的责任,就要被朝廷追究;所以,与其让贾似道领功,自己倒霉,不如消极迎战,大家一起背锅;反正除了自己的部队,南宋已经没有其他可倚靠的水师兵力。于是,夏贵索性在开战后不久,借口态势不利,直接撤军。
当然,说到底,战败最终的责任人,除了贾似道,还有对他寄予厚望的南宋朝廷:在大战即将开打之际,忽必烈依旧没有关上和谈的大门,还在与南宋沟通,这也让贾似道感觉自己还有希望,可以不战而胜,所以对军事方面的布置,自然没那么上心。而南宋朝廷呢,在危急关头,还在一丝不苟地执行北宋开国之初的“文臣管武将”政策,那么失败,也在情理之中。对于这一点,宋代军事历史学家曾瑞龙曾经有过深刻的分析与检讨:两宋时代,朝廷上下,都有一种执念,就是让文臣执掌兵权。这样做,首先能保证军队的忠诚度;而第二重好处,据说是:比起性格急躁、暴烈的武将,文官一般比较老成持重,不会轻易出兵和敌人进行野外决战,而是坚守城池要塞,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同时,文臣还善用智谋,能够在战前有效削弱敌人的战斗力,正好可以扬长避短,掩盖宋军不善于机动野战的缺陷。当然,宋代一系列对外战争的失败证明,这种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纸上谈兵。在军事方面,贾似道可能是个出色的后勤与行政管理专家,但毕竟不是能运筹帷幄,决胜战场的指挥官,无法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之外制造奇迹。
丁家洲之战后,无论是整个南宋政权,还是贾似道本人,都迎来了命运的急转直下:在元军随后的东进中,从江东到淮西地区,各个南宋防线据点与重要城市,纷纷不战而降。而贾似道,则在满朝文武官员的痛骂中,被剥夺了原有的官职和头衔,降为高州团练副使,事实上就是变相的流放;7个月后,落魄的贾似道在漳州,被负责护送的官员郑虎臣杀死,时年六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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