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棵树是什么样子?我拼命地设想英惠想要变成的那棵树是什么模样,茁壮的、歪斜的、笔直的或者是青葱有劲的、濒临枯竭的。不知怎的,所有的幻想到了最后,竟然都只剩下一棵在阴冷的暴雨中,被黄昏后越来越可怖的黑暗吞没的树,即使那棵树拼命地向上生长,向下冲破坚硬的土壤与顽石,却仍然如同陷入鬼魅之中,阴沉地、缺乏生机似地呆立在山坡上,一动不动。如同韩江在书中描述的那样:“发现英惠时,她就跟一棵被雨淋湿的大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山坡上。”

那棵树已经被摧残到了一定的地步。

✦《素食者》的开篇故事很简单,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主妇英惠因为一场“梦”决定开始吃素,也不再与丈夫同房。整本小说从“素食”开始,从“英惠的丈夫”“英惠的姐夫”“英惠的姐姐”三个不同的视角中出发,缓慢地叙述着一场看似莫名其妙的“人格降序”——先是不吃肉,紧接着就脱离了正常的社会生活,最后希望成为一棵树,并濒临死亡。

✦ 起初,读者们都以为韩江把这些隐喻和象征埋得很浅——家庭主妇、拒绝吃肉、不穿内衣,说到底还是场关于女性与生活的撕裂和痛斥——于是我们阅读得很快,迫切地想要验证这些象征物究竟在何时才会浮出水面,像观看一出廉价戏剧一样,每一处的起承转合都设置好了看似讳莫如深的对社会现象和女性处境的批判。难道这就是布克文学奖的审美吗?我这样想着,与其他的读者一同,冷眼旁观地看着英惠因为被父亲逼着吃肉而在家庭聚会上割腕,居高临下地审视英惠光着上身坐在医院的水池旁,手里捏着一只死去的暗绿绣眼鸟。但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姐姐趴在英惠的耳边,用那幽暗的眼神看着救护车外燃烧起来的“树火”,我与读者们都无处得知,那场“梦”究竟为何而起,也未能亲眼看到那些在赵南柱

(《1982年生的金智英》)
或金爱烂
(《你的夏天还好吗》)
、金惠珍
(《关于女儿》)
这些韩国作家的作品里感受到的女性所处的窒息而又密不可逃的生活。

✦ 我从书中抬头,随手将它放回书架的某个位置,又任由着平淡琐碎的日子向前滑行了几页。我尽量寻着以往每年不变的方式,祈祷春日气温回升和每一处新开的绿芽能够唤回些生活的气息,那些我挺立着精神,在无数个沉闷的瞬间期待唤回的力量。列车、人群、一个接着一个叫卖的商贩,衣服上长出的毛球,几天不曾打理便失去形状的卷发,以及一棵棵好像延绵不绝的树。

✦ 树?英惠想要变成的,究竟是哪一棵树?放眼望去,每一棵都享受着阳光的照拂,没有黄昏时阴郁的暴雨,也没有黑洞洞的,可怖的颜色。树从不吃人。没由来的,我的头脑中竟冒出这样一句话,更使人吃惊的是,我才发现我竟没有一刻不在琢磨:“英惠为什么想要成为一棵树”。

✦ 一瞬间,那些由“丈夫”“姐夫”“姐姐”编织起来的目光如火如炬,像在我的肚子里煽动了一场无可挽回的大火,滚滚浓烟直逼我的喉咙、鼻腔,却使人异常清醒:有着清晰的自我意识的人,将无法再与这个吃人的社会相伴,人类、性别、道德、秩序,以及那些必须要兑现的社会身份,如同一圈又一圈将活生生的人包裹住的塑料薄膜,使人半分也呼吸不得、解除不得、拖累不得。英惠的“梦”,梦的就是人类一层层的暴力,是她作为施暴者,又不得不变成受害者的“梦”。

/⇠ The Vegetarian

/⇠ 素食者/韓江

韩江说,“我在写作时,人类的暴力能达到什么程度;如何界定理智和疯狂;我们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别人”。

暴力,是贯穿在《素食者》中的一道隐线。在英惠对那个使她“不再吃肉”的梦境的描述中,她在森林中与同伴走散,胡乱闯入了某个建筑物,拨开草帘,只见数百块硕大的、红彤彤的肉块被吊在竹竿上。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血水浸湿了白色的衣服,她甚至还吃下了一块软乎乎的,带着血水的肉,并且在仓库的血水里,看见了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

韩江在小说中对这段内容的描写是带有噩梦性质的惊悚陈述,如同魑魅魍魉,又似光怪陆离。起初,我只将这些看作是英惠的梦魇,在作者没有使用更实际的描述与这些隐喻暗合之前,作为读者的我决心不再胡乱揣测,也决意不会陷入某些先入为主的设想中去。但左右等待,却不见韩江再谈这些硕大的肉块,也回避了解释自己安排那英惠在梦中逃离仓库后,见到在明媚春日中郊游野餐的家庭又是何种用意。正叫人焦急之下,又如脚下打滑,毫无征兆地掉入下一个梦境之中

(这本书的插叙内容从不与前文做区分,只有读者自行判断所述内容的视角与主体人物):

英惠的父亲是越战老兵,暴躁蛮横。有次,一只狗咬上了英惠的腿,父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累死的狗肉质更加鲜美,竟在摩托车后头把狗拴上,载着英惠一圈一圈地绕,直到那狗口吐白沫,一命呜呼。

书里这样写道: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那垂摆的四肢和满含血泪的、半闭的眼睛”,“至今我还记得那碗汤饭和那只边跑边口吐鲜血、白沫的狗,还有它望着我的眼睛。但我不在乎,真的一点不在乎。”

第二次再读到这里,我肚子里的那场大火便如又添了几把干柴,烧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星四溅,只使人从一阵大汗淋漓的恍惚中挣扎出来,一切大梦初醒:曾经英惠吃下一整碗狗肉汤饭,而如今英惠就如那狗畜,家庭、婚姻,每天要为丈夫准备好的有汤、有饭、有鱼的早餐,熨好妥帖的衬衫,接受结婚、生子的安排。妻子、女性这些社会身份把她拴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一圈又一圈,一日又一日,她也终将如那口吐血沫的狗,被这吃人的社会吞噬。

所以英惠看到那些血肉下面的自己,却又仿佛不认识似的。因为社会的规则、秩序,已然设定好的行动程序将使任何一个鲜活的人变得麻木,他们明明还长着与此前毫无二致的脸庞,却早已被驯化为不再拒绝与反抗的生物。在社会等级之下,上司嘲讽下属,丈夫呵斥妻子,人吃动物,天经地义。英惠曾经是吃掉狗的人,如今又被丈夫和家庭吃掉,这是社会难以动摇的金科玉律,是支撑起和睦、美满的基础。

也正因如此,英惠从那“肉林”中跌跌撞撞地逃出,见到的才是那春和景明,是郁郁葱葱的树木,是欢声笑语和“滋滋”的烤肉声。

这个“吃人”的社会,也是懂得伪装幸福的社会。

✶ 不吃肉,世界就会吃了你

英惠在家庭聚会上被父亲逼着吃肉后,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拒绝:她割破了自己手腕的血管,被送进医院急救。

她的母亲拎来中药熬炖的羊肉汤,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女儿继续吃肉。在英惠扔掉所有汤饭后,她的母亲怒不可遏,说出了这句话:“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

人的暴力竟能走向这样的境地。这就是韩江想要讲述的重点。父母,往往是最初的加害者。那套完整的社会权力关系,那些让人变得呆滞、缺乏生气、愤怒而又冷漠的秩序条例,最开始就是利用了来自家庭的逼视:不努力就如同蝼蚁乞丐,要想过上好生活就要嫁个好丈夫,女性的首要任务便是相夫教子,男性要先成家后立业,娶个贤内助,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别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所谓社会化的过程,就是人开始习得符号,开始理解人情世故,明白这世界万事万物已有特定规律的过程,是性别、金钱等权力自上而下压制与臣服的过程,是一个人学会吃肉,又被人“吃”掉的过程。

韩江说,这本书不仅讨论女性,更是一本关乎于人性的书。我大概揣测,从女性切入,一是作者自身的性别特征使其更容易看到“人吃人”中被暴力的弱势群体,二是相比于男性,在父权制当道的世间规则中,女性的自我意识更容易遭到压制,乃至于堙灭于日日夜夜的家务劳作与天然的母职任务中。因此她创造了英惠,又在英惠的身上,用尖锐的,被看作是精神疾病的痛苦、矛盾、空洞,戳破一层又一层包裹着人类真实存在的身份枷锁:

是人类、女性、妻子、母亲、女儿,不如是一棵无悲无喜的,自由生长的树。

英惠生病了,她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她开始幻想自己是一棵树。她的手掌能够生出树根,双腿能够向上昂扬着分开,只需阳光与水分,她便能真正脱离那个恐怖的噩梦,不再咀嚼那些肉块,也不会再看到血水中那些亮晶晶的双眼——那是为能够吃肉而感到兴奋的眼神,那是为获得了权力而感到快意的目光。

那些上位者不都是这样吗?那些在家庭中颐指气使的丈夫,在酒桌上居于高位的上司,在父权与夫权交接的婚礼上、在一层又一层的体系中获得了权力保护的人,不都拥有着一双,亮晶晶而又充满欲望的眼睛吗?

不吃肉,世界便吃了你。不顺应规则,这规则就将如同魑魅魍魉,使你夜不能寐,使你在别人看来好端端的生活里生出了病来,使人成为一棵树,一棵大雨磅礴下,终于清醒过来的树。

我站在春日的人群里,人群涌动,寺庙里香火飘渺,无数世间的期待、渴望、愿景被吹入一阵阵的微风中。

我看到佛堂殿前众人叩首,一旁的僧人目光涣散,手持佛珠,身前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佛前挂灯,50元/盏。

那瞬间,佛光暗淡,只剩下一枚枚铜钱落箱的声音。我站在原地,看佛龛前蜡烛摇曳,顺着那烛芯倾倒的方向望去,远处高山耸立,一棵棵树木被风拂过:

“英惠想要变成的,究竟是哪一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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