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梗概】
作品以90年代风起云涌的企业改革为背景,以陇东山区某大型油田一线钻井队在鬼村打井为时代聚集点,描绘了一幅油田一线与当地村民、井队内部领导与钻工之间的感情纠葛以及文明与愚昧间的冲撞。
(原载《延安文学》2023年第1期)
8
赵四亮拎着行李,迎着阴森的山梁艰难地行走。
和柳叶儿结婚两年多,还没怀个种。两米见方的土炕,冬来夏去就躺着柳叶儿一个人。探家的日子,他睡左边,柳叶儿睡右边。先人定的,睡反了,女人会骑到男人头上拉屎撒尿。他还从先人的规矩中总结出一个信条:和女人老钻一个被窝不好,钻久了能沾上女人气。婚后探亲回来第一夜,他就和柳叶儿一人钻一个被窝子,可灯一吹,柳叶儿软活滑腻的身子,就会滑进他的被窝里来。
他信命。当初荷荷给柳叶儿她爹好酒好酒地敬,叔长叔短地催着看日子,可柳叶儿乖顺地躺在了他的怀里。是你的跑不了,不属你的抢也没用。
她爹当初逼她跟荷荷好,他咬过几回牙。她爹看上荷荷啥哩?不就是人活泛些,话会说些?啥都不顶。他再不成,上过老山,见过世面,有个不愁吃穿的铁饭碗。这东西实在,学不去,抢不走。
可他好端端地老远从井队回来,提了礼去敬她爹,她爹尿都不尿,还说了那么多啥都不顶的“得是”。他说那么多“得是”做什么?
柳叶儿是他的人,可他横竖见不着,半夜里想她想得心窝窝生疼,吃止痛片都不顶用。他请过几回假,撒过几回谎,说柳叶儿要他回去,柳叶儿生娃哩。歪脖说,生娃是喜事,生娃是女人的事,眼下正是生产的黄金季节,过些天再说。过几个月,他说生娃哩,歪脖就说,生了几个月,娃还没生下?你老婆莫非生的金娃娃?他不再吭声。
李建一出事,他想他得赶快留下个种。他爹和娘都是憨厚的山里农民,就留下他这么个独苗,长到十七岁,送他当了兵,五年兵役服完,爹和娘都相继入了黄土。
他娘年轻时长得俊俏,是他爹从裁缝店的店主家抢来的,受了一辈子穷。他娘的影子多少年已不在他的睡梦里徘徊了。他爹是个穷命相,手抓牛尾巴在黄土地上拼命了大半辈子。他爹十岁揽工,十四岁放驴,十八岁赶骡,后来成了拥有一百多峰骆驼的把式,干的是“走西口”的营生。二十岁上,他爹抢了裁缝店的二姑娘做婆姨,从此抓起牛尾巴,做起了本分的庄稼汉。直到四十八岁的时候,才有了他这么个独种。他觉着留下个种,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他和柳叶儿曾美美地睡过几觉,可柳叶儿的身体那么完美,体格那么健壮,竟没有怀上。他怀疑柳叶儿不会生娃,就问柳叶儿,柳叶儿竟会生气,说这是女人的事,不要他问;生完气还和他钻被窝,滑腻腻的。
寒风裹着一场大雪,象发情期的母狗,一伸舌头,能舔走人的面皮。钻工们立在井场上,大头棉工鞋跺出一窝一窝的雪水。他们的鼻子冻成了水萝卜。
队长,收兵吧!哈蟆说。他跑到钻台上去找夹在处领导中间的歪脖。
歪脖斜了哈蟆一眼。
歪脖不收兵,要等着处里的头头们训话。哈蟆从腰里掏出一瓶酒,仰头咕噜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喝酒声。钻工们连续六个多小时呆在井场,滴水未进。他们被这咕噜声所感染,心里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情绪,开始跺起脚来。地质班的几个姑娘,冻得缩成一团,悄悄地抹起泪渣子。娘们儿脆软。
有种的,跟哥们儿回队上喝酒去!哈蟆举起酒瓶,颇有些李玉合高举红灯的气概。谁的过谁担着,咱回!
井场上很合时宜地响起了几个嘹亮的喷嚏声。歪脖动用了他的威严。
钻工们刚刚抬起的脚步,又开始犹豫起来。哈蟆是一面旗帜,拔腿一走,围棋弟子便尾随其后,接着三三两两的钻工们,就缩了身子退出井场。鬼村的山路上,活动起一支连滚带爬的石油“鬼子”。
都走了,雪地上只留下杂乱的雪窝子。只有赵四亮还留守在李建的尸首旁。
午饭时,歪脖派人把赵四亮从井场换了回来。赵四亮就径直进了李建的新房。
这新房,是他和李建住过的铁皮房,直到李建结婚,没任何异样,破旧得象一床棉花套子,只是他的铺盖卷已被搬到哈蟆的房子,他和李建的单人床合二为一,床头和房门贴上了大红喜字。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媚娘正对着镜子梳理一头乱发。
李建呢?媚娘一双毛茸茸的大眼,望着他直扑闪。她眼圈有些发青。
到处里开会去了。赵四亮就按歪脖教他的话说。处里会开得急,一大早车就送他走了。他不敢看媚娘,你吃饭了么?
她说,昨天晚上,鬼村的狗哭得真惨。我怕得很,尽做恶梦。和李建在杏子河畔散步,一股洪水把他卷到河里,只露出个头。我把手伸给他,可我怎也拉不动他,他说他累了,要躺下来休息。
你吃饭了么?赵四亮说。
我不想吃。我怕得很,总觉这房子里有响动。昨晚我被他们灌醉了,半夜里李建回来过,还上了我的床,我喊他,他不应,就用被子捂了我的头,扯我的内衣……。她泪珠子清亮亮地,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打开秋千,肩膀一抽一抽的。
胡说哩,你胡说哩。你是想李建了,尽做恶梦。
他想,这门上的钥匙,只有他跟李建有。
大清早,井队的四方院里冷清得渗人。只有几个钻工们关了门划拳喝酒。
赵四亮从食堂买了早饭往回走,就被歪脖伸出个头喊进了队部。
媚娘情绪还好吧?歪脖竟问。
她哭鼻子。赵四亮说。
她知道井上的事了?!歪脖睁圆了一对水泡眼,看着赵四亮把一块米饭放进嘴里。
她不知道。
歪脖就说,你没说他开会去了?
说是说了,她还哭。
她都说啥来?
她说她不想吃饭。她说她尽做恶梦。她说她听见鬼村的狗哭来着。
她还说啥来?
队长,我吃饭哩。
哦哦。你吃。就坐这吃。歪脖就搬了把镀铬椅让他坐。
队长,我走呀。他说。
领导找你谈话,你就这副球样?告诉你,媚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媚娘说,昨晚上有人上她床哩。
哦?!有这事?歪脖不看他,那对水泡眼看地哩。
队长,这话不能说出去。
那她看清楚是谁了么?
没有。她当是李建。
她还说啥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我走呀。
这事走了风声对你不好。歪脖说。
畜生才干那号事哩。
看你,我说你是畜生了?就说是你干的又咋的?那是你娃的福分。
畜生才干那号事哩。赵四亮滴哩叮呤地从腰里取下一串钥匙,往出退一把铜的。
钥匙你还掌着。歪脖说,我做队长的心里有数。媚娘只是暂住几日,你还得搬回去住哩。
我走呀。
晚上多留心些。
晚上赵四亮挨了顿打。从此,赵四亮就缩起脖子在人们的牙缝缝里被嚼来嚼去,成了鬼村一桩桃色事件的新闻人物。
那时候,哈蟆提了酒去队部找歪脖喝酒。哈蟆很少叫歪脖喝酒。他们不叫赵四亮,歪脖说赵四亮有任务。赵四亮觉着没趣,就去陪媚娘说说话。媚娘的一双毛眼眼肿得厉害。
说是喝酒,哈蟆却是自个儿捏了瓶烧酒,咕噜咕噜地吹喇叭,根本不理歪脖的茬儿。歪脖是个聪明人,看出哈蟆来意不善。便打开一瓶午餐肉让哈蟆下酒,没想,哈蟆将午餐肉险些砸在歪脖挺拔的鼻梁上。
妈的,老子要告你!哈蟆脑顶上的二两蒿草激动开来。
歪脖干笑了几声,点起一支烟,我说兄弟,你喝多了吧?
明人不做暗事,你少给我兜圈子。哈蟆摇着二郎腿,张大一双哈蟆眼,直瞪瞪地盯视着歪脖。这是彻头彻尾的攻击行为,是人类最凶暴的面部表情之一,是最富挑衅性姿势的伴生物。
奶奶的,你说话可得负责任。我好歹还是你的领导。歪脖说。他不怕哈蟆的盯视。
队长?什么队长?嫖风队长。告诉你,老子从来没正眼瞧过你。
歪脖差点被噎死。他翻起一对水泡眼,背了手在房子里打转转。他干了十年钻井队的队长,在全队七八十号人里头,还从来没有谁敢象哈蟆这小杂种这么狂妄、这么跟他说话、甚至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咽不下这口恶气,他能忍受别人对他的糟蹋,就是不能让哈蟆这样一个下流胚糟蹋他。他一直认为哈蟆是个油里油气的下流胚,哈蟆是匹缺乏管教的野牲口。与这种野胚子说话,针尖对麦芒显然不行,只能助长这小杂种的邪气和野性。
兄弟,有话好说,我是个粗人,平日里老哥哪点对不住你,你就明说。
好,我问你,昨夜你上没上过媚娘的床?哈蟆说。
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歪脖鼓起一对水泡眼,反过来盯视哈蟆,可哈蟆不吃这套。
怎的,不敢承认?哈蟆神色安然。
新房门上的钥匙由赵四亮掌着,这你知道。难道我有钻墙术不成?歪脖在等哈蟆的反应。
可我还知道,那年你老婆来队探亲,就住那间铁皮房,至今你还掌着一把钥匙。哈蟆仰起头咕噜咕噜又灌了几口烧酒。
钥匙是有一把。李建有一把,赵四亮也有一把。谁能断定那种没眉眼的事就是我干的?你知道什么叫诬陷吗?歪脖觉着他这句话说得很合适。
诬陷?笑话。老子昨晚在井上冻得半死,半夜专程跑回宿舍取酒喝,正碰上你从媚娘的新房里溜出来,我听媚娘拖着哭腔,觉着事情不对,就喊了一声,险些把你狗日的吓得趴在雪地上,这你都忘了?哈蟆这话,句句刺在歪脖的心上。
兄弟,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直说。
痛快。你放我一条生路。老子要停薪留职。
这个好说,只是眼下钻井系统的停薪留职政策啊没出台,是不是缓一缓再说?歪脖试探着说。
是等着坐牢,还是给老子给条生路,你看着办!哈蟆将队部的门甩得死响,头顶了二两蒿草有点趾高气扬。
哈蟆一走,歪脖忽地瘫在了椅子上。这个从十八岁来井队当学徒,三十出头开始挑大梁当队长的石油汉子,终于在杂碎哈蟆面前蔫了下来。翻阅他的人生画面,多少已沾染上早已泛黄的落叶。有过令人羡慕的辉煌,也有过让人唾骂的肮脏。油田的山涧地沟里,洒遍过他的汗水。他亲手带领钻工们打出的油田第一口高产井至今仍矗立在深深的野狐沟,成为油田内外参观的对象。他能够有今天这么个芝麻小官,完全是他用自己最廉价的青春换回来的,是他凭着日渐丰满的资历熬到手的。他喜欢当这个芝麻官,他感到过瘾。谁敢说句底气过足的话,他一个响鼻就能把他们打得无影无踪
他喜欢女人,喜欢得恨不得把女人揉成面团团吃了,可他与土生土长的乡下老婆却常年难得碰上个照面。他把对女人的情欲积攒到了一种狂热的地步,而他只能面对干渴的云天和冰冷的钻塔干吼几声乏味的《信天游》他准备好了足够的干柴,企求能有一根红头头的火柴棒点燃它们。他茫然地游走在生活的暗夜里,煎熬着五尺躯体里最精华、最核心、最美丽的骚动分子。媚娘的出现,将他的情欲极为猛烈地推到了极致。那对毛眼眼对他的无限诱惑具有柔韧的美感和绝伦的生动,他不能够有任何的勉强和努力来阻止它们的光临,使他立于尴尬的境地。他期待着一种火候的到来,致力于一种最佳角度的尝试。他精心营造的情感大厦借助于一个温柔的雪夜,终于竣工且已顺利投产。他把一颗饱满的种子,非常精当地播进了一块肥沃的土地。
他的气力没有白耗,他会很快再次积攒得丰厚起来。他开始陶醉于一种蜜制的圆梦氛围中不能自拔,哼起了饱蘸情韵的《信天游》老调。李建的死讯给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冲击。作为队长,井场发生如此惨重的事故,不能说他没有一点责任。但仅仅是瞬间,他的思想即陷入比先前更深刻、更具体的狂妄中去了。他深信他已将一颗种子种给了媚娘,发芽率会达到百分之百。他把这种毫无节制的设想描绘得越认真,那根竖爬在歪脖上的青筋就越是橡皮筋样的跳跃不停。他喜欢它象琴弦一样地为他跳跃,为他歌唱。他用摸腻了钻塔的指头蛋子抚摸它。他迷恋于一种痴想中,可没想到他的美妙设想这么快会毁在杂碎哈蟆的手里。他受不了哈蟆对他说话时那种盛气凌人的口气。他想出出这口恶气,使他象落入泥滩的猛虎跳弹不成,可是不行,他得听哈蟆的调遣,得看哈蟆的脸色,他没有办法阻止人们怀疑的眼色,他仓促地去找杂碎哈蟆,筹划起一个险恶的阴谋。
9
齐腰的蒿草被秋风压斜了身子,发出阵阵呼叫。赵四亮一脚踩滚了一个骷髅,吓得险些丢了魂。其实,冤魂恶鬼处处都有,逃得了今夜,也难逃出将来。
村长没事不来井队,村长一来井队,井队就会出事儿。那天下午,村长披件黑呢子子褂褂,踩着清脆的积雪一路甩过来,直甩进井队。晚上,赵四亮就受了顿打。
犟牛。人都吃人哩,鬼不吃人?村长一进井队的四方院,就极恶毒地说。他径直砸开了队部的门。
我说嘛,他说,不死人才怪哩。
你吼个鸟!歪脖有些躁气。
人还吃人哩。村长说。他抓住黑呢褂褂用肩膀往上抖一抖,拉过镀铬椅跳上去,叭嗒叭嗒抽旱烟。
小时候逃荒,我抓我爹大腿上伤口里的蛆都吃哩,村长说,人都吃人哩,鬼不吃人?村长将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头伸进烟袋里搓揉了几下,装了一烟锅烟沫子,用肥大的大拇指将烟末压瓷实,叭嗒叭嗒地冒了几口,屁股一拧跳下椅子,抓住黑褂褂又抖了抖。
我走呀。他说。他用一对血红的眼珠子盯住歪脖的水泡泡眼。
你不跟我聊,我走呀。村长就甩起短腿,径直出了井队的四合院。空气中踩出一片嚓嚓的碎雪声,象剜脑浆的声音。
夜里鸡叫两遍的时候,钻工们睡得正熟,赵四亮钻出被窝子出了门。
鬼村的夜静悄得没有一丝响动。仲天挂着轮明月,清透如水,将满山遍野的积雪折射出一片耀眼的银光。后山里偶尔传过几声零碎的狗叫。赵四亮的身子划船一样轻轻摇晃着向媚娘的新房游过去。他想他正走在冰上。他没想到他会挨打,而这顿打使他刻骨铭心。
媚娘的灯亮着。媚娘不说梦话,没打鼾声,他想,媚娘死了才会是这样的宁静。他今天敲了几次媚娘的门,媚娘都不开,他想媚娘要是一时想不开,弄出个事就麻烦了。他不想惊动四邻,让别人抓他什么把柄然后有滋有味地说他什么。他掌着媚娘门上的钥匙,钥匙就拴在他屁股蛋子上。他把它看准了轻轻地插进锁孔,铁门呻唤了一声,就咧开了个嘴。他想媚娘受不住这呻唤,会惊叫一声,可媚娘没叫。
媚娘床前的灯亮着,媚娘睡了,还有微弱的鼾声。他放心了,就蹑手蹑脚地出来,一出来就挨了一酒瓶,听酒瓶碎成玻璃片从头上落下来,听“抓流氓”的喊声在静夜里跳跃。
过惯了三班倒的钻工们,以极大的胃口和空前的热情,一阵忙乱,扯了衣服披了被子就跑出来。
哥们儿,都看见了,这狗杂种也配跟媚娘睡觉,哈蟆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
人们很快就动起了嘴巴。
真是人心隔肚皮哩。赵四亮会弄这号事。
这小子艳福不浅哩。
妈的,咱钻工的脸这回丢尽了!
赵四亮,味道还不错吧?
他们张大了嘴巴,昂着头颅,发出一阵叫人能起鸡皮疙瘩的哄叫声。
媚娘的一幅花脑袋从门里伸了出来。她见赵四亮柔顺地跪在冰雪上,双膝下化出一片雪泥;脑袋脆生生地垂下来,落在膝盖骨上。哈蟆和几个围棋弟子,拧麻花一样将赵四亮的胳膊拧在后背,两只阔脚正踩在赵四亮的后腰上。
噢!她叫了一声。
嫂子,这杂种占你便宜,被我抓住,你看怎么处置吧。哈蟆说。
媚娘受惊吓似的连忙捂住了粉脸。很快,她便舒展了胳膊,很用功地抡了赵四亮两巴掌,捂起哭腔钻进了新房。
奶奶的,深更半夜地做什么?歪脖豁开人群走过来。他看到了双膝跪地的赵四亮。
他上媚娘的床。哈蟆指着赵四亮对歪脖说。
我不信,歪脖背着手,说话得有真凭实据,得负责任。你们把他放了。
队长!赵四亮突然嚎叫了一声,抱住了歪脖的腿,队长,你得为我做主,我没有啊,我只是对媚娘不放心,进去看看。
你拿钥匙透开了媚娘的门,做贼似地溜了进去。你没有?光看看?哈蟆说。
奶奶的,钥匙是我让四亮掌着的,你们不相信四亮,就是不相信我这个队长,把他放了。歪脖背着手说。
钻工们叭叽叭叽地扇动起两片嘴唇。他们觉着有必要这这么叭叽一回。
队长,你主持个公道吧,我真没有。赵四亮哭了一声。
队长,我哈蟆做事,绝不虚谎不信你问赵四亮,媚娘的门他进没进?
四亮,你别怕。我相信你不是那号人。你说,媚娘的们你进了没有?歪脖说。
门我是进过。我是想……唉!畜生才干那号事哩!
奶奶的,你吃了豹子胆!歪脖吼起来,媚娘是你这狗杂种乱来的吗?
队长,我是想……
李建在九泉之下也饶不了你!哈蟆说。
奶奶的,歪脖向哈蟆吼了一声,说话嘴门也不站个岗!
队长话音刚落,媚娘就象雨水打湿的鸽子,扑腾着两只翅膀,从门里飞出来。她扯住歪脖队长的一只胳膊,李建咋了?求你们告诉我,李建出什么事了?
夜静得发慌。叭叽声在世界以外。
歪脖叹着气,在脑门上砸了两拳就蹲下去,将头埋进裆里。
钻工们围成了层层儿,很有节制地伸长了脖子。
鬼村的狗们协奏出一阵精到的音乐。
这事柳叶儿不知道,知道了会扇赵四亮的肉饼。柳叶儿只要他背了铺盖卷儿回家过年。
柳叶儿为他惹恼了她爹,她爹凶乎乎要砸断她那条健美的大腿,幸好荷荷碰见,提出和她退婚,她爹才傻了眼。荷荷也看上了那条丰满的大腿,不忍心看她爹把它毁了。从那,赵四亮再没进过她爹家的门,他怕她爹再说那么多“得是”。
井队的人们几乎在一夜之间傻了,一下子不认识赵四亮了。诡秘的眼色时时包容着赵四亮,赵四亮欠了他们的精神债务,他们感觉他和媚娘睡觉有些不配。
出了事故,全队的奖金被扣,事故迟迟报不上去,处里在电台上三天两头地催,媚娘瞪着一对红眼珠,在处里与鬼村之间来回地窜。哈蟆和几个围棋弟子,在鬼村“搬砖”嫖女人,被村长领着人打了个半死,送进了石油城职工医院。
已是仲冬季节,全队的年钻井进尺眼看就要完不成任务,队上每天都有人拿着加急电报,死缠硬磨地找歪脖要求回家。三班倒变成了两班倒,人手仍然紧张地拉不开栓。歪脖很急躁。
奶奶的,要死死个干脆,别给我三天两头地尽添麻烦。歪脖满院子乱吼。
哈蟆在鬼村“搬砖”嫖女人,被村长打个半死的事,很快传到了处里,处里派了保卫科两个小干事来处理。他们一来,首先找到了赵四亮。
赵四亮就把哈蟆他们的“事迹”说了一遍。两干事听得入迷,非要刨根问底,赵四亮说,没了。
没几天,哈蟆和几个围棋弟子出了院,还背了处里的处分,在院子里大声嚷嚷,指着歪脖的响鼻,要求歪脖必须查出告状人予以重处,歪脖竟没敢说个不字。
这场面让全井队的人开了次眼界。他们不明白哈蟆为什么能在歪脖面前凶起来。哈蟆跳他头上拉屎拉尿,他却没脾气。
赵四亮成了向处里告状的头号嫌疑对象。歪脖气急败坏地找到赵四亮,说因为赵四亮使他这个队长在处里丢尽了威信,成了没能耐的主儿。
井队象个肌体健壮的汉子,生物钟一下子跌入了低潮处,钻工们散了架似的,全然没有了人样。
大约又过了不到一周,哈蟆停薪留职,进城开了家清汤羊肉店,这件事在井队引起了轰动。一些花了几千元票子搭桥铺路、一心想调出井队的人,忽然间就来了气,他们私下窜通着,组织了一帮人,假称食堂的饭菜有问题,全都吃坏了肚子,懒洋洋躺在床上不再上班,纷纷逃进城里,托亲访友地到职工医院开了病假条,而后当着歪脖的面溜回了家里,等候着春节的降临。
鬼村的冬天,要比别的什么地方难耐得多。未过元旦,一场铺天盖地的寒流从西部边陲席卷而来,使连轴运转在井场上的钻工,多半因感冒而躺倒了。井队让人看不到丁点生气,象个棺材瓤子。歪脖下令,立刻由队上的炊事员、卫生员组成生活服务组,一日五餐,顿顿有肉,打针换药按时按点,日夜轮流监护,让躺倒的职工尽快康复,随即投入年底生产大决战,没他的准许,任何病人不得离队治病。他清楚,井队最需要人的时候到了。他也清楚,完不成年承包任务,他这个做队长的将意味着什么。
在所有病员中,赵四亮是病得最重的一个。他后悔他没早早留下个种。那次回去,柳叶儿就钻他怀里直扑腾。柳叶儿说你让我从早到晚地守空房,象个苦命的小寡妇,整天盼你、盼得眼睛都困了,就是见不着你这个大活人。柳叶儿说咱还是不要那铁饭碗,回家来好好种咱这几亩地,闲下来做点小生意,人家荷荷进城贩烧鸡,一月能赚回个一千两千的,还给她妹买了水萝卜色连衣裙,人家不比你端个铁饭碗差。他说他怕丢了饭碗万一政策要变,鸡飞蛋打了。柳叶儿就说,你白做了男人。熄了灯,他要捏柳叶儿,柳叶儿不让。柳叶儿要他扔了饭碗,买了连衣裙再捏。
刚躺了三天,赵四亮就被歪脖赶上了井场。
歪脖还三天两头地找他,奶奶的,你这次麻烦了,媚娘要到处里去告你哩。说你弄坏了她的名声。
我没有。赵四亮说。
这话我给媚娘也说了。我说你老实厚道。念你年轻,又是初犯,就饶你一码算了,可她死活不肯。她说你把她名声弄大了。奶奶的,你可真有本事。歪脖从牙缝里挤出些笑,我就是要让她媚娘在队上多跑几趟,我就是要看着她的肚子会不会鼓起来。
他家的,歪脖竟说这话。
你说你冤枉了,可哈蟆当场抓住了你,你也当着大伙的面认了帐,错就错在你认了这个帐。我让你夜里多操点心,可你也不能透人家的门去。我看,一口气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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