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到达河口, 已将一月,蒋总司令既已下野,陈军长铭枢亦出洋。时闻福建的 民军头张某,任新编军第某师师长驻于玉山、光山等处,他竟妄 想收编本师,带些款项来与我商收编事宜。

见面时,我问他是否 系奉蒋总司令的命令而来,他支吾含糊,并无总司令与上级一纸 一函,我绝不相信。且他是一位民军师长,我确也看他不上眼, 他不得要领,颓丧回去。

再经半月,前十一军副军长蒋光鼐带有伙食费十万元由沪到来,并代表陈军长慰问我全体官兵。我对蒋 副军长本甚拥戴,即请示他今后应如何行动,他表示服从南京 中央政府。

那时本师实力甚充足,我将人马枪械报后,并建议恢 复十一军,将本师分编,成立廿四师。

以本师特务营、独立营及 各团侦探队编成三营,成为第七十团,委区寿年为团长。

以浙江 警备师约六、七百人,成为第七十一团,委符岸坛为团长。

当时 蒋副军长仍犹豫不决,但我已将各部编配完竣,即请蒋副军长恢 复十一军司令部。

军部成立后,即商量驻地问题。赣东弹丸之地, 大军确难久驻,我建议入闽返粤,蒋副军长甚赞同。

即计划入闽 返粤,将部队编为两纵队,以张世德为第二纵队长,令七十团(区 寿年团)属之,归其指挥,经铅山入闽,向崇安前进;

军部率符 团在中间,我率第一纵队随后跟进。

我军以辎重过多,行了三天 始抵崇安县城。在崇安休息一天,待大行李集中后,再行前进。

时福建土军师长卢兴邦拥兵数千人,盘据闽北,态度不明。为防 备计,即下令战备行军,照原定计划向建瓯前进。抵建瓯,卢军 却偃旗息鼓,并派代表来欢迎,我们即与委蛇周旋。

在建瓯驻宿 一天,复向延平前进。我军将到延平,卢(地方人称他为闽北王) 率其喽罗数千人在二十里地迎接,但其部队皆徒手,我当时甚为突兀。后来闻一商人说,卢恐我军缴械,已早三日将所有械弹搬 往深山藏匿,我始恍然。

我军抵达延平,以军容整齐,纪律严明, 深得民众爱戴。闽北王卢某及地方各界,大犒我军,我全体官兵 领他们的诚情,甚为感谢。

时盘据福州之匪军谭某来电:“延平蔡师长,闻贵军假道回粤,究取何道,请即复,以免误会。"

我接他 挡驾之电后,即与副军长密商,决心到福州,遂复电谭某,声明取道福州,并请闽北王代准备船只输送辎重。我军在延平驻留四 天,适值闽北王做生日,得参与这罕有的盛会,增不少观感。

离他生日早三天,他先将他的师部以王宫式布置,所有闽北各属文武官员均到来朝见,大饮特饮,召集闽江所有“野花”到来贿酒,并雇北京女戏班助兴。

生日那天,闽北王的部下绅商戚友,入门时 由赞礼官导引至后座,卢某则坐在一张高五尺的特制椅上。各人到时,则由赞礼官赞礼行礼,俨然皇帝登极,诚滑天下之大稽。

我军饮完闽北王的生日酒后,即下令各部向福州出发。时闻谭某 拟在水口等处布防,欲阻我军。谭某匪军虽有七、八千人,但均 为无纪律无训练之匪军,怎能挡我北伐百战百胜雄师?

遂令各部 以步行军向福州出发,先抵达水口集中候命。到达水口,谭部已 撤退。据探报,彼在福州城郊严密戒备,惟福州民众各团体已派 代表来水口,欢迎我军往福州,谭某亦派员来接洽。

我想我军入 福州,虽不成问题,但孙子兵法有说“兵不厌诈”,我仍须提防暗 算,所谓“有备无患”。遂密令各部以战备行军,向福州前进,抵 达洪山桥候命,并监视谭部匪军。

我抵达洪山桥时,前卫团团长 沈光汉报告,谓谭部均撤回城内,但营房则戒备甚严。既明了当 时福州情况,即令各部驻城外,官兵在营休息,军部、师部及直 属队即进驻城内。

是日,各界民众数万人沿洪山桥入城马路站立 欢迎,并在西门搭盖欢迎棚。我和蒋副军长乘马到达,民众各代 表即请我们上台演讲。当时各代表将手执之小旗打开,直书“打倒谭某,欢迎十一军武装同志,解除福州人民痛苦”等字样,革命 空气异常浓厚。那时谭某亦在座,确令他难堪。

我则看机应付, 以大义勉各界代表,对谭某则示友好,并善言安慰, 一场风波, 始暂平息。时已黄昏,即散会返部。

翌日,各界代表仍来向我军 请愿。他们说:“谭某收编土匪不下万人,糜烂福建,人民敢怒不 敢言。贵军若不援救福建人民,则福建人民永无生天之日。我们 各界代表因欢迎贵军,恐亦死无葬身之地矣。”

我听各代表说后, 心颇不安,惟对各代表慰解,着其先行回去。我即往军部与副军长密商,密查谭部在福建究如何?

经五日之调查,藉悉谭部自到闽以来,收编土匪,杀人掳掠,无恶不作。遂将调查所得密报副 军长,并商应付,决将谭部匪解决。惟匪军驻地甚阔,恐兵力不 及分配,万一泄漏机密,反为匪军先噬。

我即对副军长说:“军部 职员复杂,如解决匪军之时,不必下命令,恐机密泄露。匪部亦 有七、八千人,若他先下手,更难应付,不如由我自行负责解决。 在未动手以前,对谭某仍虚与委蛇,使他不注意为妙。"

副军长甚 以为然。我即进行调查匪军驻地,召集团长以上秘密会议,申述 须将福州匪军缴械区分责任,并嘱各团长回去召集所属营连长秘密侦察匪军驻地,依我密令所定日期动作。

此计划进行颇为顺利, 不几天实行向匪军围缴动作时,匪军虽略有抵抗,但在严密迅速 动作中,不及一小时,已将匪军全部解决。

时在正午,街上最为 热闹,市民闻此短少的枪声,以为是在放电光炮,并无惊恐扰攘, 就是军部职员也不知情。迨围缴完竣,福建民众始知是我军将匪 军缴械,人心大快。

是役,缴获匪军枪械好劣共计约五千支,机关枪十余挺,弹药辎重亦甚多。

时我军虽增两团,而二十四师则尚未成立,即以所获枪械充实二十四师实力,并商请副军长委本 师副师长黄广胜为二十四师师长。副军长俯允。编配完毕,成立 廿四师之后,我复商请副军长电请陈军长铭枢回闽复职。

时陈军 长在日本,接电即回国。船抵马江,福州各界开盛大之欢迎会欢 迎陈军长,我亦赴马江迎候。陈军长回部复职后,与广东分会李主席济深联络甚密切。

时南京自蒋总司令下野后,政府成立特别 委员会,情形甚为复杂,直如无政府状态。李主席济深电请我军旋师回粤休养。各官兵久别故乡,闻此无不雀跃。

陈军长即召集 我们商议回粤事宜,对于福建之善后,决请省主席杨树庄办理, 并请新编之师长某回闽驻防。我们决定后,即筹备动员旋粤。

正 当此时,忽接第四军军长由粤来电,云彼军已返抵粤休养,情形如此,我军返粤,不免略成问题。我即向陈军长报告,略谓“第四军现已先行返粤,倘双方不谅解,难免又生内争,那时粤局更 不可收拾了。”

陈军长说:“你所说甚有见地,但我向各方运用,或可不至内争,请你放心。”

陈军长既决心如此,我军准备完毕,即 动员南旋。我师奉命先行,由福州出发经蒲田、仙游、泉州、同 安,抵漳州集中候命,军部及二十四师继续跟进。步行八天,始 达漳州城。

惟我军返粤,尚未与各方接洽妥当,时李主席济深与 汪精卫北上仍在途中,而返粤后之第四军已有动作,将粤省府改 组,桂军黄绍竑部后方及李公馆等处均被缴械,情形甚为复杂。

同时第十一师陈济棠部击败叶、贺两部后,屯驻于潮汕,内容究 如何,我尚不大清楚。

那时,粤局已成混乱状态,李主席命我军 速回救粤,我师即继续向粤边推进,令卅团刘团长率部经诏安到 大埔县集中,我则率廿八、廿九两团经南靖、水朝、和汉、适中前 进。抵达适中,休息一天。

时龙岩城之匪军陈某,闻风先逃,我 即派副官长邓志才率兵一营,到县城威力侦察陈某匪部之行动。 翌日,接邓副官长之报告,谓陈某匪部约二千人,闻我军到达适 中,已星夜逃连城。

我即令邓副官长在龙岩向匪军警戒,我即率 队向永定前进。同时,卅团亦已到达大埔。当时我师尚未奉令深 入粤境,军部及二十四师亦未到达,遂在永定城暂驻候命,令各 部整顿队伍。

永定县长乃一土劣,甚贪污,我暂驻永定,地方人 士不少向我告发。惟我军不欲干涉地方行政,且属经过暂驻,虽 欲整理以拯斯民,时间亦来不及,遂置之不理。

我军驻永定一周,复 奉命开松口,时驻防松口之友军为钱大钧部朱师。我师开抵松口, 彼此联络,甚为融洽。

旋接汕头来电,军长已由福州乘船抵汕头, 着本师在松口候命。我奉令后,即令各团切实整理训练,以免士气颓落,军纪废弛。不及十日,广州遭浩劫之消息已传到松口了。

当年第四军内部共产党甚多,尤以教导团官长几全数均为共产党党员。但张军长以为共产党仍可利用一时,对于该军内部共产党员依然容留。

当该军返粤改组粤省府之后,该军正从事驱逐桂军出境,省防空虚,该军教导团即乘机起义,占领省垣各机关。 一时繁华之省会变为战场,枪声四起,时有所闻,市民惶惶,损失甚大。

幸不数日便平复。第四军大受舆论责备,自知在粤不能立足,遂退走北江。

而李主席济深即令十一军及十一 师统帅陈铭枢指挥,由东江旋师返省,经梅县、兴宁、五华前进。

抵达兴宁,闻第四军又改道经东江,拟占潮梅,分两路迎面而来。 我师继续前进,抵达五华,而四军许志锐及黄镇球两师之先头队已抵蓝口,我则仍然率队经企岭向老隆前进。

当时据确报,第四 军由缪培南率领,其主力已抵紫金、华阳附近,许、黄两师则将 到龙川。我师抵达老隆,军部及二十四师尚未到达,遂暂在老隆 休息。

是日正午,接前哨营长报告,谓第四军前头部队已抵龙川、 东山附近。本师避无可避,我即令各部占领前进阵地。不数小时, 前哨已接触,不得已之自相残杀无可避免,我遂展开向东山之敌 攻击前进。

许师来势极猛,由下午三时起,双方肉搏至夜深十二 时,始将许师击溃,俘获人枪千余, 一营向我投诚,许志锐手亦 受伤,向紫金方面退去。

许志锐前乃本师之副师长,在河南回师 武汉,始调接廿六师师长。当彼调升之时,曾调本师干部三十余 前往补充,此次自相残杀,所掳获及阵亡官长多为本师之旧部, 当时见之无不痛心流泪。

扫除战场之后,我师继向河源前进,时 陈军长亦随本师同行。

到达义合,不知何故,钱大钧、陈济棠等又追我师火速回头。当时对方有兵力五师,有作战经验者三师。而我方兵力只有四师,有作战经验者只有一师,有两师完全未打过仗,有一师虽曾经过战役,而师长又是常败将军。在武器方面, 对方比我方犀利,且我师官兵疲劳已极,我甚不愿以疲兵再战, 走回头再来自相残杀。

但总帅陈铭枢不知如何那时竟无战略的坚决,不顾犯了“不知彼不知己”的战略错误,而接纳了他们的要 求,命我师即开回老隆。

我当时极不满意,虽欲建议于上级,但 命令所在,不敢有异议,只有遵守“军人以服从为天职”之义,不 得已,星夜率队赶回老隆。

接前方探报,第四军主力已达五华属淡江墟集中,大有向我攻击之势。我即展开,以十一师在企岭墟占领阵地,钱大钧部则在蓝关,我师则在桑头岭鹤市一带占领阵 地,以兼廿九团团长张世德先展开向敌警戒。

张世德素性鲁莽,部署未定,即向敌人攻击,竟深入敌阵谷口被包围。当时战况激 烈,我不得不使用预备队,即令沈光汉率其廿八团增援。

血战三 昼夜,冲锋肉搏不知几百次,而在企岭蓝关之友军却不战溃退, 又不通报我军,敌方即移其全力向我师攻击,我师伤亡至三千余 人,遂被突破,败退守紫金。

可是背进至蓝口朱仙墟之时,本师 已距敌追击队四十里。我见官兵疲劳已极,只得令各师就地宿营, 严密警戒。但兵败如山倒,指挥已不能如意,敌稍接近放冷枪, 各官兵则惊魂不定,风声鹤唳,心虚乱窜。不得已星夜冒雨行, 秩序大乱,损失甚大。

当时,自知此次作战运动欠善,勉强一试, 便即撞板至于蒙此损失,然也由于此次经验,使我多得一次教训。

主将既犯了如上的战略错误,复有如下失策于战术,作战地形区 分,处处无主力,处处无预备队,更无联系,进退不协调;

高级 指挥官位置不适当,指挥不灵活,既无前方作战情形,复无后方 接援部队,战略战术都犯了不知己、不知彼与被动的极大错误, 哪能不溃败!

假使当时主将取主动的战略,虽人数、武器及作战 经验的对比不如人,若能运用兵贵神速的战术,亦足制胜,即不 胜亦不至溃败如此。

当初抵达企岭、老隆,击溃龙川许部之时, 敌方主力尚未运用得宜,本应以强有力之一部乘胜追击,而主力 则顺流而下,集中河源、紫金之线,如有机可乘,则协同友军向敌主力攻击,万一不得手,敌来反攻,我亦可分兵集结抵御,以劳其师,然后再行反攻,当可操必胜。

而主将却舍此而就彼,使 疲兵回战,弃主动为被动,诚自取溃败。

我军退抵紫金时,所有归陈军长指挥的部队,都不知逃往何处。幸我援军徐景唐、黄绍竑各部与第四军决战于五华附近淡江墟,结果第四军失败。师长许志锐阵亡,殊为可惜。

那时,正在阴历年,四军残部已退入江西境,我师则经忠心坝开赴五华。在五华休息两天,即开往梅县。 后奉命清剿各属散匪,即令各团向安流、紫金各处进剿,约半月, 已将土匪肃清,即经紫金、河源回师惠州。

抵河源,稍为停顿, 整理补充,我则回省城。三十六岁的艰难困苦,才算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