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山下有个张家村,村里住着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叫张厚德。这人五十出头,生得黑瘦矮小,常年劳作让他的背微微佝偻,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媳妇刘金花却是个出了名的泼辣货,生得膀大腰圆,说话像打雷,走起路来地面都跟着颤。

这天清早,张厚德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直到日头偏西才扛着锄头往家走。路过村口时,正巧碰见卖豆腐的老王头。

"老张啊,这么晚才收工?"老王头掀开盖着豆腐的白布,露出半板雪白的豆腐,"要不要带块豆腐回去?今儿个新做的,嫩着呢。"

张厚德摸了摸腰间干瘪的钱袋,讪讪地笑了笑:"改日吧,今儿个身上没带钱。"

老王头叹了口气,切了巴掌大一块豆腐用荷叶包了塞给他:"拿着吧,不值几个钱。你家那口子...唉,你也别太委屈自己。"

张厚德连连摆手不肯要,老王头却执意塞进他怀里。他知道老王头这是可怜他——全村人都知道他那个媳妇刘金花有多刻薄。十年前娶她过门时还是个水灵姑娘,谁曾想越活越泼辣,如今成了村里有名的母老虎。

走到家门口,张厚德拍了拍身上的土,刚要推门,就听见院里传来一阵说笑声。那笑声他熟悉得很,是镇上杂货铺的钱掌柜。这人四十来岁,生得油头粉面,专爱往女人堆里钻。张厚德心里"咯噔"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了停。

"...你这死鬼,轻点!让人听见了可怎么好?"刘金花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媚劲儿。

"怕什么,你那老不死的相公这会儿还在地里刨食呢!"钱掌柜的声音里带着得意,"再说了,这穷乡僻壤的,谁管得着咱们?"

张厚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正要踹门进去,忽然想起去年村东头李老汉捉奸在床,反被那奸夫打得卧床半月的事。他这身板,哪里是钱掌柜的对手?

正犹豫间,院里又传来对话声。

"说正经的,你什么时候跟那老东西摊牌?"钱掌柜问道,"我可等不及要带你远走高飞了。"

"急什么?"刘金花哼了一声,"他那块祖传的玉佩还没到手呢。我试探过几次,那老东西死活不肯说藏在哪儿。"

张厚德心头一震。那块玉佩是张家祖传的宝贝,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他爹临死前千叮咛万嘱咐,就是饿死也不能卖。这些年再难,他都没动过这念头。

"要我说,直接灌醉了搜他身..."钱掌柜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张厚德再也听不下去,轻手轻脚退到路边,故意重重咳嗽了两声,这才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院里顿时鸦雀无声,只见刘金花慌慌张张从堂屋出来,脸上还带着不自然的红晕。

"死鬼,怎么回来也不吱一声?"刘金花叉着腰,眼睛却不敢看他,"钱掌柜来收账,等了你半天了。"

张厚德低着头往屋里走,看见钱掌柜正坐在桌边喝茶,衣领还有些凌乱。钱掌柜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老张啊,上个月赊的盐钱该结了吧?"

"钱掌柜放心,明日我就去镇上把粮食卖了还账。"张厚德闷声答道,眼睛盯着地面。

钱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金花一眼,拍拍张厚德的肩:"不急不急,咱们谁跟谁啊!"说完,哼着小曲儿走了。

那晚,刘金花出奇地没骂人,还给张厚德倒了杯热茶。张厚德盯着茶杯里打着旋儿的茶叶,想起白天听到的话,心里直打鼓。

"喝呀,愣着干啥?"刘金花催促道,"特意给你泡的,放了冰糖呢。"

张厚德端起茶杯,忽然瞥见刘金花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他假装喝了一口,趁她不注意,把茶泼在了袖子里。

半夜里,张厚德假装熟睡,听见刘金花轻手轻脚爬起来,在他身上摸索。他强忍着不动,直到刘金花骂骂咧咧地回到自己那边。第二天一早,他借口去地里,实则绕到屋后,把昨晚藏在墙缝里的玉佩取出来贴身藏着。

如此过了三五日,刘金花越发急躁,对张厚德非打即骂。这天傍晚,张厚德收工回来,发现家里来了个生面孔的货郎,正在院子里跟刘金花说话。见他进来,那货郎匆匆告辞。

"这是谁啊?"张厚德问道。

"路过卖针线的。"刘金花不耐烦地说,"赶紧洗手吃饭,今儿个炖了肉。"

饭桌上果然有一碗红烧肉,这在平常可是过年才有的菜。张厚德心里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显,夹了块肉慢慢嚼着。刘金花殷勤地给他添饭倒酒,眼睛却总往他腰间瞟。

吃到一半,张厚德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的刘金花变成了重影。他心知不妙,挣扎着要站起来,却一头栽倒在地。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刘金花尖声叫道:"快来人啊,我家老头子晕倒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厚德隐约听见有人说话。

"...真死了?"是钱掌柜的声音。

"那还有假?我按你说的,下了双倍的药。"刘金花的声音里透着得意,"快找找玉佩在不在他身上。"

一阵翻动声后,钱掌柜恼火地说:"没有!这老东西藏哪儿了?"

"管他呢,反正人都死了,慢慢找。"刘金花满不在乎,"赶紧埋了是正经,免得夜长梦多。"

张厚德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感觉自己被抬起来,放进了一个狭小的空间,接着是"咚咚"的钉棺材声。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难道真要活生生被埋进土里?

棺材被抬着走了好一阵,终于停下。透过棺材板的缝隙,张厚德听见钱掌柜在指挥人挖坑。忽然,远处传来雷声,接着是豆大的雨点砸在棺材板上的声音。

"要下大雨了,快点埋!"钱掌柜喊道。

就在棺材即将入土时,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震耳欲聋的雷声吓得众人四散奔逃。暴雨倾盆而下,很快冲垮了刚挖好的坟坑。棺材被雨水冲得歪斜,盖子松动了几分。

张厚德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顶开了棺材盖。他挣扎着爬出来,在暴雨中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走。没走多远,就体力不支倒在了路边。

再次醒来时,张厚德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给他把脉。

"醒了?"老者笑道,"老朽姓陈,是个走方郎中。昨夜暴雨,见你倒在路边,就把你带回来了。"

张厚德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陈郎中递给他一碗药:"你中了剧毒,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别急着说话,养几天再说。"

在陈郎中精心调理下,张厚德渐渐恢复了体力。他把事情原委告诉了陈郎中,老人听罢,气得胡子直抖:"世间竟有如此恶毒妇人!"

"陈大夫,我想请您帮个忙。"张厚德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我想知道这玉佩究竟值多少钱。"

陈郎中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后惊讶道:"这可是上好的和田玉,雕工也是前朝宫廷的样式,少说值二百两银子!"

张厚德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想请您去张家村打听打听,看那对狗男女现在如何了。"

三日后,陈郎中带回消息:刘金花对外宣称张厚德暴病身亡,已经办完了丧事。更令人震惊的是,她变卖了所有家产,说要跟钱掌柜去省城做生意。

"村里人都觉得蹊跷,但没人敢说什么。"陈郎中摇头道,"那钱掌柜在镇上放出风声,说要高价收购古玉,我看他是贼心不死啊。"

张厚德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第二天,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出现在镇上,逢人就问钱掌柜的杂货铺在哪儿。这乞丐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改扮的张厚德。他故意在钱掌柜铺子前晃悠,果然被眼尖的钱掌柜叫住。

"老丈,你这玉佩卖不卖?"钱掌柜盯着张厚德故意露在外面的玉佩,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张厚德压低声音:"掌柜的好眼力。这是我家祖传的宝贝,要不是儿子病重急需用钱..."

钱掌柜连忙把他拉进店里,关上门窗:"要多少钱?"

张厚德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

钱掌柜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丈,这玉成色一般,最多三十两。"

两人讨价还价一番,最终定在四十两。钱掌柜让张厚德等着,自己去里屋取钱。张厚德听见里面传来刘金花的声音:"死鬼,又乱花钱买什么破烂?"

"你懂什么!这可是..."钱掌柜的声音低下去。

不一会儿,钱掌柜拿着钱袋出来,张厚德却突然变了脸色:"我想起来了,这玉是我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不能卖!"说完就要走。

钱掌柜哪肯放过,一把拉住他:"老丈,价钱好商量!"

拉扯间,张厚德故意让玉佩掉在地上,"啪"地一声摔成两半。钱掌柜心疼得直跺脚,张厚德却趁机挣脱,一溜烟跑了。

当天夜里,钱掌柜的杂货铺突然起火。等街坊们把火扑灭,发现钱掌柜和刘金花灰头土脸地站在街上,身边堆着几个大包袱。更让人惊讶的是,包袱里全是钱掌柜这些年坑蒙拐骗得来的赃物。

"好啊,原来我家的银镯子是你偷的!"卖猪肉的赵大婶一把揪住钱掌柜。

"还有我娘的金耳环!"铁匠的儿子也认出了自家丢失的东西。

众人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把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钱掌柜见势不妙,想溜之大吉,却被愤怒的乡亲们团团围住。

这时,张厚德从人群中走出来,揭下伪装用的假胡须。刘金花见鬼似的尖叫一声,瘫坐在地上。

"诸位乡亲,"张厚德高声道,"这对狗男女为了谋财,不惜下毒害我。天可怜见,让我逃过一劫。今日请大家做个见证,我要讨回这个公道!"

在众人见证下,钱掌柜和刘金花被扭送官府。经查,钱掌柜早有家室,在邻县还有两个相好,专靠坑骗妇女钱财为生。刘金花得知真相,当场昏厥。

案子了结后,张厚德变卖了那块玉佩,用这笔钱重建了被烧毁的房子,还分出一部分接济村里的孤寡老人。老王头打趣道:"老张啊,这下可以找个贤惠媳妇了。"

张厚德笑着摇头:"一个人过挺好,清静。"说着,拿起锄头往地里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至于钱掌柜和刘金花,一个被判流放边疆,一个沦为乞丐,最后被人发现在破庙里冻饿而死。村里人说,这是老天爷开眼,恶有恶报。

每当夜深人静,张厚德就会坐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发呆。他想,人生在世,但求问心无愧。那些机关算尽的人,终究逃不过一个"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