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 二八”率部抗日
民二十一年
元旦日,军政界照例放假,我食早饭后往宋部长及陈部长处 庆贺新年,并到邓公馆食午饭。是日午后气候转冷,寒风微雨, 无处可游,胡乱消磨了半天的时光,即返本寓。
二日晨,天气严寒,吾妻说在此不惯,拟返粤,我亦无词。正 午天气转晴,较昨日为暖,偕内子出街购皮衣一件及零星物件归 来,适黄琪翔君来访。彼此隔别多年,谈笑甚欢。我问他革命行 动委员会仍有进行否?他亦开诚答说继续进行。约谈一点钟,黄 君辞去,我食饭后即出外游玩。
三日晨阅报,知汪精卫已入京,大批改组派人马皆弹冠相庆, 准备袍笏登场。但我忙于筹备北上抗日,对此政治上不感兴趣。 午后,往蒋总指挥光鼐公馆闲谈。
四日上午,吾妻撿拾行李,准备下午搭皇后船南下。所有亲 友家眷都来送行,又经一番闹热, 一番麻烦, 一番惜别。
五日,起床即看报,除看日内瓦开会情形外,余无重要新闻。 我早知弱国无外交,任你奔走呼号,也不能引起国际同情。那时 英法正在袒日,尤以法国最可恶。中日问题欲以外交方式解决, 已无望了,惟有希望新人物上场,组织新政府(汪派)能有新办 法。但这不过是一种希望而已。午后,照例往南京路。
六日天色晴和,起床后往龙华检阅七十八师锺绵瑞团。十时 回来,区师长早到听候,即留他午餐,同往拜会上海商界矩子及 地方领袖,以联络感情。
七日气候寒冷,上午不出门,无事可办,只有看书,阅报。 午后赴淞沪警备司令部会戴司令,与戴略谈时事。
八日天晴,早八时,张炎、翁照垣两人到来报告北上部队人 员各级已分配妥当,并呈各文件请我批准,遂逐件审察,批准照 办。下午,同往大场、浏河、嘉定等处巡视防务,是晚在嘉定住 宿。
九日天气甚佳,张、翁各已返防,我即返沪。本军军需处长来报告军需署仍未发给伙食,各部公积金最多维持至本月底,不 知将来又如何打算等语。情形如此,倘本月底政府当局仍无办法, 惟有请求解散,遣归田里,免我久共患难的官兵流落他乡。下午 三时往谒宋部长。
十日天色晴朗,七时起床,照常看报,在苦闷抑郁的时俟,长此困居堕落之地,亦非善策,决定由本日午后起,往京沪沿途 巡视驻军。查得各部尚守纪律,颇堪告慰。
至十三日午始抵京, 即往交通部官舍访陈部长真如,将检阅部队经过及本军伙食无着 情形向其报告,并请其代为设法。
他说:“现在政府正在改组,新 上台人物尚未到齐,凡事均无头绪,你最好向何部长敬之暂想办 法。”
但军政部的军需在一月前已宣告破产,就是中央直属部队, 亦对我们说一样的困难,何能维持我军?我想陈部长亦是对我敷 衍了事,未必会能替我们想办法了。正在谈到最紧要关头,忽有 某部次长来会陈部长,我遂不得要领而回。
十五日,天气寒冷,九时往谒何部长,并将本军驻地及训练 情形向他报告。他态度闲逸,很自然地对我表示关于本军伙食问 题尚无确实办法,但又以轻松的语调嘱我放心:“军需稍有着落, 即先给你部云云。”我见他如此说,虽一时未有办法,心亦稍慰。 午后,往紫金山陵园等处闲游,黄昏始返。
十六早,气候如前,接龙华来电,谓警备司令部据探报,日寇有扰沪企图,寇陆战队不时向我武装警察挑衅等语。得此消息, 即往卫戍司令长官部向邓参谋长益能询问,他同时亦接此电报。
因此,午后即搭车返沪,到戴司令公馆,与戴面谈。他说:“时局 较前稍为严重,因他(日方)派其所谓和尚与我三友实业社工友打 架,故意闯祸而藉词挑衅也未可料,但我军亦须时常注意。”
十七日天气晴,但因雪融,冻得更厉害。九时,往邓瑞人兄 处围炉取暖,林梓浩等亦在座。闻我就将北上,竟以佳肴款待, 开怀痛饮。林君言语极诙谐,时谈风水命运,津津有味,有时趣 话甚多,我只有捧腹大笑。
午后四时同往饮茶,瑞人君等则与交 际大家某女士大跳其舞。我是门外汉,且对此揽腰狐步素无习惯, 约坐一小时,不胜其烦,拟离开此处。他们兴致正浓, 一味推延, 直待外边电火四射,始停止活动,又往某菜馆食晚饭。某女士亦 同席,她有无限风骚,春意撩人,我守身如玉,不涉遐想。到十 时左右,各男女朋友分道散去,我则返金菊村公馆。
十八日天晴,寒冷如昨,据龙华司令部张参谋长仲昌来电话, 谓日寇放出种种空气,且要求条件甚苛,恐有藉此骚扰淞沪之 势,戴司令意拟明日请军长(指我)召集上海驻军官长举行座谈, 以便应付事变。我当时应允,并往蒋总指挥光鼐处坐,并请蒋总 指挥出席明日之会议。
十九日天气阴晴,看完报纸,依期往龙华司令部,由蒋总指 挥主席开会。
结果:(一)最近敌人或有骚扰,我军须无形的戒 备。
(二)万一有事发生,第一线兵力之配备若干,区寿年师最低 限度死守五天。
(三)各防区赶紧构筑工事,后方各驻地亦须预选 抵抗线。
(四)六十、六十一两师增援时,须于战斗开始后五日内 到达上海附近。
(五)对上海租界决定态度。
(六)由明(廿)日起, 各部官兵除因公外, 一律不准在租界往宿。
以上各条务须严守秘 密,并决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之本旨,对于敌国人民亦不可损害分毫。会议完毕,戴司令请食晚饭,至九时大醉而散。
二十日晨往吴淞侦察防线,观各要点工事仍属简单,屡向当局请领各种材料又甚艰难,因此,我嘱区师长先购各种器材,但以四万元为限。
午后往谒宋部长,他对我说:“敌寇领事因三友实 业社事,有向当局严重抗议说,大约三两天总可明白。”
现上海谣 言四起,较往日更为严重,北上之事我虽有决心,恐会因此而不 能成为事实。但仍积极准备,倘十天内上海无特别事故发生,准 于二月一日乘津浦车北上。
午后往孙希文先生处,请其代拟自动 解除军职通电。孙君甚喜,谓一天可拟妥。是晚,在陆文澜处谈天,深夜始回。
廿一日天微雨,晨早接陈部长真如电话,着往他公馆。我八 时前往,他说:“两日来所得外国人传出消息,日寇有向我上海骚 扰企图,三友实业社事,他向市政府严重抗议。但京中尚未具体 向其答复,约二、三日内答复书可发出。”
我问他:“万一敌人向我侵犯,我军取如何动作?”
他答:“当然不客气,武力抵抗!”
我又 问:“政府有无抵抗决心,你是中央一大员,亦会知道一二?”
他 答:“看那时国际环境如何始敢断定。”
上述情形较前更为紧张, 吾身为军人,负保国卫民之责,断不肯屈辱。午后参观龙华兵工 厂,该厂机器均是旧式,所制兵器如沪造七生半的山炮,发射多不 准确,且厂内规模甚小,日出兵器不多,与沈阳厂相较,确有天 渊之别。看完即回,与谭启秀同往七十八师司令部食晚饭,再回 公馆,已高朋满座了。
廿二日晨看报,敌领事向市府提出无理要求,条件甚苛,最 难堪的,就是要本军撤退三十公里。我见报章如此披露,即以电 话询问上海市政府吴市长铁城。
他答:“敌的无理要求,已报告南 京,必不会承认,请放心。”
同时又接警备司令部张参谋长电话 通知,昨晚发生一件意外事,因区师在某处之警戒线,于昨晚十一时有一奥国商人与一姘妇乘汽车经过步哨线,不肯停止检查, 被哨兵击毙,诚恐惹起外交问题。幸该奥国人与外国妇女系诱奸 事,正在被人告发,无人理会他,我军道歉了事。
午后,往真如看区师实弹射击,黄昏始回到陆文澜处,探日方消息。
廿三日天色晴朗,我北上在即,沈师长光汉偕刘旅长占雄到来面谈,问我何日启程,并以该师全体名义赠我北上纪念金牌一个。我以首途日期未定,上海又在严重时期,拟不收受,沈、刘 恳切强请接纳,故受之。留他们午饭后,带他们往龙华司令部谒 戴司令。沈、刘临行时,嘱其对全部将士格外留意,他们已返苏 州,我返公馆。
叶少泉处长来谈,北上官兵皮衣约一星期可办完, 义勇军旗帜等亦秘密造好,我军伙食本月份仅领得十万等语。是 日午后,因伤风不出门。
廿四日早,接南京长途电话,谓今午何部长敬之到,着我在 家守候。午后一时,接何部长电话,请我到张静江先生公馆谈话。 我遵命即往,见何部长与张先生正在厅中谈笑,何旋介绍我与张 握手,即开始谈话。
何部长愈谈愈近上海纠纷问题,继而直说:“现在国力未充,百般均无准备,日敌虽有压迫,政府均拟以外交途径解决。上海敌方无理要求,要十九军撤退三十公里,政府本应拒 绝,但为保存国力起见,不得已忍辱负重,拟令本军于最短期间 撤防南翔以西地区,重新布防。望兄遵照中央意旨,想兄也同意。”
我听了何部长的训示,拟即拒绝,但违抗上级命令,亦非所愿。
乃对何部长说:“本军自到沪驻防以来,军风纪尚佳。对于国际租 界人士均守文明,在沪中外人士尚无不满意之表示,且驻地均是 我国领土,也不接近日冠地区,要撤退,殊无理由。倘政府要撤, 请不可限于敌方之要求,最好调我全军离开京沪路,我当绝对服 从。”
他见我如此态度,向我极力慰勉,约谈一小时,辞回公馆。
廿五日,天气甚佳,因昨日与何部长谈话受了无限刺激,昨晚失眠,故九时始起床。请区师长到来面商撤退事宜,但尚未接 获上级命令,不过一种准备。
区师长听了我言,皱眉苦脸地说, 不作军人了,回去作农夫,免至受辱。
我安慰他,小不忍则乱大 谋,能屈能伸方是大丈夫。食完午饭,偕他同往蒋公馆,谒见蒋总 指挥,并将昨日何部长所示撤退问题向他报告。
蒋公听了,亦是 叹息无语,最后则说一句:“遵照政府命令就是。”
我决心北上,亦 无其他可想,只候政府命令撤兵。午后,即请三五友好到某处消 遣,以散心闷。
廿六日,天气阴晴,寒冻异常,阅报载日寇要求的条件大略 如下:
(一)驻上海之十九路军应遵某日通牒,限于本月廿七日以 前撤退三十公里,并不得有敌对行为;
(二)查封上海《民国日报》, 并取缔抗日分子;
(三)日方被三友实业社工友打伤人员要赔偿抚恤 金;
(四)上海市政府须向日方道歉;
(五)此后不得再有类似事件 发生。
看报未完,政府的撤兵命令已到了,即转令七十八师区师 长准于本月廿七日撤退完毕,但宪兵未到接防以前,须留小部仍 在原阵地警戒。
命令转下后,相信上海局势会由此紧张而和缓了。 国家屈辱如此,我为军人,殊觉无味。阴历年关在即,北上之军 尚须时日始可开拔,乃乘暇与我最好的朋友邓瑞人等玩玩笑笑, 以求愉快身心。
廿七日,天气如昨,上午九时,市商会主席王晓籁及杜月笙、 杨某等来慰问,当时我亦不知其来意。王、杜两君说:“贵军长体 念政府的苦心,遵命撤退上海驻军,以求息事宁人,保存上海数 百万人生命财产,同人等无任钦佩。除代表上海民众慰谢外,并 预祝军长北上杀敌成功。”
王、杜之意我已明白,乃谢谢他的好意, 谈约一小时,王、杜辞出。我午饭后出街访友,闻当局已答应敌方要求,所有苛刻条件均经签字接受,敌领事亦复牒表示满意云。 各友互谈,以为一场风云可以消散。
正谈笑间,忽有王志远君来说,英美法驻军纷纷以铁丝网在各街口要点布防,闻说日寇陆战 队及在乡军人陆续集合,有向我闸北进攻之说云。
当时在座诸友均以为他说谎,明明今日上午已签约接受苛刻条件,岂有再动干戈之理。不久回静安寺路十九号晚饭。
入夜九时,近虹口花园各 商店、居民纷纷搬行李逃避,闻敌方已吹号集合,我们仍属半信 半疑,即派人坐车到虹口等处侦察,回报与上述情形相符。
但我 闸北驻军正在撤防,宪兵又未知到来接防否。即以电话询闸北驻军 团长张君嵩,他说:“现在虹口等处商民惊恐异常,宪兵尚未接防。 据报敌寇今晚向我防区进攻,请示如何处置。”
我示意他,倘宪兵 未接防,仍须固守原来防线,如日寇无故向我挑衅,我军为自卫 计,应迎头痛击。张团长表示遵命。
再过一时,淞沪之难已到, 国耻又多一纪念日了。
十一时十分,接张启荣电话说:“日军向我 闸北进攻,现在枪炮声甚密。”
我接此消息后,即向张团长说,如 来进攻即加抵抗。即上三楼了望,闻枪声甚密,敌寇来犯已属千 真万确。瞬间,蒋总指挥光鼐到来,稍谈,即同往龙华司令部与 戴司令面商抗敌大计。
到部时,戴君已在该处守候,即会谈,结 果一面报告上峰,并令我军全部限三日集中上海附近, 一面通电 国内外同胞,并拟乘汽车往闸北巡视。
据张团长云:通闸北公路 情况未明,乃与蒋、戴步行,由北山泾往真茹车站。当时在冰天 雪地之中,小路泥泞,滑而难行,至天将拂晓始抵目的地。
“一 ·二八”那时,总部设在南京,参副人员均不在此。即令 七十八师区寿年部全部展开应战,我军部则设于真茹车站附近范 庄。
区师长接令之后,已陆续进入阵地。上午八时,闸北方面战 况甚为激烈。据张君嵩报告,该团昨晚开始战斗,至今晨伤亡达 六百余人,拟向我请增兵。
当时我问他团全团官兵若干人数,他 答有一千七百余人,现伤亡三份一。我说,你团尚有千人,最低 限度亦守三天后始可换防。他亦不敢再说。
八时三十分,疯狂的寇机向我闸北、真茹等处无目标地狂炸, 平民牺牲甚大,敌军乘势向我各防线猛烈进击,幸我军沉着应战, 敌屡犯均被击溃。正午,我即往闸北等处巡视,并向官兵训话, 入晚始回部。是晚敌情无变化、区师各团均已集中完毕。
廿九日:天气寒冷,雨雪纷飞,昨晚只在炭炉附近烘火,接 听各方报告,终夜均无合眼。早七时,敌机又来光顾,因天有雾,竟敢在一千公尺低空飞行。我方无制空权,又无高射炮及高射机 关枪,任由敌机肆虐,见其太可恶,即令卫兵连以步枪排分若干 组,在有效范围内向敌机射击。出我意料之外,竟被我步枪击落 敌机一架,当时兵民鼓掌如雷,军心更为大振。
十二时,军部赵 参谋处长带同一部人员已到,即令其重新部署。下午敌情无变化, 我军已攻至虹口花园附近。入黑,前方战况又转剧烈,至深夜十 二时,枪声稍稀。接区师长来电话,敌黄昏后向我闸北冲锋数次, 敌战车、坦克车被我手榴弹炸毁三辆,已被俘获。
三十日,天气如昨。在拂晓时,敌又向我攻犯,八时后枪声 渐疏。我六十师沈光汉全部已达江桥真茹附近停止候命。
同时接 上海市长吴铁城通告,各国领事团体要求双方停战数小时,保护 闸北虹口一带难民出境。内有云敌酋野村已允许,我亦即答应。 拟定双方前线以万国红十字会人员阻止及监视哨兵。
是日正午, 停战三小时,难民退出,双方又继续战斗。午后战况甚激烈,战 至深夜,来犯闸北之敌,均被我守兵击溃。
据报,敌方又增兵千 余人,战舰约三十余艘,均泊吴淞口外,明晨有攻吴淞炮台之企 图。我吴淞等处陆军仅一团,兵力甚形薄弱,即令区师翁旅长率 兵一团夜行,限拂晓抵达吴淞。
即着翁旅长来部面授机宜,翁认为时间已八时,由闸北至吴淞且要经大场湾路约九十里,诸多推 诿,即令其遵照拂晓前抵达,否则以军法从事。
翁听我面示如此, 即匆匆而去,率队前往,所有吴淞陆军归其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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