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结不幸的婚姻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曾经美好的誓言,如今想来不过是痴人说梦,一个可笑的幻想罢了。君若不是我良人,我定当转身不回首!董竹君的这段婚姻,注定以悲剧收场。

1929年,董竹君带着家人抵达上海,在信件中知道夏之时住在法租界西门路,于是先赶到丈夫住所与他会合。见面时,两人并不愉快。夏之时一回家就给她摆脸色,董竹君问他怎么回事,他反过来问董竹君怎么回事,意思是她带着一大帮人到上海做什么?董竹君知道夏之时觉得这会成为他的累赘,她想同他解释,没想到夏之时非但不听,还一直发脾气不理她。

董竹君注意到,丈夫不和她说话,但是和大侄女倒是无话不谈。大侄女也是个狠角色,挑拨离间的本事简直比拿筷子还熟练。从旁人口中董竹君知道她没少遭到这侄女的口舌。夏之时本就不满董竹君不经他同意便到上海,如今听大侄女随便唠叨两句,不管是非,全部听了进去。

有夏之时这个二叔撑腰,小姑娘越发厉害了,有一天从房间里拿出30元站在董竹君面前丢在桌子上说:她和二伯要去杭州办事,这30元就是一家人的伙食!那样子,仿佛给路边的乞丐施舍铜钱一般。董竹君惊讶极了,不知道这侄女与长辈说话竟这般口气。

夏之时与大侄女离开的这几天日子是最太平的了,回来后他们便开始因为各种事情争执。先是四川的黄包车公司、丝袜厂,便让夏之时无尽地数落。夏之时认定这两个都是可以赚钱的,如今董竹君把它们都关了简直愚蠢至极,更不应该把钱送给老六夏有文,他们已经分家,没有必要用他的钱假慈悲。

董竹君着实不服气,这两个公司虽然是用他的钱置办起来的,但后期的管理、经营都是她全权负责,夏之时只管忙着抽大烟、打雀牌,哪里管过事业?就算是还他借的钱也早早就还完了!

后因为被袁世凯害死的重庆都督张培爵的子女问题夏之时也与她争吵。张培爵死前将子女托付给夏之时照顾,后来他的三女儿张映书与夏之时的长子夏述禹订了婚,二女儿张钟惠与刘光美结识,刘光美要求张钟惠去上海念书才答应订婚。

可是张钟惠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才有300元,不能满足男方的要求,又是真心想和刘光美好。向董竹君求助,董竹君因为要离开四川,没有那么多现金,于是便找夏述禹未婚妻商量先把嫁妆费1000元借给她,日后偿还。夏之时知道后骂她多管闲事,胡乱花钱。而董竹君认为,张培爵既然把子女托付他们照顾,那么他们就应该尽到责任,而不是空口答应。再说,夏家也不是缺钱,能帮自然就帮了。

帮助文兴哲上学的事情他也反对,认为文兴哲与他们无缘无故,为什么花金钱帮他?还指责她一开始就不该救他,还让国琼与他结婚,他坚决不同意!董竹君向他解释订婚这事纯粹是玩笑,他仍大怒,原因是与文兴哲有瓜葛的是共产党,又没有钱。大女儿国琼、侄子、大媳妇要读大学,他统统不同意,还自大地同董竹君说,读这么多书都是浪费钱,本领只要跟着他就能学到。董竹君耐心地向他解释,他摆摆手,称心意已决。

董竹君知道,夏之时根本只是心疼钱,这次交谈透露出他故步自封的本质。董竹君带着满满的失望暂且离开,可还是没有放弃。第二天,董竹君向他妥协,其他人她可以暂时不理,但女儿们都必须上学,而且要上到大学毕业,这是她最大的让步!

夏之时没有理睬董竹君,只是独自思考他的“革命事业”。董竹君知道,即使夏之时今日同意了,日后也会有变数,所有问题的源头无疑就是他的思想问题,这个才是根本。

董竹君又对他进行劝告,劝他找回初衷,不要总想着争权夺利,若实在不行,就放弃政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社会人士,如今家里条件也还富裕,他们不必为了生活奔波,已经比许多人幸福多了。夏之时不听,还疑心董竹君在管理家务和公司时偷藏了私房钱,董竹君一再忍耐,还让夏有文写了证明信。

夏之时在这件事情上可以说是冥顽不灵,他听不进任何劝告,还找了无数理由来反驳董竹君,其中又说董竹君受了新思想的诱骗。说女子读书无益,早些嫁人算了,迟早都是别人的媳妇,这里还指着董竹君的鼻子说她不就是这样的吗。还说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这样做非但没帮上忙,还可能害死她们。

从这件事情,董竹君开始萌生出和夏之时分开的念头。以前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可以忍气吞声,但只要关乎子女的未来,她决不肯让步。

此后,他们以争吵度日,当时很多朋友都帮忙调解,劝道:“看在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上就暂时委屈委屈,把孩子带回四川,等日后夏之时气消了我们再劝劝他”。

董竹君并不是蛮不讲理的人,想到在四川的儿子心中十分不安,于是便答应夏之时带小的孩子回四川,大的留在上海。夏之时也答应了。

若事情照着这样的轨迹发展,董竹君也许永远不会和夏之时离婚,可离开上海的当天早上,夏之时的行为让董竹君忍无可忍!

孩子们起床后都非常积极地挤在洗手间梳洗,当时国琼和文兴哲都在里面洗漱。夏之时误认为文兴哲和国琼已经有了男女之间的情愫,便冲到女儿面前,扯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卧室拉。歇斯底里地指着女儿大骂:男女授受不亲,在那里挤来挤去的像什么样子!小小年纪听母亲投考什么音乐学校!禁止和文兴哲的一切接触,谈话、玩耍,统统不许!

14岁的国琼被父亲的样子吓得一直哭,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夏之时找出一根绳子和一把剪刀丢在她面前,让她选一样用来自杀。董竹君闻声赶来,万万没想到夏之时把卧室门锁上了。她用手拍打着,嘴里大声叫着喊夏之时的名字,让他开门。董竹君可以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声音,她真害怕丧心病狂的夏之时会对自己才14岁的女儿做出什么事来。她发誓,若女儿有任何闪失,她董竹君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夏之时这个混账!

夏之时骂完了,坐在椅子上看戏般看着跪在地上哭泣的女儿。大侄女夏国君也在里面,她站在夏之时身边替二叔扇扇子,不忘腾出一只手来对国琼指指点点,装出一副为国琼好的样子说:“三妹,你就认错吧。”

听到这里,董竹君再也忍不住用斧头劈开门冲进去把女儿拉起来,斧头重重地丢到夏之时脚边,再差20厘米就要砸到夏之时的脚。这是夏之时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董竹君,不仅如此,众人也是。但众人更多的是敬佩董竹君保护女儿那不顾一切的勇气。大女儿国琼的事情在这里才告一段落,真正让董竹君发誓再不回头的是书信事件。

国琼的钢琴教师张景卿去法国留学,经过香港时给董竹君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先是经过夏之时之手,夏之时不经董竹君同意便拆开信件。信中并无异常,只说了张景卿在途中的事情。夏之时无中生有,非说姓张的话里有话,在挑拨他们夫妻的情感。

董竹君听完只觉得可笑,分明是自己心虚还责怪别人话里有话!董竹君听得烦了,便趁他不在进了书房将信撕毁。夏之时回家后大怒,质问国琇、国瑛是谁拿了他的信。在三楼的董竹君本在整理衣服,害怕女儿们挨打于是出来承认是她拿的。夏之时听后跑着上了三楼,边跑边叫骂董竹君胆子好大,敢偷他的信!

董竹君毫不示弱,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该看清楚信上写的是谁的名字,就明白何为贼喊捉贼。”夏之时气昏了头,抬脚便把董竹君踢倒在地。

男人的力气一向很大,这一脚下来,董竹君伤得不轻,这一刻若是问董竹君女子哪里不如男,董竹君一定毫不犹豫地回答:蛮力!她自知打不过夏之时,忍着痛爬起来便往楼下跑。

夏之时拿起行李箱对着楼下董竹君头部砸下去,见砸不中,又冲到厨房拿了菜刀追上去。董竹君能感觉到,夏之时是真的想让她死,而她也对夏之时彻底死了心!后来是两个大侄儿回来拦住了夏之时,董竹君才得以逃亡,她不敢想象,如果没人拦着他,董竹君真的会死在那里。

董竹君暂时在张家表兄那里落脚,那段时间她思考得很清楚。这些年来,她担心夏之时在革命事业上走错路,一再耐心劝导,对他的脾气也是一忍再忍,尽量做个贤妻良母,做个能帮他排忧解难的妻子,可夏之时竟认为她软弱可欺,如今实在是忍无可忍!董竹君正式提出了离婚,只坚持把4个女儿都带走,钱财分文不要!

彼此都冷静了一段时间后,夏之时也许是想开了,便又找了中间人劝说董竹君,邀请她次日到法国公园,即现在的复兴公园。另一边,董竹君其实有些动摇了,她害怕自己只是一时冲动才提出离婚,毕竟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她怎么可能说割舍就割舍呢。

次日,她带着国琇、国瑛两个孩子赴约了。见了面,夏之时与董竹君找了地方坐下,冷静地向董竹君开口,让她仔细回想自己的出身,想想他们结合是如何不易,还有当年在日本共患难的时光。夏之时打出感情牌的确让董竹君动摇了。是啊,当年是夏之时把她从堂子这个火坑救出来,又经过他的帮助赢得他人的尊敬,她想要离开的心正慢慢地被夏之时的这番话瓦解着。

夏之时出门时已经想好谈话的模式,先用感情牌再让董竹君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样一来,董竹君自然就跟他回四川,可就是夏之时最后这个环节让董竹君再次清醒!

夏之时后面说的是现在军人里哪家没有姨太太?他已经遵守约定只娶她一个妻子了,她为什么还要放弃这现成的金饭碗带着子女们蓬头赤脚地独自打拼呢?

他还说:“按你的心愿想让孩子们都接受高等教育,到头来,如果你不弄得走投无路,带着4个孩子跳黄浦江的话,我手板心里煎鱼给你吃……你如果认为经过此事后,不便再住成都,搬去合江乡间居住也可以。”

听到这里,董竹君忍不住打断他,质问他不便住成都是什么意思?夏之时避重就轻地解释半晌后见董竹君不说话,以为她听不进,便停了下来。

董竹君看着草坪上开心玩耍的两个孩子,她们就像花丛中任意飞舞的蝴蝶,不应该被束缚,想到这里,一切好像都有了答案。

夏之时再问的时候董竹君挺直了腰板回答他,她不是贪图钱财的人,并把他近年来所有的不是数落了一遍,最后总结出:他不是她当年爱的那个夏之时,现在的夏之时就算给她磕300个响头她也不会再回夏家大院忍辱偷生!

夏之时听完董竹君的陈述,仍觉得他们的感情之所以破裂完全是外人挑拨。而只有董竹君明白,张老师的那封信不过是根导火线罢了。法国公园谈话虽是不欢而散,但也没正式离婚,董竹君搬到了三楼,夏之时住在二楼,二人正式分居。

夏之时又再三找人劝董竹君,那段时间,董竹君日日活在纠结当中,虽不在一个楼层,但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天半夜2点,夏之时让夏国君递给董竹君一张纸条。

董竹君打开,里面的内容果然如她所想———夏之时邀请她到书房进行最后一次谈话。董竹君也大概猜到夏之时必然又打感情牌,但想到这次谈话之后两人就彻底分道扬镳,互不相关,她每走一步就像踩在棉花上无力。

董竹君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爱夏之时,即使他变得如此荒诞,她也爱他,但理智的另一面又告诉她夏之时的确救她逃离妓院的火坑,但现在,夏之时又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火坑,她必须再次跳出这个火坑!

书房里,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是夏之时先打破沉默。开口说道:“竹君,你还记得吗?以前我们在日本,你替我回国送信,送完信回到东京饿得说不了话,我从你手势中才知道你是饿了,那天我带你到餐馆,你就吃了三口面。还有穷得买不起烟的时候,你半夜爬起来,从垃圾盆里捡抽过的烟头用水纸卷起来再给我解决烟瘾……”

从头到尾董竹君都不说话,不看他,仿佛这段回忆的女主人不是她,是一个无关的人,她既已有答案,就丝毫都动摇不得。

夏之时脸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低低地说出一句:你怎么从头到尾都不看我一眼呢?

在这里,夏之时也许是真的知错,想悔改了,但董竹君也明白,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的道理。最后,两人各退一步,决定暂时分居5年。

这5年期间,董竹君一个女人带着4个孩子在上海闯荡,她借钱,找零工。董父因为在四川协助管理黄包车公司早出晚归,寒气入侵导致肺病复发,一家人的负担又落在她肩上了。这5年间她不后悔离开夏家,唯一的遗憾便是没能带上儿子一起。

夏之时在分居前答应过董竹君会给孩子汇生活费,分居后一分也没给。还写信给戴季陶、李伯申、谢持等人说董竹君私吞汇款。让他们不要给董竹君提供帮助,还请当地政府将董竹君抓起来。

三人与董竹君交情不错,他们非常尊敬董竹君,对夏之时的所作所为感到寒心。戴季陶收到夏之时的来信后,并没有给予理睬,反将董竹君请到南京将信件亲手交给她。

1932年,董竹君曾因政治关系被捕入狱。释放后,夏之时又到处造谣说董竹君是共产党员,还写信给范绍,让他找机会将董竹君淹死,范绍找杨虎商量,杨虎不同意,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全国解放后,董竹君的女儿国瑛从美国留学回国后探望杨虎,杨虎才同她说起:“你妈妈非常聪明能干,但是你父亲实在糊涂。”1960年,范绍才亲口告诉董竹君这件事情。

1934年,5年期限已到,夏之时在上海见到了董竹君便开始冷嘲热讽问道:“5年间成就如何?感想又如何?”董竹君回答他,成就没有,感想倒挺多的,她想如果当初嫁了一个上战场打败仗的军人,那生活负担可真重。夏之时知道她话里有话,却一直回答不上来,只好又提出,只要同他回去,便拿钱给董父治病。董竹君听后更是坚定地回答他:“我们还是离婚的好。”

正式离婚的前几天,夏之时对董竹君着实比以前好许多,可这都是障眼法,骗不了董竹君。

几天之后,两人终于去了律师事务所,律师李伯申是夏之时的朋友,5年前也帮夏之时劝过董竹君。签字前李伯申问董竹君有什么条件?董竹君在回忆录中详细地记录了当时的两个条件。

这两个条件分别是:第一,离婚以后,孩子的父亲不能像分居时那样言而无信,讲好给孩子汇生活费却分文未给。孩子的父亲是有钱人,她希望他能遵守承诺,让孩子们长大后也知道有父亲的存在。第二,董竹君要是出什么意外,请孩子父亲念在多年的夫妻情分上,继承董竹君的愿望,继续供她们完成学业。

正式签订离婚协议后,李伯申不由得向董竹君感叹道:“世人都认为你们是一对颇为恩爱的鸳鸯鸟,谁承想如今分开得这样决绝”。董竹君苦笑,曾经无数日子不过是琴瑟失调,同床异梦罢了。

夏之时这时候也走过去,表现出颇为感动的样子向董竹君伸出手,说道:“你的风度着实让我感动,我今天才知道你的人格如此,你放心,你提出的要求我完全可以做到。”董竹君朝他讽刺一笑,夏之时所感动的无非就是自己没拿夏家一分钱罢了。董竹君大步走出律师事务所,只觉得心情格外舒畅,仿佛吸一口空气都是香草味的。

这样的结局便是董竹君所希望的,董竹君在心里暗暗地说道:愿彼此今后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