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双江村记

双江村离我们许旮洞不过几里路,一条蜿蜒的双江河,从我们村周家山的石缝中汩汩涌出,穿林过涧,流经许旮洞,罗家汤,便流入了双江村的地界。河水清澈时,可见河底卵石斑驳,青苔如织;雨季涨水时,水势轰鸣,裹挟着山间的竹叶与松针,浩浩荡荡奔向下游的铁山水库。老一辈人说,双江的魂,一半在溪水里,另一半在群山中。

双江之名,源于宋末一段传说。元初某日,一位巡府大人途经此地,恰逢暴雨倾盆,山洪如龙,两条溪流在甘田嘴交汇成滔天巨浪。巡府立于吊脚楼上,目睹此景,叹道:“深山两港变双江。”自此,双江之名落地生根。千年过去,溪水依旧奔流,只是两岸茅草房早已换作瓷砖碧瓦,唯有山间古木与竹林,仍守着旧时风骨。

双江村虽小,却出过不少人物。温茨清的名字,被刻在村口的老石碑上。这位生于1892年的革命者,1932年牺牲于铁山湖双港口。他的故事如今鲜少被人提起,唯有碑文上的寥寥几字,记录着那个血色年代的悲壮。村中老人说,温茨清牺牲前夜,曾托人捎回一包家乡的茶叶,茶叶里夹着一张字条,上书:“若得太平日,再饮双江水。”

(千金坪前的双江河||李斌斌摄)

时光流转至当代,周石旺的名字成了双江的另一张名片。这位1970年出生的企业家,白手起家创立“蝶依斓”家居品牌,从株洲硬质合金厂的普通职工,一路成长为横跨湘粤两省的商界翘楚。他的办公室挂着一幅字:“饮水思源”。每年回乡修路助学,捐赠逾百万。村里人说,周石旺的根扎得深,哪怕生意做得再大,逢年过节总要回老屋住上几日,听山风穿堂,看溪水绕门。

而许赛峰的故事,则是另一种传奇。这位在月田镇教了31年书的数学教师,将半生心血倾注于山村孩子。她的班上曾有个叫陈龙的“问题学生”,父母离异后无人管教,整日逃课打架。许赛峰不骂不罚,只带他回家吃饭,让他管班级卫生。渐渐地,陈龙眼里有了光,中考时竟考上了县一中。许赛峰常说:“山里的孩子像野草,只要给点阳光,就能自己长成一片。”

双江的传奇不止于史册,我发小梦岩叔的干嗲石美玉,便是村人口中的“活神仙”。他原是大桥村柒洞口石家屋场人,年轻时痴迷道法,竟卖掉祖宅,远赴茅山学法。归来后定居双江千金坪,一身奇术令人咋舌。如用米糠搓绳、赤足踏炭火、六月天喷水成冰。幼时我与梦岩叔常溜去他家,看他盘坐竹椅上,手捏符纸念念有词。竹窗外溪水潺潺,屋内檀香缭绕,恍若隔世。石美玉的师父康后法师,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能驭风而行,夜行千里。

多年后,我在北京采访周代群时,竟又想起这段往事。周代群是双江走出的另一颗星,从国家工信部司长退下后,创办信息产业公司,成了商界风云人物。初见时,他一身中山装,沏一壶双江野茶,谈笑间尽是乡音。按辈分,我该唤他“爷爷”,他却摆手笑道:“双江人不论辈分,只论情分。”临别时,他送我一本旧相册,里头有上世纪七十年代双江大队的老照片,社员们肩挑竹木,赤脚踩在泥路上;远处的山峦云雾缭绕,与今日别无二致。

双江的行政归属几经更迭,1949年属同盟乡,六七十年代划归湾头公社、黄岸公社,1995年并入月田镇,2018年村组合并后,成为铁山湖村双江片。名号虽变,山河依旧。老一辈人记得,早年村里没公路,进出全靠肩挑背扛竹排水运。一担竹木挑出山,换回一担盐巴煤油,往返几十里,脚底磨出血泡。

如今的村口,一条四米宽的水泥路直通每家屋场。山上松杉成林,楠竹如海,曾是村民口中的“绿色银行”;山下田畴阡陌,稻浪翻金,秋收时农机轰鸣,再不见弯腰割稻的身影。过去茅草房低矮潮湿,如今两层小楼遍地开花,瓷砖墙面映着日光,白得晃眼。自来水通了,电网架了,年轻人开着小车飞驰而过,后备箱里载着网购的包裹。唯有村头的老樟树,仍挂着褪色的红布条。

双江很美,它的四季,可谓是美得不动声色。 春日,两条溪水涨满,岸边野桃灼灼,杜鹃啼血。山民采新茶、挖春笋,竹篓里盛着湿漉漉的绿意。夏至,林间蝉鸣如瀑,溪石被晒得发烫。孩童赤脚踩水,捞虾捉蟹,笑声惊飞一树白鹭。秋深,满山枫叶似火,楠竹黄叶纷飞。老人们坐在晒谷场上,掰着板栗闲话家常:“今年雨水足,菌子长得鲜嫩。” 冬来,雪落无声,炭火盆上煨着米酒,屋檐冰棱剔透。谁家杀年猪,肉香混着柴烟,飘过整条山坳。

尤难忘某年盛夏,我与梦岩叔乘竹排顺溪而下。撑篙的是梦岩叔,竹排轻晃,水花溅上衣襟。两岸青山倒退如卷轴,忽见一处断崖飞瀑,水雾蒙蒙中竟现彩虹。少年时的我以为,这景致便是永恒。

有一年清明,我从湾头沿溪而上回许旮洞,路过双江。石美玉的老屋早已坍圮,唯剩半截土墙,野草蔓生。周石旺捐建的文化广场上,一群老人跳着广场舞,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递给我一包芝麻糖。还有似曾相识的村人留我吃饭,我告诉他们,我的发小梦岩叔已为我准备了饭菜。

我记得那天留宿许旮洞,夜幕降临,我独坐溪边。月光洒在水面,碎银般流淌。恍惚间,仿佛听见温茨清的低语,看见石美玉的符纸在风中燃烧,周代群的相册一页页翻过,许赛峰的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

双江的魂,从未离去。它藏在每一滴溪水里,每一片竹叶上,每一代人的血脉中。

双江并不是江,不过是两条溪水在山坳深处的相拥。一条从周家山的石缝中渗出,贴着老樟树的根须蜿蜒而下;另一条自季庄洞的竹海间跌出,裹挟着松针与落花匆匆奔流。它们在甘田嘴交汇,水纹相叠处,漩涡轻旋,仿佛千年前的雨声仍在回响。那位巡府大人的惊叹早已散入风中,唯有溪水日复一日地低语:深山两港,终究是同一脉魂魄。

溪畔的卵石被岁月磨得圆润,石缝间生着几丛野薄荷,风过时清苦的香气漫开。如今的村人不再扛竹木换盐巴,水泥路上车轮碾过的痕迹,与当年挑夫脚底的茧一样深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