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当某些概念在各种语言中普遍存在,而不是为某些民族语言所特有时,用它们来阐释其他概念,才能最大限度地摆脱民族文化联想,达成全人类的普遍理解。

原文 :《语言的阐释学视野》

作者 |黑龙江大学俄语学院副教授 何洋洋

图片 |网络

波兰裔澳大利亚著名语言学家安娜·韦日比茨卡领导的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是当今世界最主要的语义学派之一。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该学派便开始尝试打造一套用于词汇语义研究的“语义元语言”,被称为“自然语义元语言”(natural semantic metalanguage, NSM)。近年来,该学派在自然语义元语言基础上又提出了“最简语言”(minimal language, ML)的概念。从自然语义元语言到最简语言的转换表明,在发展了半个多世纪之后,该学派开始了重要的学术转向,我们称之为“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的阐释学转向”,其特点表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01

以建构阐释语言为依托

阐释学的核心问题是语言问题,其他问题如时间与空间、作者与读者、视域融合等都附着于语言问题之上。然而,阐释学不是语言学,对语言本体并不特别关注。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自产生之日起,就要打造一套可用于改造传统词典释义的语义元语言。在传统详解词典的释义传统中,释义词比被释义词语义上更复杂的情况比比皆是。例如,《现代汉语词典》将“我”释义为“第一人称代词”,但实际上“第一人称代词”在语义上比“我”更复杂。换句话说,当一个人连“我”是什么意思都无法理解,何谈理解“第一人称代词”?循环释义问题对母语者似乎并不构成太大障碍,因为母语者可以通过日常语言经验补足词典释义所缺乏的内容。但对于外语学习者而言,这样的释义就很难理解。

实际上,像“我”这样的词,很难找到另一个语义上比它更简单的词来释义它。这种语义上无法进一步分解的概念,就是所谓的“语义基元”(semantic primes),按照韦日比茨卡的最新研究,世界所有语言共享的语义基元数量为65个。语义基元及其普遍组合规则一起构成了“自然语义元语言”。该学派尝试运用这套自然语义元语言来阐释语词的意义。

2018年以来,韦日比茨卡与该学派另一代表人物克里夫·高达德在自然语义元语言的基础上提出了“最简语言”的概念,扩充了原自然语义元语言的词汇和句型。在此次扩充中,一些不是在所有语言中都存在(但在大多数语言中存在)的词和句型被囊括进来,虽然牺牲了普遍性,但是提高了最简语言写成文本的解释力和可读性。最简语言得以被应用于更广泛的领域,发挥更大的作用。

历史上,类似的简化语言方案有很多,如基础英语(basic English)、简明英语(plain English)和全球语(Globish,或global English)等。它们更像是弥合精英阶层和普通民众语言隔阂的社会运动,而非基于严格语义分析的科学方案。然而,无论是自然语义元语言,还是最简语言,首先是理论语义学的产物,词汇和语法的极简性与普遍性经过半个多世纪的严格验证、反复质疑,经受住了考验,获得了语言学界的普遍认可。这套成熟、科学并且稳定的阐释语言,为该学派的阐释学转向奠定了基础。

02

以化简转换释义为手段

化简转换释义(reductive paraphrase)是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最为看重的方法。举例来说,当我们想阐释“咸”为何义,传统上有两种方法。一是通过翻译,如直接给出英语译词salty;二是通过词典释义,如《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给出的释义是“像盐的味道”。“咸”的化简转化释义则为:

某个东西咸:

这个东西像这样:

如果某人嘴碰到这个东西

这个人能感觉到什么

这个人能像这样想:

这个东西里有很多盐

按照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的观点,“味道”这个词比“咸”意义更复杂,而且不是在所有语言中普遍存在,因此不适合用来释义“咸”。化简转换释义一方面对释义词进行某种程度的再阐释,因此有别于翻译;另一方面要求释义词比被释义词在语义上更加简单,从而区别于传统详解词典式的循环释义,保证了阐释的效度。但从“咸”的化简转换释义也可看出,释义文本相对较长、较繁琐。不过,这也为我们提供了新的阐释角度。

诸如上文“咸”的化简转换释义,在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的文献中比比皆是,是该学派的标志性特征。这些释义模块构成了一个个独立的阐释单元。在这样的单元中,没有时间、空间和语境,这一切都被纳入元语言的阐释中。一切可阐释的东西都应该是元语言的。它不仅要求阐释者用元语言来阐释,甚至还期待作者用元语言来写作,读者用元语言来理解。“作者-阐释者-读者”被纳入元语言所构建的阐释空间中。这种高度依赖元语言的阐释模式,促使我们反思平时高度依赖的、繁复的自然语言,探求另一种阐释和理解的可能性。

03

以促进跨文化理解为旨归

阐释学的理解与阐释是一种消弭了不同民族语言差异的普适性概念。在阐释学的视野里,民族语言本身的差异并不对全人类的理解构成障碍。阐释学要探讨的是与文本理解有关的技巧性问题。但由于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核心成员具有跨文化生活背景,他们对语言给跨文化沟通与理解造成的深层障碍深有体会。因此,在追求自然语义元语言词汇和句法极简性的同时,还特别要求其普遍性,即在各种语言中普遍存在。只有当某些概念在各种语言中普遍存在,而不是为某些民族语言所特有时,用它们来阐释其他概念,才能最大限度地摆脱民族文化联想,达成全人类的普遍理解。为此,该学派进行了大量语言类型学研究,以保证阐释语言的普遍性。

近年来,该学派的跨文化阐释对象被极大拓展。最简语言产生之前,该学派主要应用元语言阐释词汇语义、语法语义和文化语义。最简语言出现后,则被广泛应用于阐明外交政策、伦理道德、科学知识、历史事件、跨文化交际和医学叙事等。该学派的研究跳出了理论语言学的狭窄框架,转向对全球话语的重新表述。现阶段在全球范围内,上述领域的话语一直以来都以英语为主导,英语也想当然地被认为是客观中立的。该学派学者则以有力的证据证明,这是盎格鲁撒克逊英语的幻想,是民族语言的魅惑。英语并不是中立的,而是具有强烈盎格鲁撒克逊文化负载的。上述领域的跨文化沟通也并非如想象中畅通无阻,很多国际交流中都存在着语言的障碍。

历史上,阐释学本身也有从神圣文本向普通文本范围扩大的过程,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的阐释学转向与该过程有着某种相似性。从最初的词汇意义阐释,到后来的语法意义、语用意义和文化意义阐释,再到如今超越理论语言学界限,转向阐释全球范围内的沟通话语。该学派自然语义元语言时期可被视为阐释学的神圣文本时期,而最简语言时期则类似于阐释学的普通文本时期。通过这种类比,可以清晰地勾勒出该学派的学术研究演进路径。

自然语义元语言学派从语言学本体研究转向对全球交流话语的阐释,让我们有理由相信:该学派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发展之后,已经开始了重要的学术转向。捕捉到这一趋势,对于预测该学派未来发展、把握世界语义学的总体动向具有重要意义。

[文系黑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面向全球突发公共事件的俄英汉应急交际元语言研究”(22YYC338)成果]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49期第5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潘 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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