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二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柳明远却已换上了单薄的春衫,坐在书房的窗前读书。他是苏州城有名的才子,年纪轻轻便中了举人,如今正在准备来年的会试。
"相公,该用午膳了。"门外传来妻子苏婉清温柔的声音。
柳明远放下书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与苏婉清成亲不过半年,却已情深似海。苏婉清是城西绣坊的绣娘,不仅绣工精湛,更通诗书,两人因一幅绣着《兰亭集序》的屏风结缘,一见倾心。
"今日做了什么好吃的?"柳明远走出书房,见妻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不由得伸手想接。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苏婉清的瞬间,一阵剧痛突然从心口炸开,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心脏。柳明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相公!"苏婉清慌忙放下碗,想要上前搀扶,却被柳明远抬手制止。
"别...别过来..."柳明远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我没事..."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在上个月的灯会上,他与苏婉清并肩赏灯,一位陌生女子不小心撞到他身上,当时他便感到一阵心悸;第二次是在书院,同窗的妹妹来送东西,他只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胸口便如遭雷击;而这次,竟连自己的妻子靠近都会引发剧痛。
苏婉清站在三步之外,眼中满是担忧与某种柳明远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相公,你这病...怕是不能再拖了。"
柳明远勉强直起身子,强笑道:"无妨,或许是近日读书太用功,气血不畅所致。待我歇息片刻就好。"
苏婉清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不,这不是寻常病症。相公,我...我知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哦?"柳明远惊讶地看着妻子,"婉清懂医术?"
苏婉清摇摇头,轻声道:"不是医术,是...蛊。"
"蛊?"柳明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情蛊。"苏婉清的声音更低了,"相公中的是苗疆情蛊,此蛊入体,中蛊者若对非下蛊之人动情或亲近,便会心痛如绞。"
柳明远闻言,先是一愣,继而失笑:"婉清,这等怪力乱神之说,如何可信?"
苏婉清却不笑,反而神色更加凝重:"相公可还记得,我们成亲那日,有位戴着面纱的女子送来一对绣着并蒂莲的枕套?"
柳明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确有其事,那女子说是你的远房表姐..."
"我根本没有表姐。"苏婉清打断道,"那枕套上绣的不仅是并蒂莲,还有肉眼难辨的蛊纹。相公每晚枕着它入睡,蛊虫便悄然入体。"
柳明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想起这怪病确实是从婚后不久开始的,而且每次发作都与女子有关。但他仍难以相信这等离奇之事:"婉清,你如何知道这些?"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重担:"因为...我母亲是苗疆蛊师的后人。我虽未学蛊术,但自幼耳濡目染,识得蛊毒。"
柳明远震惊地看着妻子,一时语塞。半年来同床共枕的枕边人,竟有如此隐秘的身世。
见丈夫沉默,苏婉清眼中泛起泪光:"相公若因此嫌弃于我,我..."
"傻话。"柳明远打断她,忍着胸口的余痛上前一步握住妻子的手,"你是何出身有何干系?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是我此生挚爱。"
苏婉清泪如雨下,扑入丈夫怀中。奇怪的是,这次柳明远的心痛并未发作。
"看来这蛊毒对你无效。"柳明远轻抚妻子长发,若有所思,"既然你能识破此蛊,可知解法?"
苏婉清拭去泪水,神色却更加忧虑:"情蛊特殊,唯有找到下蛊之人,取得她的一滴血,混着晨露服下,方能解除。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中蛊者终将心痛而亡。"苏婉清声音颤抖,"而且,下蛊者必是对相公有情之人,因爱生恨,才会下此毒手。"
柳明远眉头紧锁,思索着可能的人选。他虽才名远播,但向来洁身自好,除了苏婉清,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暧昧。
"莫非..."苏婉清犹豫道,"是李小姐?"
"李小姐?"柳明远一怔,"你是说李尚书家的千金?"
苏婉清点头:"去年相公中举后,李家曾派人来提亲,被相公婉拒。我听说那李小姐性情刚烈..."
柳明远回想起来,确有此事。当时他以专心备考为由推辞,没想到竟会招来如此祸端。
"无论如何,先解蛊要紧。"柳明远下定决心,"明日我便去拜访李尚书府上,探探虚实。"
苏婉清却拉住他的衣袖:"不可!若真是李小姐所为,她见你去,必定警觉。不如...不如我们暗中查访。"
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柳明远心中一暖,点头应允。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正准备出门查探,忽有衙役来报,说柳明远高中会试第三名,得了探花。这原本是天大的喜讯,柳明远却高兴不起来——他的怪病若传出去,不仅仕途尽毁,更会成为天下笑柄。
"相公必须立即启程进京面圣。"苏婉清忧心忡忡,"可这蛊毒..."
柳明远沉吟道:"不如这样,你随我一同进京。一来路上有个照应,二来京城名医众多,或许能找到解蛊之法。至于李小姐之事,待我们回来再查不迟。"
苏婉清思索片刻,点头同意。
三日后,夫妻二人收拾行装,乘船北上。时值初夏,运河两岸绿柳成荫,景色宜人。柳明远站在船头,看着妻子在船舱内忙碌的身影,心中既甜蜜又苦涩。甜蜜的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苦涩的是明明近在咫尺,却因那该死的蛊毒而不能亲近。
船行至扬州,靠岸补给。苏婉清下船采买干粮药物,柳明远则在码头附近的茶摊等候。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李尚书家的管家!那人鬼鬼祟祟地钻进一条小巷,柳明远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小巷深处,管家正与一个苗疆打扮的老妇低声交谈。柳明远躲在墙角,隐约听到"蛊毒已中"、"探花郎"、"小姐满意"等只言片语。他心头一震,正欲靠近听个仔细,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待他缓过神来,管家和老妇已不见踪影。柳明远踉跄着回到茶摊,恰好苏婉清也采购归来。
"相公脸色怎么这么差?"苏婉清关切地问。
柳明远将所见所闻告知妻子,苏婉清面色大变:"果然是李家所为!那老妇必是下蛊之人。相公,我们得赶紧找到她,取得解药!"
"可人已不知所踪..."
苏婉清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寻踪香,能追踪蛊虫气息。只要点燃此香,跟着烟雾方向,就能找到下蛊者。"
夫妻二人当即决定暂缓进京,先解蛊毒。他们循着寻踪香的指引,一路追踪至扬州城郊的一座破旧宅院。
夜幕降临,宅院内透出微弱灯光。柳明远让苏婉清在远处等候,自己悄悄靠近窗边窥探。只见屋内,那苗疆老妇正在熬制一锅散发着怪异气味的药汤,而李管家则在一旁催促:"快点,小姐等着回话呢!"
老妇阴森一笑:"急什么?情蛊一旦种下,除非我亲自解,否则那书生必死无疑。小姐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柳明远听得心惊肉跳,正欲退回去告知妻子,不料踩断一根树枝,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谁?"李管家厉声喝道。
柳明远转身就跑,却听身后传来老妇尖锐的笑声:"跑?中了我情蛊的人,跑到天涯海角也逃不掉!"
回到苏婉清等待的地方,柳明远气喘吁吁地描述了所见所闻。苏婉清面色凝重:"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那老妇不是普通蛊师,而是苗疆有名的'毒蛛婆婆',专擅各种阴毒蛊术。"
"那该如何是好?"
苏婉清沉思良久,突然眼睛一亮:"我母亲曾说过,情蛊虽毒,却有一致命弱点——下蛊者必须定期补充蛊引,否则蛊虫会反噬其主。看那老妇熬制药汤,应该就是在准备蛊引。"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只需毁掉她的蛊引,逼她现身解蛊!"
当夜,夫妻二人潜伏在宅院附近。待到三更时分,李管家离去,只剩老妇一人在屋内。苏婉清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在风中。
"这是驱蛊粉,能暂时压制蛊虫活动。"她解释道,"相公现在应该不会那么痛了。"
柳明远深吸一口气,果然胸口不再有刺痛感。他点点头,与妻子一同悄悄潜入宅院。
苏婉清轻车熟路地找到熬制药汤的厨房,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入锅中。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阴冷的笑声:"小丫头,敢坏老身好事?"
夫妻二人猛地回头,只见毒蛛婆婆手持一根蛇头拐杖,阴森森地站在门口。
"你...你怎么..."苏婉清惊愕不已。
"哼!就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配跟老身斗?"毒蛛婆婆狞笑道,"早料到你们会来,特意设下这个局!"
柳明远将妻子护在身后:"你到底想要怎样?"
毒蛛婆婆眯起眼睛:"李小姐得不到的男人,别人也休想得到!老身今日就要你们夫妻二人做我蛊虫的养料!"
说罢,她挥动拐杖,一阵黑烟从蛇头中喷出,直扑柳明远面门。千钧一发之际,苏婉清猛地推开丈夫,自己却被黑烟笼罩,顿时面色发青,摇摇欲坠。
"婉清!"柳明远心如刀绞,不顾一切地扑向妻子。
毒蛛婆婆见状大笑:"好一对痴情男女!情蛊发作的滋味如何?"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并未出现。柳明远紧紧抱住妻子,惊讶地发现自己毫无异样。毒蛛婆婆也愣住了:"不可能!情蛊怎么会..."
苏婉清虚弱地睁开眼睛,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因为...我才是真正的下蛊之人..."
此言一出,柳明远如遭雷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毒蛛婆婆更是惊怒交加:"胡说!老身亲手下的蛊,怎么会..."
苏婉清强撑着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银针:"婆婆可认得这个?"
毒蛛婆婆一见银针,脸色大变:"苗疆圣物'移花针'!你...你是苏瑶的女儿?"
"不错。"苏婉清挺直腰板,"母亲临终前将此针传我,就是防你这种心术不正之人。你给相公下的蛊,早被我暗中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柳明远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自己靠近其他女子会心痛,唯独对妻子无恙;难怪妻子知道这么多关于情蛊的事...
毒蛛婆婆暴怒:"小贱人,找死!"她再次挥动拐杖,这次喷出的不是黑烟,而是一群闪着幽光的飞虫。
苏婉清迅速将银针刺入自己手臂,一滴鲜血顺着针尖滴落。奇异的是,那些飞虫一接近血滴,便纷纷坠落而死。
"以血引蛊..."毒蛛婆婆面露惧色,转身欲逃。
"晚了!"苏婉清大喝一声,银针突然发出耀眼白光,照亮整个房间。毒蛛婆婆发出一声惨叫,跪倒在地,浑身抽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嘶吼道。
苏婉清冷冷道:"不过是让你尝尝自己养的蛊虫反噬的滋味。"
只见毒蛛婆婆皮肤下似有无数小虫蠕动,她痛苦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最终倒地气绝。
柳明远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婉清,这...这一切到底..."
苏婉清疲惫地靠在丈夫肩头:"相公,对不起,一直瞒着你。我母亲确实是苗疆蛊师,因不愿同流合污而被逐出师门。毒蛛婆婆是她的宿敌,一直想得到移花针。她得知你我的婚事,便勾结李小姐设下此局..."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中蛊?"
苏婉清点头:"母亲临终前预言我会遇到此劫,便将银针传我。但我没想到,毒蛛婆婆会对你下手..."
柳明远紧紧抱住妻子:"傻瓜,为何不早告诉我?"
"我怕...怕你知道我的身世后,会嫌弃我..."苏婉清泪眼婆娑。
柳明远捧起妻子的脸,深情道:"无论你是绣娘还是蛊师,都是我柳明远的妻子。这一生,永不改变。"
就在此时,苏婉清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婉清!你怎么了?"柳明远惊慌失措。
"情蛊...反噬..."苏婉清气若游丝,"我将蛊引到自己身上,现在毒蛛婆婆已死,无人能解..."
柳明远心如刀割:"不!一定有办法!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里,难道没有解药吗?"
苏婉清虚弱地摇头:"唯有...真情...可破情蛊..."
柳明远突然想起什么,抓起妻子的手:"婉清,你曾说情蛊需下蛊者的一滴血来解。现在蛊在你身上,是否意味着..."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微微点头。
柳明远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入妻子口中:"以我之血,解你之蛊。苏婉清,我柳明远此生只爱你一人,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奇迹发生了。苏婉清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红润,呼吸也平稳下来。她惊讶地看着丈夫:"情蛊...解了?"
柳明远喜极而泣:"解了!都解了!"
原来,情蛊最毒也最纯,唯有至真至纯的爱情才能破解。当柳明远甘愿牺牲自己救妻子时,蛊毒便不攻自破。
一个月后,柳明远携妻子抵达京城,顺利面圣授官。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他婉拒了留在翰林院的机会,请求外放江南为官。
"为何放弃大好前程?"同僚不解地问。
柳明远笑而不答,只是紧紧握住身旁苏婉清的手。
他知道,比起功名利禄,与心爱之人平安相守才是最大的幸福。而那段关于情蛊的离奇经历,则成为夫妻二人最珍贵的秘密,随着江南的烟雨,永远埋藏在彼此心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