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时期,叙府有个叫陈鹏的人,他自幼父母双亡。陈鹏的舅舅易昌荣家境贫寒,以帮人做工维持生计。陈氏家族商议后,便请易昌荣来抚养陈鹏。
易昌荣为人忠厚老实,干活十分勤快,对陈鹏的抚养尽心尽力。他还请了一位乳娘照顾陈鹏,家中内外事务易昌荣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钱财收支也丝毫不马虎。
到了年底算账,每一笔钱的来去和存留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家族的人都知道他忠心耿耿,也没人敢欺负他。十几年下来,易昌荣攒下了不少钱,还买了两块田地,共有一百亩。
陈鹏渐渐长大,易昌荣就送他去读书。陈鹏天资聪明,但不够勤奋刻苦,不太喜欢学习。这一年,陈鹏跟着何老师在西林寺读书。何老师有个外甥叫席成珍,住在龙门县,因为来看舅舅,便在书馆里闲玩。席成珍和陈鹏同年同月出生,两人结拜为兄弟,感情十分要好。席成珍常留陈鹏在家款待,关系非常亲密。
西林寺旁边住着个叫郑高轩的富人,他的小女儿兰英容貌秀美,十六岁了还未出嫁。郑家与寺庙相邻,郑高轩筑起高墙隔开。
有一天,墙被雨水淋坏了,正好对着书房的厕所。陈鹏外出闲逛时,看到了从伯伯家回来的兰英,被她的美貌迷得神魂颠倒。后来,陈鹏发现墙上有个洞,便上厕所去看。
那天,他看到兰英和母亲在陪客说话,高兴得手舞足蹈。没想到厕所的木板腐朽了,他一踩上去就断了,直接掉进了粪坑,浑身沾满了粪污。他连忙喊火房倒水,朋友们听到后都来看热闹,个个大笑不止。陈鹏又羞又恼,无言以对。
陈鹏气不过,便指着火房的二娃子大骂,怪他没把厕所板安稳,害自己掉进粪坑。骂完后,陈鹏用水泼洗,又去池中洗了个澡,但口中还是有臭气,吃不下饭,只能买些香草时刻漱口。
此后,陈鹏心里一直想着兰英,久而久之竟生起病来。易昌荣听说后,来看望他,得知病因后,便接他回家请医治疗,还常常劝他清心寡欲,并找来一些善书给他看。陈鹏醒悟后,病也好了。于是,舅甥俩商量着把陈鹏幼年时订亲的仇氏接了回来。
仇氏长相不错,但举止轻狂,不懂尊卑内外。她在家里常常和长工们闲聊,陈鹏因为宠爱她,也不加以管教,凡事都顺着她。时间一长,仇氏摸透了丈夫的脾气,变得更加懒惰,常常使唤陈鹏做事,陈鹏也默默忍受。
这一年,易昌荣因年老多病,想要交账回家。陈鹏苦苦挽留不住,念及他的养育之恩,便为他准备了老衣棺椁,还给他一些田地耕种,不收租钱。
易昌荣走后,陈鹏无人料理家务,便把田地租了出去,仇氏更加懒惰,甚至连扫把倒了都不扶,还经常指使陈鹏干活。陈鹏不耐烦了,有时也不听她的。仇氏见丈夫不听她的,就发起泼来,摔东西泄愤。
有一天早上,仇氏叫陈鹏煮饭,陈鹏让她自己去煮,仇氏便赌气说大家都别吃了,等饿着吧。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仇氏见陈鹏不做饭,只得起来,又叫陈鹏烧火。陈鹏说烧茶煮饭是女人的事,不该喊他做。仇氏听了大怒,指着陈鹏大骂起来,说他以前听话,现在竟敢反抗。陈鹏也勃然大怒,回骂仇氏不知廉耻,像个泼妇。从此,夫妻二人反目成仇,天天吵闹。陈鹏气得吐血,拿了二百纹银后,出了家门,前往龙门县找席成珍。
席成珍自幼聪明,读书成绩优异。后来因亲人去世,便放弃读书,做起了生意,在县内开了一家钱铺,有千金家资。他为人正直,品行端正。龙门县富人奢侈,穷人多诈,但席成珍从不随波逐流。他的妻子钱氏相貌平平,却偏爱打扮,过门九个月就生了一个儿子,席成珍虽然怀疑,但也不好说什么。他常常劝妻子要端庄稳重,不要过于打扮。
陈鹏来到龙门县后,原本想寻欢作乐,但见席成珍为人拘谨守礼,觉得不好玩,便背着席成珍去烟花柳巷。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还被引入风月场所。
一天,陈鹏走到街巷,突然遇到一个人挑着螺蛳迎面走来,他来不及躲避,滑倒在地,螺蛳也撒了一地。那人怪陈鹏,连累自己倒螺,陈鹏则怪那人撞倒自己。两人争论起来,那人说陈鹏涉足烟花之地,是做坏事,有损阴德。陈鹏则指责那人取螺蛳伤了无数性命,不算好人。那人说自己叫陈礼,家贫,为了奉养老母才这么做,是无奈之举。陈鹏认为世间谋生之路很多,不该伤命养亲。最后,两人约定陈鹏不去烟花柳巷,那人就不再捡螺。陈鹏还买下螺蛳去放生,两人由此结为兄弟。
席成珍问陈鹏出门久了是否想家,陈鹏便说起家中恶妇泼烈,自己出来散心,一时不想回去。席成珍建议他做些生意,陈鹏表示想做但不懂买卖,希望席成珍能指教。席成珍说河下生意可做,愿意出银二百两与他合伙,还需要请一个得力的人帮忙。陈鹏举荐了陈礼,席成珍见陈礼为人谨慎,会做买卖,便让他占两股生意。三人在河下做生意,一来一往做了三年,赚了一千多银子。
有一次船回龙门,陈鹏在岸边闲游,看到沙滩上有数十堆螺蛳在旋舞,还留下了字的痕迹:“此处莫停留,久住祸临头。急早归家去,小燕山莫住。头上油莫洗,斗谷三升米。”陈鹏觉得奇怪,喊来席成珍和陈礼看,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陈鹏认为这是天机,暗示他们有大祸,想分伙回家。席成珍则说舅父连年多病,他们的货运到叙府去卖能赚更多钱,不如先去叙府,卖了货再回家。
于是,他们前往叙府。途中天降大雨,陈鹏归心似箭,冒雨开船。船行三日,他们听说龙门县昨日发生地陷,变成了一片大海,周围百里的城乡人民都遭了殃。席成珍大惊,陈礼哭着要回去看母亲,二人乘舟返回,只见一片汪洋,城池山岭都不见了,四处都是哭声。他们哭泣着回到船上,陈鹏劝解他们,说若不是当初放生螺蛳,他们也可能难逃一劫。
到了叙府,陈鹏回家时天已黑,仇氏见到他很高兴,忙去杀鸡。陈鹏在灶房与仇氏谈叙时,正好油罐倒下来,弄得他满头是油。仇氏要拿帕子擦,陈鹏想起螺蛳的诗,便说不用擦,油浸着更好。夫妻二人边吃边谈,夜深才睡。
陈鹏一觉睡到天明,见仇氏未起,喊她不应,摇也不动。他起来揭被一看,吓得跌在地上,原来仇氏没了脑袋,一床都是血。陈鹏猜不出原因,只得请人到妻子娘家报信。仇氏父母来后,认定是陈鹏杀了女儿,将他告到官府。
宜宾县官姓刘,是个进士出身,清廉又有才。他见陈鹏刚回家,不太可能杀妻,且既杀妻又割去头首不合常理,便仔细审问。陈鹏将事情经过和螺蛳显字的事如实诉说。刘官想了想,根据“斗谷三升米”推测凶手可能与康、戚二姓有关,便命差役捉拿康七升、戚身康,限三月期限,陈礼则取保候审。
席成珍去舅家看望,正逢舅娘病重。住了两日,他听说陈鹏妻子死了还遭冤枉,便去探望。此时货物因龙门地陷价值陡涨,席成珍将货卖了,命陈礼收账后,又回到舅家。
席成珍的舅父何汉南是个廪生,以前教书,只讲诗文,不讲品行,年老后专爱唆讼。他的妻子胡氏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何德耀早死,儿媳守寡无子;小儿子何德辉读书聪明,妻子邹氏,名凤姑,美丽贤淑,孝亲敬嫂。
一天,胡氏叫凤姑到观音堂许愿,凤姑答应了。观音堂每年做眼光会时极其热闹,凤姑去烧香看戏,因她人长得好,穿戴齐整,引得众人观看。
过了几日,来了个算命的,胡氏让席成珍去算寿数,席成珍不信,胡氏又让火房去算。算命的说胡氏今年犯五鬼,有凶灾,要进房收鬼才有效。凤姑退入自己房内,席成珍厌恶外出。回来后,席成珍发现扇子丢了,到处找不到。
当晚,胡氏病情加重,凤姑和长媳服侍未离左右。何德辉回来后,夫妻二人携手回房,刚坐下就听到床下有响声。何德辉以为有贼,去捉时,床下闯出一人,抽刀乱砍,何德辉被砍死,贼割下头出门,遇到席成珍,用头打他,席成珍惊骇跌倒,贼顺手将头丢入客房后逃走。
何汉南见席成珍身上有血,又在儿媳房中发现席成珍的扇子,床下还有头,便认定是席成珍和凤姑私通谋害了儿子,将二人捆绑进城喊冤递呈。
刘县令勘验后,见席成珍和凤姑不像行凶之人,心中存疑。席成珍和凤姑在堂上哭诉冤情,刘县令见二人说得情形相同,且举止规矩,不相言视,便不忍用刑,将他们押在一起,派亲信差人夫妇看守,观察动静。
差人看到二人每日规矩恭敬,便禀明刘县令。刘县令认为他们是正人君子和节烈贤妇,断无私通之事,但案子毫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
何汉南常来催案,见刘县令不追究,便告了上级。刘县令无奈,便将二人押到上司审理,上司也审不清,依旧发回,命刘县令慢慢考查。刘县令将此案定为疑案,让凤姑回家,席成珍取保。席成珍请陈鹏作保,二人把账一算,除了讼费还有二千二百余银,因案未结,便在城内租了铺面做起来生意。
陈鹏的案子差役四个月还未捉到凶手,刘县令打了差役,又限期三个月。差役无奈,在外县吃饭时听到有人讲圣谕,说起犯案有报应。其中一人说自己一生犯案却未见报应,差役询问得知他叫戚身康,便将他捉拿归案。
戚身康起初不承认杀人,刘县令动刑后,他招认杀了何德辉,并说陈鹏之妻仇氏是康七升所杀,还说出了康七升与他是同行,常在一起吃酒聊天的事。
刘县令传原、被告上堂,骂何汉南戳事教唆,贼杀他儿子是天报,不应冤枉媳妇和外甥。何汉南表示愿认席成珍为子,让他与凤姑成婚,以释前怨。
席成珍认为舅父原是父辈,不认他为子也该奉养,且认为子后与弟媳成婚于理不合。凤姑起初不愿改嫁,刘县令劝她守节固然好,但要看境遇,如今一家无后。凤姑最终听从,刘县令做媒,二人先拜天地,次拜父,后拜官。
差人捉拿康七升到案,康七升起初不承认杀人,刘县令动刑后,他便招认。原来康七升先前与陈鹏是邻居,家贫为盗,搬到城东居住。仇氏放荡,丈夫久不归,她倚门望人。陈鹏回家那晚,康七升进房,因怀疑仇氏另有奸夫,又见陈鹏头有油气,便错认仇氏。
后来戚身康、康七升斩首,此案终于结案。
陈鹏结案后,请何成珍(席成珍已改姓何)进城分账,算完账后,两年又赚了二百多两银子,各分一半,陈礼分五百两,还将生意顶给了陈礼。
陈鹏回家后,郑高轩之女兰英听闻他案子已结,又分了千金,便请媒说合,二人成婚。婚后,兰英贤淑,劝夫读书。陈鹏与席成珍商量后,两个人都把家交给妻子打理,一心读书。几年后,二人同榜入学,次科何成珍中举。陈鹏和何成珍两家都过上了富足的生活,子孙满堂。
从这个案子可以看出,善恶有报,祸福分明。陈鹏因一念之善放螺蛳,不仅免难得生,冤狱也得以解开;陈礼成人之善,改己之过,得以免死兴家;席成珍至诚遭冤,却反得美妻巨富;何汉南唆讼绝嗣,财归他人;戚身康、康七升贪淫杀人,终被斩首;仇氏、席钱氏艳妆败节,不得善终;邹凤姑孝而贤淑,终得昭雪,再嫁贤夫;郑兰英劝夫读书,也沾了光。易昌荣忠心抚孤,后来也得到了提携。可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天的报应丝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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