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嘉靖年间,京师紫禁城外,九门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商贾云集,三教九流,往来不绝。这京城地面,天子脚下,本该是法度森严,规矩井然,可偏生朝中出了一位权倾朝野的阁老,姓严名嵩,其子严世蕃,更是横行不法,手下奴仆家丁,仗着主人权势,在京中横行霸道,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寻常官吏见了,都要绕道走,百姓更是敢怒不敢言。
京中督察院有一位监察御史,姓谢名振定,字一之,江南苏州府人氏,年方四十,为官十载,一向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不攀附权贵,不巴结豪门,只知秉公执法,为民做主。谢振定家中清贫,妻子陈氏,勤俭持家,一子一女尚且年幼,一家四口住在城南一处小院落里,每日粗茶淡饭,却也安稳。他身为御史,掌纠察百官之责,平日里最见不得权贵欺压良善,只是朝中严党势大,许多事情他有心无力,只能暗暗咬牙,等待时机。
这一日正值仲秋,天高云淡,谢振定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骑着一匹青鬃马,带着两名贴身差役,往督察院当值。行至西四牌楼大街,此处乃是京城繁华所在,两侧菜摊、米铺、布庄、茶坊挨挨挤挤,百姓挑担推车,往来穿梭,热闹非凡。
忽然,街北传来一阵震天的吆喝声,伴随着马蹄声、车轮声,还有百姓的惊叫声、哭喊声,乱作一团。谢振定勒住马缰,抬眼望去,只见一辆极为豪华的双辕马车,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飞速朝着街心冲来。那马车雕梁画栋,锦缎围帘,鎏金铜饰,一看便知是顶级权贵之家的座驾,驾车的车夫头戴红缨帽,身穿锦缎衣,手持长鞭,一边狠狠抽打马匹,一边破口大骂:“滚开!都给老子滚开!耽误了咱家大爷的事,扒了你们的皮!”
街上行人躲闪不及,纷纷被撞得东倒西歪,挑担的货郎摔了货物,挎篮的妇人丢了菜蔬,一时间哭喊咒骂声四起。谢振定定睛一看,只见马车前轮之下,竟撞倒了一位白发苍苍的卖菜老汉。那老汉约莫七十多岁,脚下一滑,被马车带倒在地,一筐鲜嫩的青菜、萝卜撒得满地都是,老汉的左腿被车轮碾过,顿时鲜血直流,疼得老汉在地上打滚,哀嚎不止。
可那豪华马车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车夫依旧扬鞭催马,就要从老汉身上碾过去。谢振定见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双腿一夹马腹,大喝一声:“大胆狂奴,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伤人,还不速速停车!”
说着,谢振定催马挡在马车前方,两名差役也立刻上前,伸手拉住马缰,死死拦住马车。那车夫见有人敢拦车,顿时勃然大怒,跳下车来,指着谢振定的鼻子骂道:“哪里来的穷酸官儿,敢拦严府的车?活腻歪了不成!”
谢振定冷冷问道:“严府?可是严阁老府上?”
车夫扬着下巴,趾高气扬道:“算你有眼力!正是当朝严阁老家的车,车上坐的是严府大管家严二老爷!你一个小小御史,也敢拦路?赶紧滚开,不然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马车帘幕一掀,从车上走下一个肥头大耳的汉子,身着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佩,正是严府管家严禄。这严禄平日里仗着严嵩父子的势力,在京中无恶不作,强占民宅,勒索钱财,无人敢管。他下车一看,见拦车的是个不起眼的监察御史,顿时满脸不屑,斜着眼打量谢振定,冷笑道:“谢御史?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七品小官。你可知这马车是谁的?这是严阁老平日出行的御赐马车,你也敢拦?”
谢振定手指地上哀嚎的卖菜老汉,厉声问道:“严管家,你家马车横冲直撞,撞倒老汉,致其重伤,撒了满街菜蔬,难道就视而不见吗?”
严禄瞥了一眼地上的老汉,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一个穷酸卖菜的老东西,撞了便撞了,顶多赔他几文钱,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我严府的车,莫说撞一个老汉,便是撞死人,又能如何?”
谢振定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他为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的恶奴,竟将百姓性命视作草芥。他大喝一声:“放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一个区区奴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京城大街行凶伤人,藐视王法,今日我身为御史,定要为民除害,严惩不贷!”
严禄听了,非但不怕,反而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谢振定,你怕是官迷心窍,糊涂了吧?我乃严阁老府上的人,你一个小小御史,也敢动我?我告诉你,莫说你,便是督察院的都御史,见了我也要礼让三分!你今日敢拦我车,伤我颜面,回头我便告知严阁老,叫你丢官罢职,抄家灭族!”
说罢,严禄挥手便要推开差役,上车离去。谢振定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厉声下令:“来人!将这目无王法的恶奴拿下,就地杖责!”
两名差役平日里也受够了严府恶奴的气,此刻见御史大人发话,立刻上前,一把将严禄按倒在地,不由分说,举起水火棍,便朝着严禄的屁股狠狠打去。“噼里啪啦”的杖责声响起,严禄疼得鬼哭狼嚎,拼命挣扎,嘴里依旧不停地大骂:“谢振定!你敢打我!我定要让严阁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街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平日里受尽严府恶奴的欺压,今日见谢御史敢当众打严府管家,个个心中大快,纷纷拍手叫好,喊声震天。
谢振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待杖责完毕,严禄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谢振定转头看向那辆豪华马车,又看向严禄,冷冷问道:“你可知这马车乃是严阁老之物,你一个奴仆,竟敢乘坐御赐马车,招摇过市,欺压百姓,这是大逆不道之罪!”
严禄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谢振定:“是又如何?这马车是阁老赏我的,你能奈我何?”
谢振定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大声说道:“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这恶奴仗着权贵之势,行凶伤人,藐视王法,又擅乘御赐马车,败坏官威,欺压百姓!此等恶行,天地难容!这马车乃是祸端,今日我便烧了它,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话音刚落,谢振定便下令:“取火来!”
差役立刻从街边茶坊取来火种,谢振定亲自上前,指着那辆豪华马车,大喝一声:“此车烧尽正气存!”
说罢,他亲手将火种扔到马车的锦缎围帘之上。秋日干燥,锦缎遇火即燃,霎时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辆雕梁画栋的豪华马车,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木质结构噼啪作响,鎏金饰件被烧得变形,锦缎化为灰烬。
围观百姓见谢御史真的敢烧严阁老的马车,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欢呼声、喝彩声此起彼伏,响彻整条西四牌楼大街。百姓们纷纷喊道:“谢御史青天!谢御史为民做主!”
那严禄趴在地上,看着自家主人的马车被烧成灰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骂街,只是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全完了……阁老饶命……”
谢振定看着燃烧的马车,神色凛然,丝毫不惧。他命人将受伤的卖菜老汉扶起,拿出自己的官银,交给一旁的郎中,让郎中为老汉医治伤口,又让差役收拾好地上的菜蔬,赔偿老汉的损失。安排妥当之后,谢振定翻身上马,对着围观百姓拱手一礼,便带着差役,径直往督察院而去,仿佛刚才做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此事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大街小巷,无人不知谢御史当街杖责严府恶奴、火烧豪华马车的壮举。百姓们奔走相告,将谢振定称作“烧车御史”,人人称颂,个个敬佩。
消息很快传到了严府,严嵩正在书房品茶,听管家汇报此事,气得当场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脸色铁青,浑身发抖。严世蕃闻讯赶来,更是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大喊:“谢振定这个小官,竟敢如此欺辱我严府,烧我父亲御赐马车,此仇不共戴天!父亲,速速上奏皇上,将他革职查办,满门抄斩!”
严嵩坐在椅上,阴沉着脸,捋着山羊胡,沉思良久。他深知,谢振定身为监察御史,杖责恶奴、火烧违制马车,乃是秉公执法,名正言顺,若是此刻贸然报复,必定激起民愤,引来朝中清流言官的弹劾,反而会引火烧身。严嵩老奸巨猾,心中暗道:谢振定,你今日让我严府颜面扫地,我暂且忍下这口气,日后定要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于是,严嵩压下怒火,对严世蕃道:“不可鲁莽。谢振定此举,占着法理,当着百姓的面,若是我们明着报复,反倒落人口实。你且放心,不出十日,我定让他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回京!”
几日后,严嵩借着一件小事,在嘉靖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诬陷谢振定行事鲁莽,藐视朝廷体制,不堪在京城担任御史之职。嘉靖皇帝本就宠信严嵩,便顺水推舟,下旨将谢振定外放,调任四川夔州府通判,即刻离京,不得逗留。
圣旨下达之日,督察院的同僚们无不叹息,都为谢振定抱不平,可严党势大,无人敢出言相救。谢振定接到圣旨,却神色淡然,毫无怨言。他回到家中,收拾简单的行囊,对妻子陈氏道:“我身为御史,为民做主,严惩恶奴,问心无愧。外放偏远之地,又有何妨?”
妻子陈氏含泪点头:“夫君做得对,便是天涯海角,我也随你一同前往。”
消息传出,京城百姓无不落泪。谢振定离京之日,数万百姓自发来到城南永定门外,夹道相送。百姓们提着鸡鸭鱼肉,捧着茶水干粮,堵在道路两旁,哭着喊着,不肯让谢御史离去。许多老人小孩,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口中高呼:“谢青天!一路保重!”
人群中,几位乡绅老者,捧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缓缓走到谢振定面前,双手奉上。谢振定定睛一看,匾额之上,赫然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烧车御史。
谢振定接过匾额,看着眼前数万百姓,热泪盈眶,他对着百姓深深一揖,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谢某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厚待?我身为朝廷命官,为民做主,乃是本分!今日一别,望诸位多多保重,我谢振定,无论身在何处,定不忘百姓,不负本心!”
百姓们闻言,哭声更甚,纷纷挥手相送,目送谢振定一家乘坐马车,缓缓驶离京城,往四川而去。那“烧车御史”的匾额,被谢振定高高挂在马车之上,一路西行,所到之处,百姓无不夹道欢迎,称颂不绝。
严嵩得知百姓如此爱戴谢振定,心中更是嫉恨,可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振定离京。而严府的恶奴们,经此一事,再也不敢在京城大街横行霸道,收敛了许多气焰,京城百姓,总算过上了一段安稳日子。
谢振定到了夔州任上,依旧清正廉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劝农桑,兴学堂,断冤案,惩恶霸,深受当地百姓爱戴。他从未因被贬而心生怨恨,始终坚守本心,做一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多年之后,严嵩倒台,严党覆灭,朝中百官纷纷上奏,称颂谢振定当年烧车抗权奸之壮举。皇帝下旨,将谢振定召回京城,官复原职,加封三品按察使。谢振定回京之日,百姓再次夹道相迎,“烧车御史”的美名,从此流传千古,载入史册。
后世文人俞樾读到此段往事,提笔评曰:一车可烧,权奸可抗,谢御史真丈夫也。百姓心中有杆秤,烧车一事,胜似千言万语。为官者,若皆如谢振定一般刚正不阿,为民请命,何愁天下不太平,百姓不安康?
自此,“烧车御史”谢振定的故事,便在民间代代相传,成为百姓口中最敬佩的清官典范,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为官者,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不畏权贵,为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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