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我们学习了《内经》中关于阳气极端重要性的论述:“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阳气如同天地间的太阳,是生命存续和活力的根本保证,一旦失常,不仅影响寿命,更会使生命失去光彩。并且,《内经》指出阳气具有向上向外的特性(“阳因而上”),承担着保卫机体、抵御外邪的重要功能(“卫外者也”)。那么,哪些因素会导致阳气“失其所”?失常之后又会具体表现出怎样的状态呢?紧接着,《内经》便通过列举几种常见的外邪侵袭情况,具体描绘了阳气受损后的病理变化:

原文: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因于湿,首如裹。湿热不攘,大筋緛短,小筋弛长。緛短为拘,弛长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阳气乃竭。

解读:

这段经文承接前文对阳气重要性的强调,开始具体阐述不同的致病因素(主要是外感六淫中的寒、暑、湿,以及泛指的气机紊乱)是如何损伤人体,特别是扰乱或耗伤阳气,并导致一系列具体病症的。“因于……”的句式表明了以下的病理现象是由相应的邪气所引发。

首先看“因于寒,欲如运枢,起居如惊,神气乃浮”。这是描述了寒邪侵袭人体后的表现。“因于寒”,即因为感受了寒邪。寒性凝滞、收引,最易损伤人体的阳气。阳气受寒邪所遏制,运行不畅,人就会出现一种特殊的动静失调状态:“欲如运枢”。“枢”是门轴、枢纽,“运枢”描绘的是门轴转动开合的样子。这里比喻人想动又动不了,或者动起来很不流畅、僵硬,辗转反侧,好像门轴涩滞转动不灵一般,体现了寒邪束缚、阳气被遏后肢体关节活动不利,或者内心烦躁不安、卧起不宁的状态。“起居如惊”,是指日常的行动坐卧(“起居”)好像受到惊吓一样,坐立不安,容易惊悸,这反映了寒邪侵袭,阳气受损,心神失养或被扰动而不宁的状态。“神气乃浮”,寒邪闭郁于内,阳气本应内守温煦,但被寒邪所格拒,或因寒邪侵袭导致阳气奋起抗争于外,使得神与气都处于一种躁动不安、浮越于外的状态,不能潜藏安宁。这与健康状态下“传精神”(精神内守)形成了对比,是阳气“失其所”的一种表现,即阳气失去了正常的潜藏和运行规律,反而浮越于上、于外。

接着看“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这是描述了暑邪伤人的特点。“因于暑”,即因为感受了暑邪。暑为阳邪,其性炎热、升散,最易耗气伤津,也容易扰动心神。暑热迫使津液外泄,故见“汗”出过多。暑热内扰心神,会使人心情烦躁(“烦”),当烦躁激动时,暑热夹杂气机逆乱,就容易出现呼吸急促、气息粗大(“喘喝”)。即使在相对安静(“静”)的状态下,由于暑热扰乱心神,也可能导致人言语增多,喋喋不休(“多言”),这是心神被热邪所扰,无法宁静的表现。这体现了暑邪导致阳气过度亢奋发泄于外(汗、喘喝、多言),同时耗伤了气阴,扰乱了神明。

再看“因于湿,首如裹”。这是描述了湿邪伤人的典型症状。“因于湿”,即因为感受了湿邪。湿性重浊、黏滞,易阻遏气机,困阻阳气。当湿邪侵袭人体,尤其是上犯清阳之位(头部)时,人会感觉头部沉重、昏蒙不清,好像被一块湿布包裹着一样(“首如裹”)。这是因为湿邪阻滞了头部清阳之气的升发和布散,导致气血运行不畅所致。湿邪困阻阳气,使其不能正常发挥温煦、推动作用,是阳气“失其所”的又一种表现。

随后,《内经》进一步阐述了湿邪如果与热邪结合(湿热)且未能及时清除(“不攘”,攘即排除、清除)的后果:“湿热不攘,大筋緛短,小筋弛长。緛短为拘,弛长为痿”。湿热胶着,缠绵难愈,其对筋脉的损害尤为严重。“大筋”通常指较大、较粗壮的筋腱或肌肉束,“小筋”则指较细小的筋腱或肌肉束。湿热蕴结于筋脉,阻碍气血津液的濡养,会导致“大筋緛短”,即大筋挛缩、短急,活动受限,表现为“拘”,即拘挛、抽掣、强直等症状。“小筋弛长”,即小筋松弛、无力、甚至拉长变形,表现为“痿”,即痿软、无力、甚至肌肉萎缩。这种情况说明湿热邪气不仅阻碍阳气的运行,还直接损伤了筋脉的形态和功能,导致肢体功能障碍。

接着看“因于气,为肿”。这里的“气”字含义较为宽泛,可以理解为泛指各种原因导致的气机运行失常,如气滞、气郁、气虚不能运化水湿等,也可以特指感受风邪等导致气分壅滞。“因于气”,即由于气机功能紊乱。无论是哪种原因导致的气机不畅,都可能影响体内津液的正常输布和排泄,导致水湿停聚,从而在身体局部或全身出现“肿”胀的现象。这是气化功能障碍,阳气不能正常温化、输布水液的表现。

最后,经文以“四维相代,阳气乃竭”作结,揭示了上述各种邪气伤人,导致阳气功能失常若持续发展下去的严重结局。“四维”通常指人体的四肢,也可用以代表整个身体的框架结构和 periferia(边远部分)。“相代”有多种解释,可以理解为四肢的功能相互取代、失调,或者理解为身体各个部分依次衰败、更替。无论哪种解释,都指向一种身体整体协调性破坏、结构和功能趋于瓦解的状态。这种状态的最终根源和结局,就是人体赖以生存的根本——“阳气”——最终消耗殆尽(“乃竭”)。这与开篇“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以及后文“气之削也”相互呼应,再次强调了阳气耗竭是生命走向终结的根本原因,而各种邪气的侵害和气机紊乱,都是导致阳气削弱乃至耗竭的重要途径。

核心观点提炼:

本段经文紧随对阳气重要性的论述之后,具体列举了寒、暑、湿(及湿热)、以及广义的气机紊乱等因素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并阐述了其病理机制和临床表现。核心在于揭示这些因素是如何导致阳气“失其所”,即干扰、遏制、耗损或扰乱阳气的正常功能和运行状态的。无论是寒邪导致的阳气被遏、神气浮越,暑邪导致的阳气耗散、心神被扰,湿邪(或湿热)导致的阳气被困、筋脉失养,还是气机紊乱导致的水液停滞(肿),都从不同侧面展现了阳气受损后的具体病理图景。最后,“四维相代,阳气乃竭”的警示,深刻指出了这些损伤累积的最终恶果是阳气的完全耗竭,从而导致生命的终结。这不仅深化了我们对阳气重要性的理解,也具体说明了保护阳气需要防范哪些具体的致病因素,强调了顺应自然、避开邪气、调和气机对于维护阳气、保障健康长寿的实践意义。它为中医辨识不同病邪及其导致的病症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并再次凸显了顾护阳气在中医养生和治疗中的核心地位。

(说明:经典解读因人而异,本文仅为个人体悟,欢迎交流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