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人物专访 | 陈墙：成为艺术的沉淀物|书法艺术|油画|绘画|艺术家|视觉|陈墙

陈墙

Chen Qiang

1960 年生于中国，1989 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艺术系，现工作和居住于上海。

陈墙工作室一角

专访陈墙

艺术归艺术，自己归自己

库：早年您在进入抽象创作时，曾因想法过多导致视觉感知模糊，而尝试加入图案元素。在这个过程中，您如何确定图案元素已完成“关闭想法、强化纯粹视觉感受”的任务，从而让位于绘画形式？

陈：在创作中，我们自然会进行表达或表现，因为表达和表现与本能和欲望相关。表达会引出很多想法，甚至会分不清哪些想法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现在回想早年的我，曾有一段时期的创作看似在表达艺术，却更像是在借艺术之名表达自己的或者别人的想法。有时也会迷失在各种各样的想法中，而且会陷入在表达或索取意义的惯性里。有时还会分不清是谁的意义，或者谁的表达。还会让表达消失在艺术这个借口之中，又或者让艺术消失在这个表达之中。

绘画-24-2

亚麻布上油画

120×100cm

2024

作为艺术家，要想找回艺术，先得找回自己；要想找回自己，也先得找回艺术。艺术与自我本就应该是一个相互成就的关系。90年代初，我开始做出了一个逐步放弃表达与表现和放弃想法与意义的决定，开始引用装饰性图案元素进行创作。因为装饰性图案除了针对视网膜的序列感知与悦目之外，不传递任何意义和意图，并且屏蔽所有与序列无关的想法。就这样，我用了将近20年的时间，将视网膜“洗白”，让视网膜学会了在无视意义的情况下，全然地观看。学会了将表达与想法转变为一种服务性的呈现机制，让艺术归艺术，自己归自己。

当艺术被呈现的那一刻，自我意志就已经沉淀到了艺术的底层。也就是说，当艺术被呈现为艺术作品的时候，艺术家就已经成为了作品的“沉淀物”，让作品获得独立呼吸的权力。也就从这一时刻起，当作品的表面不再出现表达和意图，而变得纯粹且自信时，我就知道已经完成了“关闭想法、强化纯粹视觉感受”的任务。让绘画成为绘画，让艺术成为艺术，也让自己成为了自己。

绘画-24-3

亚麻布上油画

120×100cm

2024

库：“感知”可以说贯穿在您40年创作的每个阶段里，而随着时间的流转、身体的变化、认知的提升，以及具体的经验的积累，每个阶段的“感知”是否也在发生相应的变化？

陈：对艺术家来讲，感知固化是创作的最大障碍。只有突破固化，增强感知力度，才能对未知世界产生连接。世界的流转、身体的变化、认知的提升及经验的增补，都是感知变化的重要因素。变化与感知是相互的，因为感知的源头是感应。变化是感应的原因，感应是变化的结果。如果没有变化，感应就无法生成；如果没有感应，变化也将无法呈现。

世界不变，我们的感知就不变；世界在变，我们的感知就在变。艺术的核心就在于感应变化。每个时代的艺术形态都会在对应特定的感知变化下，不断形成新的认知范式。

绘画-24-12

亚麻布上油画

120×200cm

2024

库：您提到抽象绘画形式要挑战视觉感知力度并促使其深入反思层面。在创作中，您通过哪些具体的绘画手法或元素来实现这一目标，从而使观众不仅获得视觉体验，还能引发深层次的思考？

陈：首先，上一个问题已经提及，我已经不会将问题或意图直接通过绘画来呈现，只会通过色彩与笔触所搭建起来的感知语言将认知思考指向画外，指向每一个观者的感知层面。观者在我的作品面前应该是感知到他们自己的感受。因为作品在面对观众时，是一个被主体观看的客体（对象），它无法代替观众去进行深度思考。当观众能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自己才是主体时，他们的思考才会有效。作品只是一个引发感知与思考的原因，而不是结果。

绘画-24-13

亚麻布上油画

120×200cm

2024

我的画面只充当了一个“药引子”的作用，通过它来搅动视觉，如果还能触及到深层感知和触及到灵魂，引发追问和反思，让观众引发出不一样的追问和不一样的反思，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因为我反感共识性对艺术的侵扰，相信每一位观众的感知深处都有着不同于他人的独立的部分。只要能够触及到这些独立部分的作品就是一件好作品，因为它触及到了差异。之所以要关闭画面中的表达与意图，就是因为表达与意图的底层逻辑是寻求共识。

我用单纯的绘画媒介来搅动视觉感知，在于触及能够产生多元的差异性，而不是用具象语言去召唤认知。因为感知才是通往差异和通往灵魂的途径。

绘画-24-23

亚麻布上油画

180×140cm

2024

库：2023年，您的个展“远望”和“近观”分别在春秋两季举办，您从唯物和唯心视角阐释了对“远”与“近”的理解，两种视角的差异如何影响您对艺术的认知和创作？在您近年来的作品中，是否都在尝试融合这两种视角来表达特定的艺术观念？

陈：我无意于用艺术去表达观念，我只是努力将观念和反思作为基础性的前期铺垫，让艺术以它自身的方式呈现出来。也就是说，我的作品不为我的观念和思想代言，但它一定是在我的观念及思想的铺垫下产生的。思想与观念一旦被作品代言，这些思想和观念就很容易被转换成空洞型的“口号作品”。“对于抽象事物，我们应该保持沉默，用心感受即可。”

至于2023年春秋两季的关于“远与近”的两个对话展览，所引出来的唯物和唯心的视角，我认为它们的关系看似相互对立，实则是一体的两面，唯物是唯心的坐标，唯心是唯物的反应，它们不可分割。艺术不同于物，它的属性是无形而流动的，当它让你看见它时，它就会借物现形。我的作品就是这样的物，也是艺术借来现身的“装置”。如果“装置”所含的思想、观念及直觉的成份和结构不恰当，艺术也可能不会现形于这个“装置”。

绘画-24-24

亚麻布上油画

180×140cm

2024

库：在艺术中，您认为远与近、苦与乐、好与坏等看似对立的概念本质上是一回事，都能互相映衬与转化。在您的作品中，如何通过艺术语言来呈现这种相对性和一体性，并让观众体会到事物之间这种深层次的联系？

陈：虽然近与远、苦与乐、好与坏等它们的一体性在本质上都是一回事。但我的作品所呈现出来的感受与观众的感受不一定是一回事。我希望我的作品所呈现出来的是每一个观众自身不同于他人的感受，至于观众是否能够在作品中体会到事物之间更深层次的联系，这要由观众的感受力来决定。许多内在多层次的关系只能意会，无法言说。这就是艺术不能直接成为教育的原因，这不符合艺术的发展规律。我相信不同的观众都有各自不同的感受方式，他们各自都能够在不同层面上感受事物之间的联系。

绘画-25-3

亚麻布上油画

120×100cm

2025

库：2022年的变故让之后的《远望》与《近观》两展作品风格出现突变，且这种变化又不在计划之内。这种意外的风格变化，对您后续的创作理念和方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您如何看待艺术创作中这种非预设的变化？

陈：非预设是指非人为的变化，也就是自然变化。这与完全躺平顺其自然的不作为无关。但也不能因为不顺其自然，就认定是有所作为。自然的意义在于人为计划的偏离或失败；而人为计划的意义在于自然的缺失与失衡。也就是说，当计划受阻或不能兑现时，听从自然的变化就会产生意义；同样当自然失去了平衡，计划干预和自我调整也就是具有了意义。

《远望》与《近观》两展的作品风格之间确实出现突变。因为2022我被隔离在北欧近一年的时间，当时受大环境失衡的限制，也因场域的影响，我无法继续先前的创作计划。转变后的风格纯属于“计划赶不上变化”的结果，也是世界变化的间接反映。艺术家不可能做到离开环境而进入一个真空场域进行创作。相反，艺术家更需要拥抱变化，变化在为创作提供危险的同时，也为创作提供了机会。艺术最为敏感之处也在于变化，同时，艺术还能为变化赋予节奏和旋律。

绘画-25-6

亚麻布上油画

180×140cm

2025

库：在您不断变化的创作风格中，始终不变的“指向艺术方向”的核心元素是什么？您如何在追求风格变化的同时，确保不偏离艺术的本质？

陈：艺术的核心基础除了对未知世界的连接之外，在我看来，艺术的另一核心基础是用来关照灵魂。它希望能成为灵魂的一面“镜子”。也就是说，由于灵魂看不见它自己，于是就制造了一面能够照见自己的“镜子”，并将这面“镜子”命名为艺术。每个时代的艺术也都在重新定义灵魂的深度，而灵魂的深度又持续拓展艺术的疆域。之后，才有了人类追逐艺术，艺术追逐灵魂，而灵魂却逃离众生的说法。

艺术创作之路也是一个风格演绎之路，风格很像是一个指向艺术的路标，风格也像是一种特殊的关于艺术家气质的DNA成像。风格的变化也有一部分会与追问艺术的变化有关。创作之路不是一条笔直的大路，艺术也不只有一条路，甚至是有多少个灵魂，就有多少条路。艺术也是一条曲折的风险之路，许多艺术家都明白“机从险处生”的道理。关于风格变化需与艺术本质方向一致的问题，我们也可以对艺术本质的方向产生质疑，这种质疑本身也可能产生出一个新的关于艺术本质的方向。

绘画-25-8

亚麻布上油画

100×80cm

2025

库：记得您在谈到艺术的灵魂时，认为其藏于未发生的事物，使其含义具有多重性和不确定性，且指向未来。在您的创作经历中，有没有哪次创作是在这种对艺术不确定性的探索下，产生了令您意想不到的成果？这个过程中，您是如何把握方向，不至于在不确定性中迷失的？

陈：艺术家在创作中进入某些状态时，常常会遇到不知可否的迷失感。但这也未必是一件糟糕的事，这种迷失感很可能会形成一种相遇机缘的状态。如果一直处在一个确定的、按部就班的安全状态里，就很难遇到那些来自未知领域的鲜活之力。

确定性是因恐惧而生出“安全感”的产物，它的运动轨迹是重复不变，其代价是缺乏新意，缺乏惊心动魄。安全感就是力图将今天活成如同昨天一模一样的日子。

2022是我遭遇到的最不确定的一年，却也是我相遇未知机缘最频繁的一年。这一年让我的绘画风格产生了巨大变化。其成果就来自于世界巨变和创作环境改变、以及情绪低靡的极度不确定与不安。

人在低靡与不安的状态里，灵魂容易涌现，也会被灵魂追问于创作之中。只要不停于灵魂的追问，只要用真诚的心态面对自己，就能够敞开认知，接受所有来自经验以外的不确定性。“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所以只要完全敞开，就不惧怕创作会在不确定中迷失。如果能主动面对迷失，或许也是能够感受到一丝迷人之光的。

绘画-25-6

亚麻布上油画

180×140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