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东头的晨雾还未散去,陈实家的院子里已经响起清脆的打鸣声。一只金羽红冠的大公鸡昂首挺胸站在柴垛上,它的羽毛在朝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鲜红的鸡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这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金将军",每日寅时打鸣,从无差错。
"好伙计,今天也准时。"陈实抓了把玉米撒在地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公鸡的背羽。他是个三十出头的货郎,常年走街串巷,皮肤晒得黝黑,眉眼间透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
屋里传来木盆碰撞的声音,妻子周巧儿端着热水走出来。她二十五六岁年纪,杏眼桃腮,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却掩不住那股子灵秀气。最难得的是她那双巧手,绣的花能引来真蝴蝶,纳的鞋底三年穿不破。
"当家的,洗脸。"周巧儿把冒着热气的水盆放在石磨上,转身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还温热的鸡蛋,"今儿个'金将军'又下了双黄蛋。"
陈实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这鸡是爹留给咱们的宝贝,当年..."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门外站着镇上的李掌柜,手里捏着一封信:"陈兄弟,府城的赵老爷要一批山货,指明要你送。路程三百里,酬金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陈实和周巧儿对视一眼,这够他们半年的开销。但想到要离家两个月,陈实又犹豫了:"这..."
"去吧。"周巧儿轻轻推他,"家里有我呢。"
临行前夜,陈实翻来覆去睡不着。三更时分,他悄悄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箱子里静静躺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掀开布,露出一本泛黄的家谱和一枚铜钱。
"'金将军'不是普通鸡。"陈实把铜钱递给妻子,"这是曾祖留下的'辨邪钱',和鸡是一对。若遇邪祟,铜钱会发热,鸡会夜鸣。你千万收好。"
周巧儿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只鸡罢了,瞧你紧张的。"
次日寅时,"金将军"准时啼鸣。陈实亲了亲熟睡中的妻子,轻手轻脚出了门。周巧儿醒来时,枕边只剩下一封字迹歪扭的家书和几枚铜钱。
起初的日子平静如水。周巧儿每日喂鸡绣花,偶尔帮邻居裁件衣裳换几个鸡蛋。她手艺好,渐渐有人专程来请她绣嫁衣。每当这时,"金将军"总会站在院墙上,警惕地盯着来人。
变故发生在半月后的一个晌午。周巧儿正在院里晾晒新染的蓝布,门外传来马蹄声。一个穿绸缎的胖商人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他约莫四十出头,圆脸上嵌着双绿豆眼,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这位娘子有礼了。"商人作了个揖,三角眼在院里扫视,"在下贾富贵,城里'聚宝斋'掌柜。听说贵府有只神鸡,每日报晓分毫不差?"
周巧儿下意识挡在鸡笼前:"是有只公鸡,不过不卖。"
贾富贵不慌不忙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哗啦啦倒出一把银锭,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五十两,买这只鸡如何?"
周巧儿倒吸一口凉气——这够他们夫妻挣上三年。她攥紧围裙摇头:"当家的说过,这鸡不能卖..."
"八十两。"贾富贵又加码,从腰间解下个玉佩,"加上这个和田玉坠,够你在城里买间铺面了。"
当晚周巧儿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棂,照得床头的银锭泛着冷光。她想起贾富贵临走时说的话:"三日后我派人来取鸡。娘子年轻貌美,何必跟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受苦?"
这句话像根刺,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啊,她周巧儿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凭什么只能过这种清苦日子?
第三日黄昏,周巧儿终于抖着手把"金将军"装进了贾家仆人带来的竹笼。那公鸡突然扑棱翅膀,在她手背上狠狠啄出一道血痕,鲜血顿时染红了羽毛。
"死畜生!"周巧儿吃痛,下意识甩手。等她回过神来,竹笼已经被小厮拎上马车,绝尘而去。
是夜,周巧儿做了个怪梦。梦见"金将军"化作金甲神人,怒目圆睁道:"贪淫妇人,夜半鸡叫便来!"她惊坐而起,窗外果然传来凄厉的鸡鸣声——可笼子里分明空空如也。
她赤脚跑到院里,月光如水,哪里还有鸡的影子?只有地上几片金羽毛,证明那不是幻觉。
次日清晨,周巧儿正对着铜镜往发髻上插新买的银簪,院门突然被踹开。本该两个月后才归家的陈实满脸风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哭红眼的邻家张婶。
"当、当家的?"银簪"当啷"掉在地上。
陈实双目赤红,从怀里掏出一封休书:"我接到张婶急信,说你要变卖家产跟人私奔。原还不信,没想到..."他指向空鸡笼,声音发抖,"连爹留下的传家宝都卖了!"
周巧儿如遭雷击。原来那贾富贵早就四处散播谣言,说她与人私通。她慌忙去摸藏在枕下的银两,却抓出满手枯叶——那锦囊里装的竟是障眼法!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她扑上去想拉丈夫的衣袖。
陈实侧身避开,声音冷得像冰:"收拾你的东西,立刻离开。"
被赶出家门的周巧儿走投无路,只得去城里寻贾富贵讨说法。谁知"聚宝斋"的伙计见了她就哄笑:"我们掌柜的夫人是县太爷千金,这会儿正在后院教训新买的丫鬟呢!"
透过门缝,周巧儿看见贾富贵翘着二郎腿喝茶,脚边跪着个戴枷锁的姑娘。那姑娘抬头刹那,她险些惊叫出声——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又一个上当的。"茶摊老汉摇头叹息,"这贾扒皮专骗乡下妇人,先假装买贵重物件,再引诱她们变卖家产。等钱财到手,就栽赃她们偷人..."
周巧儿浑浑噩噩走到城外破庙,忽闻熟悉的鸡鸣声。循声望去,"金将军"正站在供桌上,金羽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扑过去要抱,公鸡却飞上房梁,丢下一片金羽毛。
羽毛触地瞬间,庙外传来嘈杂声。周巧儿躲在神像后,看见贾富贵带着几个彪形大汉进来:"那批赃物就藏这儿,等天黑运出城..."她捂住嘴——这不正是陈实常走的商道?
当夜子时,周巧儿摸黑溜进县衙,把金羽毛和听到的密谋告诉了值班的师爷。谁料师爷冷笑:"贾掌柜早打点好了,来人呐,把这疯妇关起来!"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周巧儿哭干了眼泪。朦胧间,那片金羽毛突然发出微光,浮现出几行小字:"寅时三刻,东城门。"
五更天,牢门突然被撞开。县令亲自举着火把进来:"夫人快请起!刚收到知府手谕,要彻查贾富贵勾结山匪一案..."原来那夜知府夜巡,恰巧在东城门截获运送赃物的车队,带队的小厮受不住刑,把贾富贵的勾当全招了。
三个月后,周巧儿抱着失而复得的"金将军"站在自家院外。透过篱笆,她看见陈实正在修补货担,身边放着个青布包袱——正是她当年给他装干粮的那个。
公鸡突然挣脱她的手,飞进院子引颈长鸣。陈实抬头望见消瘦的妻子,手里的锤子"咣当"落地。
后来青石镇流传着两桩奇事:一是贾富贵在流放途中被雷劈死,二是周家货郎的生意越做越大,每到一地,总有个金羽公鸡立在货担上,据说能辨人心善恶。有贪心的商贩想重金求购,那公鸡便会啄其手背,与当年啄周巧儿如出一辙。
热门跟贴